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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好弟弟是死了又活 元梦周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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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楼道里,元梦周提着行李独自站在奶奶家的铁门前,用指节“咚咚咚”敲了三下。不知道是不是接触不良,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哔啵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到面前的铁门上。
没人开门,元梦周犹豫着回头看向对门的102,两家的阳台离得很近,说不定可以提醒一声呢。102的铁门看上去更陈旧一些,门边的墙壁很斑驳,发黄的双面胶印烙在墙皮上,能看出贴过的对联的痕迹。再旁边的墙上是一串“疏通下水道”“刻假章”的小广告,她盯着那一串串鲜红的电话数字,正准备转身敲102的门时,门里传来了动静。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又突然消失在门前。随后她听到锁芯弹动的“咯嚓”声,冰冷厚重的铁门被从里打开,元梦周笑了:“奶奶——”
门里绽放出的光照亮了昏暗的楼道,开门的老太太明显已年过八十,脸上的皮肤像晒干后的橘子皮,皱巴巴蜷缩在一起。看到眼前的人,她的脸上挂满惊喜:“是粥粥啊,快进来。”
粥粥是元梦周的小名,她笑着“诶”一声,在门口的地毯上蹭蹭鞋底,把行李箱放在脚边,随后转身把铁门重重合住。
“咚”地一声,楼道里重回寂静。
夏末的午后阳光还是很热烈,窗户也隔绝不了那股热意,茶几上切好的西瓜反射着星星点点的金光,屋里一切都亮堂堂的。元梦周坐在沙发上边啃瓜边和奶奶聊天:“……坐飞机回来的,一路上颠死我了。”
“在学校习惯吗?”奶奶问她:“是不是还有坏学生欺负你呀?”
元梦周“扑哧”笑了:“没什么不习惯的,奶奶,大学里头哪有那么多坏学生?”也许是坐飞机真的很累,她有些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哦,没有坏学生就好,没坏学生可要好好学习啊,你知不知道,隔壁的那个小孙子被人欺负,上完高中,考试都没考,就突然死掉了……”
元梦周的困意被震得一干二净:“陈纪?他死了?是怎么死的?”
隔壁102的住户姓陈,家里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女儿叫陈妍,和元梦周差不多大,两人算是发小;小儿子的孩子叫陈纪,是个男孩,比元梦周稍小两岁。大多数时候这种家庭男孩都比女孩受器重得多,奈何陈纪从小就是个瘸子,性格也不讨喜。陈妍没少背着大人揍陈纪,下手之狠让元梦周看着都害怕。上高中后她逐渐和陈妍陈纪断了联系,如今听到这个消息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陈纪初中学得不好,孩子也不爱说话,上高中后不知道怎么开窍了,成绩老是在前头,谁知道一天晚上读书突然没了,他爷爷奶奶好哭呀,就那一个男孩子……”
元梦周的心情也沉重下去,她和老太太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困意再次袭上大脑。奶奶看她唠嗑都能打盹,挥手把她赶去卧室里睡觉。
躺在床上时元梦周意识就已经很不清醒了,闭上眼睛的瞬间她就进入了梦乡,但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只维持了一会,再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站在初中的校门口,身上穿着土了吧唧的校服,手里推着一辆比校服更土的女式自行车。
元梦周沉默了一会,她目光扫过身周,每个经过她的人五官都是那么清晰,她甚至能看清远处小卖部门口“打印复印5毛一张”的牌子。
这是在做梦。
元梦周有一瞬间的疑惑,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概念。既然是做梦,那就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她现在要做些什么呢?
脑袋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元梦周捂着头转身,发现是个满头卷毛的男生,正背着书包一脚踩在自行车上冲她笑嘻嘻。她辨认了一下,勉强从回忆里挖出这是初三时的同桌。卷毛伸手想捏元梦周的脸,被她偏头躲过,也就收回手,笑着问道:“粥粥啊,一起回吗?”
亲密过头了,元梦周下意识回绝说:“不用了吧,我在等人。”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怎么好像刻进脑子里一样,甚至没来得及想,就已经从嘴边溜出去了。
“又是你那个邻居家的好弟弟?”卷毛闻言有些微妙地轻轻撇了撇嘴:“你可真是……那行,我先走了啊。”
目送他蹬着山地车离开,元梦周终于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想起自己为什么等在校门口——她是在等放学的陈纪。
初三下学期元梦周住在离学校更近的奶奶家,她也是从那时起和陈纪熟起来的。陈纪的残疾是小儿麻痹导致的,他能走路,只是由于瘸拐极为怪异。元梦周有天打扫卫生离校迟了些,碰巧在校门口遇到一拐一拐的陈纪。
他个头小,背上却背着个小山似的大书包,整个人走得艰难而吃力,像是随时会被无法承担的重量压倒。元梦周在角落看着陈纪从班门口一步一步挪到校门口,不过是走了几十米的距离,却连发尾都被汗濡湿。终于,她推着自己的破自行走到陈纪面前问:“陈纪,是你吗?”
“粥粥姐。”陈纪抬头,又很快地低下,绷紧的脸上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警惕,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尴尬与无措。
元梦周却像毫无所觉一般对他伸出手:“你包好重啊,没想到初一的学生也有这么多作业,你看起来可比我离中考近多了。”说着她指指自行车把:“要把书包挂在这里吗?我正愁回家的路上没人和我聊天呢,能和你一起走吗?”
陈纪再次抬起头,他看起来很惊讶:“……这太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的,反正我们也是顺路。”
陈纪闻言后的表情元梦周已经忘记了,她只知道那天的放学路是真的走了很久。没几天为了节省时间,她主动邀请陈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由她载回家,陈纪不知怎么的就被说服,乖乖答应了。元梦周从此开启一段每天接送他上下学的日子。
是的,我是来接陈纪回家的。
于是元梦周继续靠着自行车站在路边,果然,没多久校门口出现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他埋着头走路,像只沉默阴郁的乌龟。“乌龟”走出校门,抬头张望了一圈,看到元梦周时眼睛一亮,用嘴型喊了句“粥粥姐姐”,随即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元梦周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迎他,就发现“小乌龟”步伐过于着急,不慎撞到了一个高高壮壮的初三学生。高又壮皮肤黝黑,一手抱着个篮球,明显不太好惹,陈纪在他面前像是一只没发育的小鸡仔,高又壮骂骂咧咧推了他一把,他也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高又壮大概很看不惯陈纪这幅软蛋样子,上前一把揪起他的校服领子,似乎是想要生生把他从地上薅起来。
“同学?”背后突然伸出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在高又壮青筋暴起的手臂上拍了拍。高又壮回头,印入眼帘的是写满歉意微笑着的元梦周的脸:“不好意思啊同学,这是我弟弟,他看到我有些着急,不小心碰到你了。”
高又壮看到元梦周,脸上升起一团迷之红晕,有些尴尬地连声说着“没关系”和“对不起”,这次他轻手轻脚把陈纪扶起来,却根本不正眼瞧被道歉的正主陈纪:“啊,我知道你,你是一班的元梦周。”
元梦周顺手把陈纪拉到自己身后,反问道:“是吗?同学你是哪个班的啊。”
他们就这样熟络地寒暄起来,高又壮的神情已经浮起一层喝大才会有的激动和恍惚,元梦周还是那副“你好我好”的随和样子,只有他们身旁的陈纪,像这幅和谐画卷中的一团黑渍,散发着腐烂的气息。他的手垂在身侧,一点一点紧握成拳。
“那我们就回家了,再见啊同学。”元梦周低头看到了灰扑扑的陈纪,拍拍他的拳头,把他掐在掌心里的指头一根根掰开:“走了。”
陈纪乖乖被她牵着,他回头看着高又壮一步三回头的不舍情状,对正在自行车边放书包的元梦周说:“粥粥姐,其实我给他道过歉了。”
“我知道,和那种人争辩是没有用的,”元梦周放好书包,跨上自行车,“他们随时可以伤害你的时候,是不会认真听你说话的。”
陈纪坐上后座,抓紧元梦周的衣服后摆:“那他是怕你才听你说话的吗?”
元梦周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算是吧,谁叫我的朋友们都那么喜欢我呢。”
再次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沉,元梦周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这一觉居然睡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梦里的一切如此清晰,她越是回想越是奇怪。通常情况下梦境里的事物都是模糊且不具有逻辑的,而这次的梦却恍如昨日重现,最开始她还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来却完全遗忘了这回事。
元梦周爬起来又撑着脑袋回忆了一会,才模模糊糊想起初三时确实发生过这么一件事,那个高又壮后来和她成了点头之交,走廊上见面还会互相打招呼,只是她为什么会梦到陈纪呢?因为睡前听到他的死讯过于震惊吗?
元梦周闭了闭眼镜,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冲击着洗手池洁白的陶瓷内壁,又打着旋咕咚咚漏进下水口。元梦周接住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明明休息了几个小时才起床,镜子里的人却苍白得像具走动的尸体。
不能继续沉浸在梦里了,她这样告诉自己,用沾水的手轻轻拍拍脸。
元梦周决定出门溜达,小区原本是附近高中的教职工楼,住户大多是老人,这个点基本都在家里做饭,外面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孩子在跑闹。她一路闲溜达到社区中心的小广场,才从梦醒后的诡异感觉中挣扎出来。尽管黄昏时分的太阳已经温和许多,地面上却还残留些许暑气,空气像一团胶水,带着让人不适的粘稠热度。
元梦周摊在小广场的长椅上,呆望着天边那几朵璀璨的红云。远处径直走来一抹高挑的身影,行动间有些熟悉,她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却又瞬间回想起什么。等等,那应该是——元梦周猛地转头,入目是一片洁白的衬衫前襟,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长椅旁,速度快得惊人。她有些错愕地仰头,迎上来人漆黑含笑的双眼:“粥粥姐。”
尽管他带着口罩,尽管时光早已改动彼此的五官,元梦周还是确信这就是陈纪,这个概念以一种离奇的状态闪现在她的脑子里。梦境与现实交错,恍惚间带来一种近乎荒谬的玩笑感。元梦周的第一反应是她可能还在做梦,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更大概率是撞鬼了。而被撞的鬼居然还彬彬有礼的朝她笑了一下,眉眼满含羞涩和腼腆,像所有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不对,应该是大小伙鬼……
“陈纪?”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奶奶说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可一直活得好好的,粥粥姐睡糊涂啦。”陈纪不仅没有被冒犯到,反而露出一个苦恼的笑容。元梦周才意识到自己大概震惊之下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神态不复青春期的阴沉畏缩,面容有种少年特有的清澈的秀美:“大概是奶奶搞错了吧,我确实因为一些关系很久没回来了。”
元梦周用了一个下午接受陈纪已死的结果,现在又要吃力的接受陈纪没死的事实。“是吗,真的很对不起,”她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困惑和茫然,“我刚刚才听到……消息,现在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年人年纪大了是会记错一些事的,”陈纪左右环顾了一圈,像是要找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来往的路人里确实没有相熟的邻居,他只好无奈地指指自己:“我会呼吸,皮肤也是温热的,粥粥姐你要不要碰碰看……”
让一个人证明自己还活着实在太荒谬了,元梦周开始相信这个说法,或许真的是老年人记错了呢。可奶奶中午还对新闻联播点评得头头是道,怎么会糊涂到连邻居家是否死人的事情都搞不明白呢。
但质疑声很快消失在元梦周大脑里,她很自然地想,不管怎么样,眼前的陈纪确实活得好好的,面色红润身体结实,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证明呢。
于是他们的对话也顺畅起来,陈纪表示自己高考成绩还不错,马上要进入同一所大学成为元梦周的学弟:“粥粥姐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有些事情我还不太懂。”他微微别过脸,看起来很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陈纪从近乎自闭的少年成长为这样一个阳光乐观的大男孩实在是令人欣慰的事情,元梦周掏出手机:“当然可以了,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
两人就这样在长椅上建立了联系,分别时元梦周还沉浸在快乐的情绪里。昏暗的楼道中她还不忘嘱咐陈纪:“新生开学后会有英语分班测试,我那里还有资料,需要今晚发给你吗?”
陈纪笑道:“谢谢粥粥姐了。“
元梦周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这样看着陈纪她的心里就有名为幸福的情绪不断涌出,心跳也在加快,连头顶不停的闪烁的灯泡都可爱起来。
等看着陈纪打开门进去她才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铁门里是她好像有了好感的人,铁门两侧是写着黑色毛笔字的两张红纸,顶上还有一张横联,上书:阖家欢乐。
哦,是一对春联。
元梦周看了会才反应过来这似乎是一对春联,纷乱的思绪仿佛在层叠的雾气中找到一点出口,她像被什么趋使着,忍不住仔细端详这幅对联。
门口贴对联很正常,没有对联才会有点奇怪吧。
是啊,所以我为什么会注意到这幅对联呢?元梦周忍不住将对联念出声来:“人财两旺平安宅,富贵双全幸福家。”
很好的春节寄语,有什么奇怪的呢。
元梦周转过身。是啊,一副红对联有什么奇怪的呢?说起来没有对联才比较令人在意,大多是家里有人过世吧,所以之前是谁的家门口没有对联呢?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脑子里飘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手上的动作却突然一顿。再次回过身看着102门口那副红纸对联,元梦周只感到阵阵发寒。
她想起那些发黄的旧胶印,是的,之前没有对联的人家不就是102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