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羽升》旌与

4、Chapter-4 梦境之间

　　许多人都会期待夜晚。
　　因为梦里的他们不用面对铺天盖地的试卷习题；不用面对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策划案和PPT；不用面对房租水电吃喝拉撒捉襟见肘的开销......
　　在梦里他们都是自己的英雄，他们无所不能。
　　即使只是幻想也足以让人短暂的沉沦。
　　这是很多人的充电方式，祁止除外。
　　而今天，珍稀的梦境终于再次找上了他。
　　千层云中可见城市的轮廓，意料之中的比上次见时更清晰了些。
　　城市之中不仅有高楼林立，还有环着高楼行着悬浮车的空中车道，就像科幻电影里演的那样。
　　这让他突然升起了一点前所未有的好奇：这个他称之为梦中世界的地方，是否真的如他怀疑那般同他们的世界有着相通相似的痕迹。

　　十二月的沧阳好看的很，几乎称得上是北方独有的大雪悄然降下，不仅是教学楼、冬青丛，连雪中仍要坚持上学的学生都披上了一件轻柔的白色外衣。
　　十七八岁的男生不屑于像女生那样戴上保暖却“又厚又丑”的手套，哪怕手被风刮的通红，他们最大的妥协让步也就只是一只手揣进口袋，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扶着车把而已。
　　祁止朝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呵了口气，借着那片刻的暖意换了只手。
　　“感觉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啊，去年这时候我可是连秋裤都不穿。”跟他并排慢慢悠悠蹬着车子的江桥打了个冷颤，“不少小学幼儿园都停课了呢。”
　　江桥话里话外都透着点儿羡慕，不过风雪可听不懂，更不会怜惜他们这些挣扎在逆风里的苦逼高中生，甚至风还更大了点。
　　......没办法了，这根本蹬不动。祁止干脆下来自己推着走，还别说，少年人腿长脚长，还真就比乌龟骑快上那么一点。
　　而且推着走也比骑着安全点，你看前面不就有滑了个人仰马翻的么。
　　“你说......我要是摔一下能不能请两天假？”
　　“......虽然可能性很大但是我觉得大可不必。”
　　冰天雪地里有了少年的鲜活气，倒显得不那么冷了，推着车子快跑几步还赶了个早读铃声的尾巴。不过特殊情况嘛，今天迟到的学生也都没什么惩罚。
　　这让他们班的学委小姑娘松了一大口气。叶筱筱家住的比较远，遇上这种天公不作美的情况，即使已经比平时的时间更早出门，还是以两分钟之差迟到了。高高瘦瘦的一个女孩子，看着已经半关的校门口都要哭出来了，还是门卫大爷说今天迟到不记名扣分才好点。
　　虽然背地里说人家不好，但是这在他们班也不算是什么秘密：筱筱她们家家庭情况不太好。
　　她记忆里就没有母亲这个角色，父亲就是个只会抽烟喝酒的赌鬼，关于他母亲的事情嘴却很严，问啥也问不出来。俗话说十赌九输，一般沾上就似附骨之蛆一辈子也停不了手，但叶父却能该收就收，不仅没欠什么债，还一个人连带筱筱凑合活着。
　　不过当筱筱中考成绩出来之后，叶溱可能突然良心发现，他把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借的钱凑在一起，砸锅卖铁地把筱筱送进了沧阳一中。
　　那天不能算是个好天气，叶筱筱家的小破屋子更是没什么光亮，她父亲就像往常一样斜歪地躺在沙发上，面前抹布抹过也灰蒙蒙的茶几上竖着倒着几个啤酒瓶子。她刚打工回来，手里拎着装着她俩晚饭的袋子，没人说话，叶父把茶几上的东西扒拉扒拉，空出个吃饭的地方来，两人就着素炒青菜和酸辣土豆丝各自吃完自己碗里的饭。
　　筱筱习惯地收拾好饭盒，准备拿去外面丢掉，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父亲叫住了她。
　　“你中考考了六百三？”
　　“嗯。”
　　“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二中吧，他们答应了我去的话能免三年的学杂费。”
　　“我听到一中给你打了电话。”
　　叶筱筱提着垃圾袋的手倏然握紧。
　　“但是一中太贵了......在哪儿上学都一样，二中还近一点，回家方便。”
　　沉默熟悉的在两人之间蔓延，也不知过了多久。
　　叶筱筱松了力气，把垃圾袋扔掉，准备回屋。
　　“......筱筱。”这两个字仿佛很难说出口，至少叶溱已经在嘴边滚了好几遍。
　　“我知道你可能心里也不太想认我这个爸爸，我也确实不称职。”
　　叶筱筱倚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听说了，今年分低，六百三十分已经能进全市前五十了。”
　　“嗯。”
　　“既然你也想，那就去一中。”叶溱笑了笑。
　　叶筱筱其实也很少见他笑，但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即使现在已经是一个邋遢大叔，也能依稀窥见几分年轻时帅气的样子。
　　“一中学费一年小三万，你出的起还是我出的起？”
　　叶溱从身后抽出一张卡来：“钱是我们这些家长应该想的问题，你们小孩儿只用负责去想、去闯、去追你们自己的梦想。”
　　叶筱筱看着他变戏法似的，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有些刻薄的话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五万块钱，也不多，不过暂时够用。但是之后的钱打工也好，去挣奖学金也好，就要靠你自己了。”
　　叶筱筱愣愣地接过了那张轻的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入手沉甸的卡，夏日迟来的晚霞透过窄小的门从她身后铺进来，照亮了她大半个家。
　　叶溱已经回屋了，不知道是不是在躲筱筱积了十几年的泪。
　　这个从小聪明懂事的女孩，终于在今天哭的泣不成声。
　　抛开别的不谈，她的爸爸其实不比任何人的爸爸差的爱着她。

　　筱筱如愿来到了沧阳一中。
　　沧阳一中不缺努力的天才，但筱筱要比他们更努力。因为只有成绩在学校排前十才有资格获得那一笔对她来说能够称得上丰厚的奖学金。
　　而取得奖学金的另外一个必要条件就是不能有不良违规记录，包括作弊、旷课、迟到早退等等。
　　所以她才会在知道今天迟到不记过扣分时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在学业越来越重的高三，她几乎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做什么兼职。
　　她不能就这么失去对她来说可谓承载所有未来与期望的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