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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突如其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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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那场戏之后,张鞍罕见地没再给他安排什么活。
电话倒是打了一个,语气淡淡的,说“金少爷那边最近忙着别的事,你先歇着”。
谢浔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张鞍让他歇着,要么是在憋什么大招,要么是觉得他暂时没利用价值了。无论哪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谢浔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太焦虑。
以前每次被晾着,他都会反复琢磨自己哪里做错了、要怎么才能接到活、周荣的医药费还差多少。
那些念头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在脑子里转,赶都赶不走。
但现在,那些声音好像变小了。
《如戏》的剧本他已经翻了三遍,每次翻到林远在空地上对着空气演戏那场,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
他甚至开始自己在心里过戏——如果他是林远,被陆衡看见的那一瞬间,应该是什么反应?是慌张?是羞耻?还是……松了一口气?
谢浔说不清楚。但他觉得,应该是松了一口气。
他还把陆衡送给林远的那句话抄了下来,夹在枕头底下的纸条旁边。
“你不是在等。你是在准备。”
每次看到这句话,他都会想起那天在水下,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那把刀。刀刃很薄,很利,割断负重带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把刀是怎么出现的——就像他不知道那件薄绒内胆、那张纸条...是怎么出现的一样。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很奇怪。他从小到大,被忽略的时间远远多于被看见的时间。
父母去世之后,亲戚们忙着争赔偿款,没人关心他吃没吃饭、睡在哪里。在学校里,老师记不住他的名字,同学不愿意跟他坐同桌。进了公司之后,张鞍只关心他能赚多少钱。
从来没有人,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不是为了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不是为了看他出丑,就是……看着。
谢浔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决定今天出门一趟,去周荣那儿看看。
*
医院的味道永远是那种冷冰冰的消毒水味,混着药棉和塑料管的气味,让人莫名地觉得压抑。
谢浔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姨正在给周荣擦手。看见他进来,周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浔来了?你这脸怎么了?”
“没事,拍戏磕的。”谢浔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周荣。
周荣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安静,不像以前那个说“小浔跟着我身后”的哥哥。
“这两天还好吗?”谢浔问。
周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还行。医生说他指标稳定了一些,但……”她没说完,低头继续擦周荣的手。
谢浔知道那个“但”后面是什么。
但没钱做下一次治疗。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他还这么年轻。
想起昨天打到卡上的钱,周姨红了眼眶,没再说话。
钱不多,是他这段时间攒下来的钱——公司克扣他的报酬,拿到手加上存的钱,只有2000,他留了一百吃饭,剩下的都转了给周姨。
谢浔在病房坐了半个多小时,等周荣醒了,跟他说了几句话。周荣精神还好,就是说话有气无力的,问他在拍什么戏,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有没有被人欺负。
“没有。”谢浔说,“最近挺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
因为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好像是真的。
现在他好像有东西垫在脚底下了。
一本剧本,几张纸条,还有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
外面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很舒服。他眯起眼睛,在医院大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出租屋在郊区地下室,离他曾经的家很远很远。
谢浔从巷口回望,看向远处被遮挡的太阳,想起了从前——
十岁之前,他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爸妈都是医生,一家人住在北城中心的楼房里。
而一夜之间,爸妈一个因为外地支援救人牺牲,另一个因为医闹离世。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留下他。
然后,家人争夺侵占掉赔偿款,他寄人篱下备受冷落和白眼,各种恶意丑化他父母的流言蜚语、家庭和学校的双重暴力席卷而来,几乎摧毁他的整个人生。
再然后,就是遇到周荣一家,再然后,就是现在。
*
谢浔回到屋里,把剧本翻到林远和陆衡在空地上对戏的那一段,开始练。
“你……你在看我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念完之后他愣住了——他发现自己刚才没有用本地话,用的是一种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带点西南口音,但比他自己平时的发音要软一些,更年轻一些,更像林远。
他没有刻意去学,只是翻了很多遍剧本之后,林远的声音就自己在他脑子里长了出来。
谢浔又念了一遍:“你……你在看我吗?”
这次更好了。声音里的那种小心翼翼、那种不敢相信、那种怕一抬头人就不见了的慌张,都出来了。
他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排练。
练到第十几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被他摸得有点软了,边角微微卷起。他把它摊平在桌上,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好好养伤,别怕。】
【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忽然想跟这个人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剧本又继续。
*
姜漫中午没点外卖,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她辛苦地下厨做了一顿饭。
很难吃,她随便塞了几口,收拾好就趿拉着拖鞋走到工作室。
她看见谢浔一遍又一遍练着,好像不满意,一直在重复。
光自学没有老师可不行,姜漫看得有些着急,但又暂时想不到办法。
总不能给他画个老师在他屋子里吧?
哎,有种养崽的感觉,现在崽是爱学习,但是没办法培养他让他更好发展。
姜漫思维有些发散开来,越想越多,最后想到了温饱上。
...不对,最近的这几话里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吃饭?
屏幕上谢浔仍旧在继续着动作,姜漫就像在看视频。
顿了顿,她提笔。
*
谢浔是被一阵浓烈的饭菜香气从剧本里拽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见那张平时只放得下一本剧本的折叠桌,此刻被菜盘挤得满满当当——红烧肉、醋溜白菜、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腌萝卜和一碗压得实实的米饭。
热气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
谢浔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转头看了看门——关着的,锁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屋子里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
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还多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在他的枕头边,带封皮,巴掌大,但很厚。
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他没有这么好的笔记本。
谢浔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别废寝忘食,记得吃饭呀。】
字迹和枕头下的纸片的字迹一样,是同一个...人。
不管是人是鬼,多离奇,他都很珍惜这份善意。
“谢谢你,我知道最近是你在帮我。”谢浔莫名有些鼻酸。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好好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片场的盒饭永远是凉的,油和菜糊在一起,但是他还是会吃完。
回出租屋之后,要么馒头,要么自己煮的挂面。
【快吃饭呀,这天气饭菜容易冷。】
被他放在桌面的笔记本浮现新的字。
谢浔有些局促,他不知道那人在哪里,但是他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着。
“你…要一起吃吗?”
姜漫看着他桌上的饭菜,再回想起自己中午吃的“营养餐”,嘴角抽抽。
【我吃过啦,你吃吧。】
【要好好活着】
看到这句话,谢浔眼底情绪不明,他抿了抿唇,端起那碗米饭,低头闻了闻。
米香很浓,是那种好大米才有的味道。
谢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咸甜适口,肥而不腻,酱汁裹在肉上,每一口都是实的。他嚼了两下,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爸妈给他夹菜,嘱咐他多吃,要好好长身体的时候。
这些记忆他很久不敢回想。
但现在,坐在这张破桌子前面,对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菜,那些记忆自己冒出来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椅子。
空着的。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那个人坐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为什么会帮他?为什么会给他饭?为什么会在纸条上写那些字?
守护星?
谢浔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汤喝干净,连腌萝卜的碟子都刮得干干净净。
他把盘子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地洗。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滑溜溜的,瓷碗在水下冲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案板上沥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洗完碗,他擦干手,回到桌前。
桌上空了,只剩下剧本和笔记本。
【饭菜好吃吗?】
谢浔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他拿起铅笔,在下面写。
“好吃,特别好吃,谢谢你。”
写完他等了一会儿。
【那就好。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浔看着“多吃点”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他低头写——
“你是谁?”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
“不想说也没关系。”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人不会回答了。
然后新的一行字出现了。
【一个看了你很久的人。】
谢浔盯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
他想起林远。林远在空地上演了几百个晚上的戏,从来没有人看见他。直到陆衡站在那个空地边上,说了一句“别走”。
一个看了你很久的人。
原来被看见,是这样的感觉。
谢浔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这样看着。
但他很感激。
*
手机铃声响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安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谢浔?好消息!”安捷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你们公司那边松口了!条件谈得差不多了,合同这两天就能签!”
谢浔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跟你们经纪人谈了两轮,他虽然……咳,比较难搞,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具体的条件你到时候看合同,但我可以跟你说,比我们之前谈的好了不少。”
谢浔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浔?你还在吗?”
“在。”谢浔的声音有点哑,“安导,谢谢您。”
“谢什么啊,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对了,导演说想见见你,当面聊一下角色。你看今天下午有空吗?”
“有。”谢浔说,“什么时候都行。”
“那就下午三点,来我们工作室,我等会让把地址发给你”
“好。”
谢浔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中。
他想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