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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导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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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漫盯着屏幕,看着谢浔走出咖啡店的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翻回前面,重新看了遍安捷递给谢浔剧本的那一幕——那个圆滚滚的副导演,她根本没画过。
姜漫愣住了。
她从来没画过什么隔壁片场的副导演,也没画过什么男五号的角色。她只是改了谢浔受伤的设定,让他在片场好好表现了一把,仅此而已。
那这个安捷是哪来的?
姜漫把漫画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仔细看了看漫画自己衍生出来的剧情脉络——谢浔被经纪人审视,被金隆刁难,而后在片场完成了一段精彩的动作戏,离开了片场。
按照《黑色礁石》原本的剧情,谢浔离开片场之后应该是一个人独自走夜路回家,路上还会被金隆安排的人再堵一次,又是一顿羞辱和毒打。这是原漫画里谢浔命运持续下坠的又一个节点。
但现在,这条路被截断了。
安捷的出现,像是一颗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石子,投进了原本既定的河道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新的涟漪。
姜漫托着腮想了想,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了。
她改的虽然是“点”,但每个“点”都在引发连锁反应。
这些改动累积在一起,已经在悄悄改变整个故事的走向。
原漫画里那个孤零零走在夜路上、被全世界抛弃的谢浔,现在有人递剧本给他了。
姜漫忍不住笑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重新拿起笔,决定不干涉这条新冒出来的故事线,看看它自己能长成什么样。
*
谢浔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屋子很小,进门就是一张单人床,床对面是张折叠桌,桌上堆着几本表演相关的书。墙角有个简易衣柜,拉链坏了一半,里面的衣服少得可怜。
他把安捷给的剧本放在桌上,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了下来。
脸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伸手碰了碰颧骨上的瘀青,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伤是假的,疼是真的。那只看不见的手给他保留了这些表面的痕迹,大概是为了不让他暴露得太明显。
谢浔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白天在片场那一跃,落地的时候膝盖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他很久没有这样自如地活动过身体了。坠马受伤之后,每次做动作都带着隐痛,他也习惯了那种咬着牙硬撑的感觉。但今天不一样——身体轻快得像卸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从巷口那晚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
谢浔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迹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幼稚,一笔一画都透着不熟练,像是很少写字的人硬着头皮写出来的。但就是这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让他在这间冷冰冰的出租屋里,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到枕头底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剧本,翻开了第一页。
剧本的名字叫《如戏》。
是一部年代剧,讲的是八十年代末,西南边陲一个小县城里发生的故事。主线人物是一个从省城话剧团落魄回乡的演员,心灰意冷,在县城里混日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
而安捷找谢浔演的那个角色,叫林远。
男五号,戏份不多。林远是县城修理厂的一个小学徒,父母早亡,被老板收留,管吃管住,但打骂是家常便饭。他沉默寡言,在厂里没什么存在感,唯一的爱好是看电影。买不起票,就蹲在电影院外面听声音,听完了回去对着空气演。
没有人看见过他演戏。他也不需要人看见。
谢浔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林远和男主角相遇的那场戏时,手指停住了。
男主角失眠的夜晚,在窗前抽烟,看见空地上有个瘦削的年轻人在对着空气演戏。他看了很久,发现这个人不是在模仿,他是在相信——他真的相信面前有一个人,真的相信自己在那个情境里。
这种相信,男主角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后来他开始教林远演戏。每天晚上,空地上,他坐在台阶上,林远站在月光下,一句一句地练。
有一天他问林远:“你为什么想演戏?”
林远想了很久,说:“不知道。就是……在演戏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个人。”
谢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男主角要离开县城的那场戏——他接到省城话剧团的电话,有一个角色等他回去。走之前,他把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送给林远,书很旧了,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谢浔翻到那一页,看到了那行字。
“你不是在等。你是在准备。”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剧本的最后,有一场戏交代了林远的结局。很多年后,他成了一名演员,不是大红大紫的那种,是演了一辈子戏、观众叫不出名字但看到他就觉得“这人演得好”的那种演员。
有人问他谁是他的启蒙老师。
他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在河口镇住过一个月,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本书。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你不是在等。你是在准备。’”
谢浔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演林远。
不是因为这个角色能帮他摆脱张鞍,而是因为林远这个人,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种在空地上对着空气演戏的孤独,他懂。那种“在演戏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个人”的感觉,他也懂。
林远等到了那个看见他的人。
谢浔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他开始觉得,也许真的有人在看着他。
他把剧本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搬进来的时候就有这道裂缝,住了好久,看习惯了。
今晚再看,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谢浔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要怎么跟张鞍开口提剧本的事,想着张鞍会怎么刁难他、会提什么条件、会从他身上再榨走多少。
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这晚他睡得很沉,没有做噩梦。
*
第二天一早,谢浔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张鞍。
“小浔,醒了没?”电话那头的声音难得的和气,和气到让谢浔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事?”
“好事。”张鞍笑了笑,“昨天你在片场的表现,金少爷挺满意的。他说没想到你腿瘸着还能做成那样,挺有意思的。所以呢,他又给你安排了个活。”
谢浔没说话。
张鞍自顾自地继续:“是个水下替身的活,明天下午,就在乌木影视城那边的人工湖。你放心,这次不是什么危险动作,就是在水里泡一会儿,憋个气什么的。你以前也做过,不难。”
水下替身。
谢浔想起以前做水下替身的经历——冬天,零下的水温,在水里一泡就是几个小时,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知道了。”谢浔说。
张鞍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准备”“别给公司丢脸”之类的废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谢浔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上次在水里抽筋是去年冬天的事。那时候他刚跑完一个通宵的片场,累得不行,张鞍又给他接了个水下活。他在水里泡了三个多小时,体力不支,小腿突然抽筋,整个人往下沉。水从鼻子和嘴里灌进来,他拼命往上蹬,但腿不听使唤。
那种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头顶是亮晃晃的水面,但就是够不着。
后来是剧组一个场务发现不对劲,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
张鞍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只是催他赶紧换衣服,别耽误下一个活。
谢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洗漱。
路过折叠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剧本。
“我会去谈的。”昨晚跟安捷说的话还响在耳边。
那就去谈。
*
谢浔到公司的时候,张鞍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看到他进来,张鞍匆匆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伤看着好点了?”
“还行。”
“那就行。”张鞍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明天的水下戏,这是具体安排。你下午两点到乌木影视城的人工湖那边,找这个叫王导的人,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谢浔接过文件,没看,直接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谈。”
张鞍挑了挑眉,靠回椅背上:“什么事?”
“有人找我拍戏。”
张鞍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谁?”
“隔壁片场的导演。男五号,戏份不多,但——”
“你签合同了?”张鞍打断他。
“没有,我——”
“那就别谈了。”张鞍的语气冷下来,“你现在的合同还在公司手里,任何工作都必须经过我。谁找的你?我去跟他说。”
谢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如戏》剧组,安捷副导演。”
张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如戏》?那个小成本网剧?男五号?”他笑得更厉害了,“谢浔,你是不是被打了脑袋之后脑子不太好使了?这种戏你也接?丢不丢人?”
“我想接。”谢浔说。
张鞍的笑收住了。
他看着谢浔,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哼了一声:“行啊,你想接是吧?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现在的合同还有三年。你要接外面的活,可以,抽九成。”
“而且这个戏的档期跟公司给你安排的工作有冲突的话,你得优先公司的。”
合同上目前的模式是报酬公司七他三,现在换成九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还有,”张鞍又补了一句,“明天的水下戏不能推。你先把那个给我好好干完了,再谈什么男五号的事。”
谢浔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张鞍在身后说了一句:“谢浔,别以为有人找你拍戏你就了不起了。男五号,说出去都丢人。”
谢浔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谢浔站在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一点。
谢浔清楚,张鞍之所以没一口回绝,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他在盘算。
盘算着能从《如戏》剧组那里拿到什么好处,盘算着怎么利益最大化。
但至少,门开了一条缝。
谢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安捷昨晚留给他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谢浔?”安捷的声音听起来很惊喜。
“安导,我跟公司谈过了。”谢浔顿了顿,“...公司那边的合约可能我经纪人还需要和你们谈谈。”
安捷大概知道了谢浔的处境,他的那些欲言又止,他也理解。
“没问题!”安捷答应得爽快,“这样,我下午就跟导演说,我们这边联系你们公司。”
“谢谢安导。”
“谢什么啊,是我们想找你拍戏。对了,剧本看了吗?”
“看了。”谢浔说,“林远这个角色,我很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安捷笑了:“喜欢就好。那你等我消息,我这边尽快推进。”
挂断电话后,谢浔站在雨里发了会儿呆。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
姜漫照镜子发现自己那张脸白得吓人,眼下两团青黑,看起来比谢浔还惨。
“不行不行不行。”姜漫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再这样下去,谢浔没出事我先出事了。”
她洗了把脸,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翻了半天翻出一盒红枣,抓了几颗塞嘴里,又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慢吞吞地走回工作室。
屏幕亮着。
谢浔已经从公司出来了,正站在雨里打电话。姜漫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在跟安捷通话——又是那个她没画过的副导演。
姜漫咬着红枣,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安捷,是她改画之后自动衍生出来的角色。
不是她创造的,而是故事自己长出来的。
姜漫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是在“改画”,更像是在“种”一个故事。她只需要提供一点点改变,剩下的,那个世界自己会生长。
她把红枣核吐掉,擦了擦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的剧情,她大概能猜到走向——张鞍肯定会刻意刁难,《如戏》那边要确定下来得费一番工夫。
而明天的那场水下替身戏,才是眼前最大的坎。
姜漫翻到原漫画里水下替身那一段,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原漫画里,这场水下戏是谢浔最接近死亡的一次。金隆让人在水下动了手脚,谢浔在水里泡了整整四个小时,上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夜。
姜漫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这次她要怎么改,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