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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埃 ...


  •   前言
      那怕是一粒随风飘扬的灰尘,也绝不将自主让渡给天。

      (一)
      春末夏初了。
      可,这座高原古城似乎还未完全苏醒,它有别于内地已春意盎然的地方,在这里许多树的枝叶未伸展吐芽,小草沉睡不醒……
      早晨七点半过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李知意穿上长羽绒服,戴上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好自己,拎上午餐包走出了家门。
      跨出楼房的大铁门,外面的冷空气将她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顿时眼前模糊看不清,她紧忙把眼镜摘下用手擦镜片上的雾水,擦净戴上朝大街走去。
      高原早中晚的温差较大,寒冷刺骨的风拂到脸上生疼生疼的,李知意从招聘网上找的这家公司,上班没有多久。一个过了青春韶华的独身女人得到的就业机会也越来越渺茫,能拥有一张办公桌安然坐在那里埋头工作的机遇早已不存在,加上突如其来的疫情,工作的机会更加少了,她一降再降求职标准,才找到目前这份工作。
      活下去,快成了一种奢侈,一种渴望。
      什么工作?
      商场保洁。
      李知意负责打扫一楼局域的卫生,擦大门玻璃,拖地,清理垃圾,除了中午一小时的午餐时间外,就要不停地干活。曾经身着职业装穿梭于办公大楼里的她,现今一身保洁工作服行走在商场里拖地,翻倒垃圾桶。
      岁月的无情,使多少往事不堪去顾首; 时光磨出厚厚的茧,薄凉冷却了往昔。
      “李知意,拿上大扫帚去把商场西边大门外清扫一遍。”主管对正在擦垃圾桶的她吼道。
      李知意忙放下手里的活回答:
      “好的,知道了。”
      这个季节正是沙尘天最多的时候,干干的风卷起尘土吹的满天飞扬,给天空拉上了一道灰扑扑的幕帘,戴上口罩吸进鼻子里的气都带呛人的燥味。
      李知意挥动大扫帚一下一下的用力扫地上的尘土,尘土更肆无忌惮的随风乱舞,陷入灰尘里的她感觉快窒息了,不停挥着大扫帚的同时在心里拼命告诫自己,必须忍,忍,再忍。
      站立另一处监督她干活的主管看向她问道:
      “你以前干过这种活吗?”
      “没有,即然选了这里,就努力学着做,并做好。”李知意边干边回应。
      “那是,从前无论做过什么已成过去,眼前才是现实。”主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说。
      此话尤如一块铁石撞在李知意的胸口上,具大的冲击力使胸口疼痛不已,似有一股腥味的血要从口中喷涌出来,她紧咬牙不许它流出,牙齿咬的“咯咯,咯”作响,忙停下手里的活,想缓缓。头像要炸裂了,耳边嗡嗡响,一个久远的声音响起: 知意,从前无论做过什么都过去了,眼前才是赤裸裸的现实。
      “你怎么了?”主管问停下干活的李知意。
      “没什么。”李知意又挥动大扫帚干起活与风沙搅混在一起。
      总算熬到了下班。
      夕阳穿过灰尘洒到地上,楼房上,树枝上。高原古城能见绿的榆树结满榆钱,李知意行走在刮风的街道上,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三棵大榆树下,大风将落地上的干枯榆钱又吹的满天旋转,她身处其间看着飞旋的干枯的榆钱尸体,心越加干枯。
      倔强的性格害残了她,不认命,不服命,想赢天半子的心,终被撕的粉碎。

      (二)
      整个城市被铺天盖地飘浮空中的沙尘包裹,能见度很低,西区商业中心区域耸立的那座商务大楼,大白天也灯火通明。
      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里,灯光明亮,他窝在软椅上,阅着手里的文件,眯起眼,划动笔,封杀一项项策划案,久坐的身躯发出阵阵衰老的气息,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窗外,狂风吹卷尘土在空中飞荡模糊了远处的景。此栋二十六层的大楼最高层是他的办公室。
      伫立宽大的落地窗边,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任何人休想从那里看见点什么。
      无靠山无背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怀揣赢天半子的绝决之心,不知放弃了多少无价的东西,才走到今天。
      值吗?
      人间走一趟有什么值与不值。
      他只想证明自己。
      “铃铃……”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他转身去拿起接听。
      “爸爸,您什么时候来看我呀!”女儿的声音从异国他乡通过手机钻进他的耳朵。
      那未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浅浅笑意:“等能顺利通行,我就抽时间去看你,你要做好防护,注意安全。”用慈祥的语气嘱咐他的希望。
      商海何尝不是一片海,这么多年浸泡商海翻滚拼杀,他那颗心脏只存机械性的跳动功能了。将一个百货公司经营成房地产,物流,百货一体的集团公司,付出的心力有谁知?
      “嘭嘭,嘭。”响起敲门声。
      “请进。”
      “董事长,这是您下个星期事务按排表,请过目。”秘书双手递交给他一张纸彬彬有礼的说道。
      “好。”他接过放在桌上。
      “董事长,今晚您要同和我们集团洽谈房地产项目贷款银行的莫行长晚餐,已订好你常去的那家洒店。”秘书又说道。
      “好,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了。”秘书抬手看了一下腕表:“我也该下班了,董事长,明天见!”
      “明天见。”
      银行老莫,一想气就窜上头,当年自己经营的百货公司是省城赢利大户往他任职的银行不知存了多少钱,还从中出力帮他从支行小行长升迁到今天的位子上。现今需要他给一些政策范围内允许的优惠补充房地产项目上的资金周转,却板起面孔左右支吾,拿什么政策变化大搪塞,私下却提一堆无理过分的条件作交换。
      我,唐毅。弯下无数次腰的人,也不向此类人妥协。
      宽大的餐桌前,推杯换盏来回讲着场面上的话,一场酒局下来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唐毅在心里对自己说,忍,忍无可忍的忍。
       忍。
      他咽下了别人咽不下的气,吃下了他人吃不了的苦,忍下了旁人忍不了的精神折磨,将自己整个人彻底的抽筋扒骨,碾碎,再重新投入熔炉铸造出另一个自己。
      酒尽人散,已是微醉,走路有点摇晃,努力钻进等候自己的专车里,瞬时身心松懈下来,与此同时,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火辣辣的难受,额头冒汗,他双手用劲分别按在身体的两边硬撑着极力不让自己倒在坐位上。
      车向前行驶,而他头上豆大的汗越流越多,疼痛加剧,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即、马上去医院才行,开口竟是颤音: “去……医院。”

      (三)
      睁开眼,眼前模糊不清,一片白色。想转动一下头,头很沉,晕乎乎的,想动一动身体,重的挪不动,拼足所有气力,想,这是怎么了?在哪?
      这时,门打开了,一股风夹带浓浓的特殊气味冲入鼻腔里,这是只嘱医院的气味。
      是医院。
      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眼睛望向四周,床边高挂着药瓶,药液顺输液管流进自己一只手上扎着的针管里再流进自己的身体。
      他病了。
      从小到大身体很强壮,感冒咳嗽都很少,没料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生病,躺在病床上打针吃药。
      此刻他才真切的察觉到自己走向衰老了。
      床边围满了人。
      “你醒了。”是妻子的声音“晕迷了二天三夜让人担心死了。”妻子语气里喜中带怨。
      “哦。”唐毅无力的应了一声。
      “老唐,少喝点酒,没节制的喝下去,你的身体真要彻底垮掉了。”医生对唐毅说完,又朝病床对面站着的唐毅妻子说: “病情已控制住了,积极配合治疗会很快康复,不用担心。”
      “谢谢,吴大夫。”
      “不必客气,我还得去察看其他病人,有什么情况就给我打电话。”吴大夫领着一群年青医生出了独立病房。
      “你感觉好点了吗?想喝水,或吃点东西不。”妻子柔声的问道。
      唐毅轻点了点头,再轻摇了一下头。
      妻子又问:“想再睡一会儿。”
      唐毅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妻子帮他理了理盖的被子,看了看药瓶里的药液和手上的针管是否正常后,就坐到不远处的沙发上静静的看向病床这边。
      唐毅闭上眼,大脑意识却荡漾起来,他想控制住,可,无论怎样使力亦无法阻止那深埋的遥远的模糊影像,一点点的往外溢出。
      高原深处的草原上,只有一条街道的小镇,它是需爬在地图上认真仔细 找才能找到的小地方。
      那里有湛蓝湛蓝的天空,那里有狂风咆哮卷起杂草和小石头旋转,那里有几天几夜下不停的雪覆盖大地,十几厘米的积雪将家门堵住开不了门,去不学校,上不了学……
      他的父母和李知意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江南水乡是他们的根。
      俩个人的妈妈,是同济大学的挚爱校友,两家更是往交深厚几代传承下来的世家。美丽优秀的女大学生,免不了有众多异性追求者。人性复杂,千人千面。不是上过大学的人都阳光善良,也藏有内心幽暗的人,因追不到、得不到,由爱慕变成嫉妒恨。俩个挚爱校友毕业后又分到同一个研究所工作,随即与在学校交往认定的家世相当的人生伴侣商榷婚嫁,唐毅的妈妈在家人们的祝福中与意中人先结了婚。
      李知意的爸爸性格正直刚烈,喜欢发表异议,却不知惹火上身,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向他们袭来,藏于阴暗中的人早已收集了他讲过的许多话,匿名上报揭发了,四个人常聚聊天关系密切,加上特殊成份,注定被打倒被迫害。
      他们没有屈服于重重压力相互伤害,而是坦然面对,一同来到高原异常艰苦偏僻的草原接受改造。
      他俩人从小跟随父母生活在草原的小镇上,听父母讲还在同一家医院同一天出生,同年同月同日生,连时辰也相差不到一小时。
      当时,父母们在工作的同时还要照顾俩个孩子,四个人便开启了轮流程序,从襁褓婴儿起就放到一张大床一起睡,长大点又在同一屋里院里玩耍,上学了,放学后坐一张大桌子边写作业,一起上小学中学,一起读省城的大学,俩人是最好的朋友和玩伴……
      虽然,俩人各自的父母身处那个特殊的年代加上一些特别原因,从内地来到高原偏僻的草原工作,生活异常艰苦,日常用品短缺,教育水平落后,但,他们没有自怨自艾哀嚎命运的不公,而是尽全力想办法让孩子们吃饱穿暖长好身体,教育上俩人很幸运,因为他们的父母有文化,全力辅导各自的孩子学习,培育俩孩子长大成人。
      时间,如指间流沙。
      草原上的青草绿了黄,黄了又绿。
      拨乱反正的春风迟迟没有吹到高原深处的小镇上,他们的父母多次提出诉求结果甚微。请假到内地要求平反昭雪和回原单位,总被推三阻四得不到明确的回复,似背面有黑手阻截,至到最后才草草取掉了莫须有的罪名,也无其他交待。
      世事难料。李知意的爸爸在她上高一时,肝硬化晚期去世,唐毅的妈妈也在他高考前离开了人世间。即便如此,那年俩人的高考成绩仍然位居全省前列。因父母的原因他们不能上外地重点大学,只能读本省的院校。
      岁月总是无情又无义。
      它在太多的时候,阻止人去选择命运,任由命运去选择人,拟个虚影让人拼命付出汗水和心血,最后还得不到真正的幸福快乐。
      俩人很懂事,不仅在学校刻苦学习,还利用寒暑假的时间打工攒生活费。大三时,李知意到一家公司做实习生,公司管审核的一个猥琐男是总经理的亲戚,狗仗人势,喜欢骚扰公司女员工。有一次,李知意将财务报表送到他的办公室,刚将报表放到办公室上,猥琐男以掩其不备的速度隔着办公桌双手紧抓李知意手: “小李,你的手好柔软呀。”
      李知意被突然的意外惊住了,拼尽力气抽出自己的手,猥琐男抓的更紧了,李知意用力挥动另一只手朝猥琐男的脸上打过去“啪”的一声脆响,猥琐男疼的松开双手,她忙转身跑出办公室,身体颤抖站在走廊里大喘气。
      下班回去将公司发生的事情告诉给唐毅,当时气的唐毅要去揍猥琐男一顿被李知意拦住,她没去公司上班,大半个月的薪酬一分未得,白付出了心力劳力。
      双方父母的身心受工作环境和地区气候多方面的影响,在大三上半学期李知意妈妈去世,待俩人快大学毕业时,唐毅的爸爸又离开了。
      从此两颗孤星相依相偎。那个晚上,唐毅眼含泪光坐到小书桌前不停地在纸上写一句话:赢天半子,赢天半子……
      大学毕业让回原地,俩人不愿自己的命运被他人撑控,想握住命运的主动权,决定留在省城打工不再回去。。
      无靠山,无任何人脉助力的人,只能靠自己深一脚浅一脚,无所畏惧的向前走。
      唐毅带着产品到百货公司推销,刚敲开门还未讲清楚就被屋里的人往外撵出时,撞了一下正从旁边走过在公司实习的一位本地姑娘,姑娘通情达理,唐毅和她很聊的来,以后几次去百货公司推销产品收获都不错,还常遇见实习的姑娘,有一回推销完产品,实习的姑娘主动邀请他到百货公司来上班,告诉会助他向上。
      渺小的希望,亦搅动了唐毅向上的雄心,在那段时间里,精神的折磨使他快失去了人形,最终出人头地想法战胜了其他……
      躺在病床上的唐毅,坚定的双眸看向窗外灰色的天,心里呐喊: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

      (四)
      无常人生,经历无数坎坷后,方领悟什么是最撕心裂肺的痛。
      那天是俩人的生日,李知意手捧小蛋糕兴冲冲的奔回俩人的小爱巢,租的房也不影响做他们的小家。
      蛋糕碎裂了,心碎裂了。
      从那一刻起,蛋糕成了李知意的禁食。
      她大病一场,差点死在屋里,要不是就职的公司经理见她突然未上班,也没有任何消息,知道她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不交待一声,放心不下派人到她的住所了解情况,才把奄奄一息的她送去医院救回一命。大病愈后的李知意,不但身体垮了,大脑思考也受重创,思考力降至冰点,再无心力从事财务类的工作,加上倔强正直认死理的性格,容不得别人的不怀好意,在职场上只有吃亏受气的份。想靠辛劳的双手养活自己,然而,那条干净的路无比艰难困苦,她走得跌跌撞撞,原本飘逸的长发早早显出斑白。蜗居的房子里只有几件必用的家具,却收拾的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这是她放置心的地方,不可脏污凌乱。
      无论人生多么坎坷,即是生如蝼蚁亦不失去自立之气,和做人的不屈之心。
      春祺秋祉。
      时光的年轮又转了一大圈。
      人世沧桑,事事荡然无存。突如其来的疫改变了许多人与事。
      自疫情封城后解封,今天是百货公司第一次开门迎客,他也来百货公司巡视一番,座落于市中心位置的百货公司是他发家腾飞的地方。
      当年,他与李知意摊牌绝決离开简陋的小屋一去不复返来百货公司任职,并依靠现在的丈人势力,积极拼搏,步步青云直至如今。
      一大早,百货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就开始忙碌不停。
      李知意干完大部分的活,已满头大汗了,今天重点检查不能有疏漏,她弯腰擦完大门框边直起身时,一群人从她身旁走进了大门。
      时间洗刷了所有,残忍的连渣都不剩下一点。
      曾经发誓携手同甘共苦改变命运的人,早已变成遥远不可及的陌路。 
      “那角落怎么堆满灰尘?”唐毅走近鞋区拐角处对旁边的人说道。
      身边的随从转身向四周张望见李知意在远处拖地,便冲她喊道:
      “保洁过来,把这里收拾干净。”
      李知意忙赶过去擦洗地面,唐毅瞟了一眼戴着口罩低头干活的人,和身边的人说:
      “去楼上其它区看看。”
      一行人走过带起的风竟寒气冽冽,李知意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唐毅绝情的离开后,曾回过那个小家,人去楼空,伊人不知了踪影,他清楚李知意宁死不屈的刚强个性,留下的只能是永久的离别。
      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于茫茫人海。
      赢天半子,她失败了。
      但,她不想依靠任何人,倔强的要为自己而活,弯下无数次的腰,绝不把最后的骨头折断,绝不将最后的一口气让渡给天。
      绝不!
      赢天半子,他成功了。
      他付出所有去追逐目标,达成所愿。
      输赢,由天定?
      她不服,他也不服。
      那怕是一粒灰,也要拼尽全力飞扬起来,完成自己的使命。

      2022.6.27 西凉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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