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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秉丹心执笔解民忧(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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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善棋,与国手对弈,适逢高手,国手颜氏心中紧张,头上已然渗出汗水。贞元帝便将冰块放置在颜氏身边,得此殊荣,颜氏信心倍增,以一招‘镇神头’令王子畏惧,心中已然认输。可王子好脸面,想再下一局翻盘,便借口说夏天天热,冷暖玉在夏天变得无比寒凉,可自己自小就畏寒,纵然是在炎热夏天,也感觉到周身寒意,因此没有发挥好,想向国手颜氏再讨一局。一时之间,国朝哗然。高手对弈,本来就是伯仲之间,如今颜氏技艺已然暴露人前,若再下一次,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可若拒绝,又害怕被认为胜之不武,这时候本国丞相相樗离,只用了一句话,一个动作,就破了王子诡计,保住了上国荣誉,诸位可知,是哪句话?哪个动作?”
汪德林的目光在众位伴读和公主的案前扫过,大家都绷直了脊背,有的小心翼翼地绞着手中帕子,也有的忙低头做样子看着书本。
看着大家空茫的眼神,汪德林只能轻叹一声,随后将目光落在那个穿着嫩黄色衣裙的姑娘身上。
今日的姜娆光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对襟长褙子,乌黑的发间戴着一支明月簪子,上面镶嵌一颗白玉珍珠,衬得她越发莹润有光。
姜娆光轻轻地放下笔,起身时仿佛紫薇的枯枝也在摇曳俏丽的风姿。
她笑得亲和,开口时声音如山间清泉。
“老师,我曾听闻体寒之人因气血运行不畅,面色多苍白或者暗沉,缺乏红润光泽,相樗离会否通晓医理,以此揭穿太子谎言呢?”
她是个博学多闻的姑娘,不说在这文澜阁中,就是放眼整个京城,她也是其中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可她的回答,这一次却没有获得汪德林的赞同。
“姜小姐博闻强识老夫早有耳闻,今天才知,原来姜小姐不仅涉猎文学,甚至连医学也有所了解,老夫佩服。”到此他又转了话头:“但相樗离并没有用此方法。”
汪德林示意姜娆光坐下,他又扫了眼阁中众人。
此时,微风轻拂窗外枯树枝后,跃进了屋中,落在第二排几案后姑娘的发梢上,她将被风吹乱的耳发轻轻拢到耳后,随后抬起了头。
那双眼,是汪德林从未见过的镇定与自信。
“老师,我想回答。”她的声音清亮。
竟然是王英茀,在课室之内,王英茀并不爱回答问题。汪德林喜于这个沉默的姑娘今日走出一方天地,便饶有兴趣地步到她面前。
他双手抱胸,问:“王小姐有什么见解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英茀身上,有担忧,也有明目张胆地挑眉甚至传来几声嗤笑。
“学生曾在《庄子》中读过‘万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我想,世间万物都是生长变化的,适者生存,能够在这个世界存活下来的事物,一定是机敏而富有变化色彩的。”
她的话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人陷入沉思。众人渐渐停下声音,专心看着她,猜测她要说出怎样的话。
“老师故事中所说,冷暖玉是皇室至宝,既然是至宝,那必定是经历了世间万千变化,方得形成,那它便该符合天地变化之数。体寒体热并非世间罕见,海上之国身体不好者甚众,皇室既以千人试玉,怎可能其中无一两个不同寻常者?若此玉只随季节变化,那他又怎会获得皇室青睐,成为至宝?”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些笃定。
“所以我认为,老师您故意将重要信息隐瞒。”
众人几乎张大了嘴巴,呆坐着看英茀,这王英茀实在胆大,汪德林可是当世学界大拿,她什么身份,竟敢质疑汪德林?
英茀却并未有不妥,只是继续道:“所以学生以为,相樗离说的话是——冷暖玉并非随天气变化,而是受周围环境变化冷暖,太子执它落子,并不该感到寒凉,而该感到温暖。他做的动作是,将一粒棋子置于场内冰块中,随后请人用手试探玉石温度,果然温暖无比。到此,王子谎言不攻自破。”
英茀一口气说完所有观点,她整个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并没有半点拘谨,她明亮、坦然,连声音里都带着些我确定的自信。
赵徽璇挑衅地看向赵妙微,却发现赵妙微正定定地看着英茀,眼神并没落在自己身上一丝一毫。
堂上众人一片沉默,课室里安静得连窗外风声也能听见。直到几声掌声响起,所有人才回过神来。
“好!”
汪德林已走到正堂中央,他看向英茀的眼神里全是赏识。
汪德林竟然没有责备她?她竟然答对了?
众人还来不及看英茀,就见汪德林已经将手中的书放在案头。
他含笑道:“老夫这个故事,前后割裂,大多数人听了后面这一长段,便已忘记前面,忘记前面不合理的部分,即王小姐所说,若冷暖玉这点变化都没有,怎会成为皇室至宝?又或者大家因我的权威,不敢质疑,而王姑娘,正是一位敢质疑者,因此,她得解此题。”
说到此,他扫了一圈众人,又道:“其实我讲这个故事,正是想引出武宗时期的一位奇人,他已官至众臣之首,却在随武宗征战二十年后隐退田园,有人问他,你是因皇上对你的态度变化才隐退的么?他却用阳明先生的一句话回答了这个问题,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我的一切举动,都不因外物而改变,我只随心所欲,因为现在的我不想做官,只想做一野鹤,放归于山林,所以我才归隐。”
英茀知道这位大贤,听闻他在二十岁入仕,随武宗征战四方,又于三十五岁年纪归隐,此后再没有回过朝廷。
她幼时听祖父讲过他的故事,只觉得此人活得自在,却一直没想到这其实也是阳明先生的心即理之说,如今听汪德林讲,才觉得醍醐灌顶。
其实人生又如何不是呢?
风渐渐凉起来,在她身边发出呼呼声响,她却觉得很自在。她甚至觉得,她重生一回,不过是上天要她听到汪德林的这番话罢了。
接下来的课,她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她很认真地从汪德林的言谈中去学习他的智慧,也忽然对这个曾经很陌生的老师有了些了解。
此前种种,她皆困于惧怕,困于对前途的畏惧,今日得高人指点,方才知,环境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
历史课很快便结束了,才不过休息了片刻,便由费隐教习棋术,因着第一次见面发生的事情,英茀在费隐的课上一直很低调,从不敢与费隐对视。
其实上次之后,她曾私下将药资奉上,却不想费隐根本不接,她想尽办法还给费隐,却均被费隐还了回来,甚至后来,她还将没用的血竭原封不动地送还费隐,费隐也只是眉头一挑,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拂袖离开。
看来他是肯定不会要了,英茀很清楚,但同时,对于这样不对等的关系,加之费隐说了那样唐突的话,这令她一直惶恐不安,总怕费隐会生出怎样的事端。
却不想,费隐自上次她还血竭后,仿佛变了个人,再没有逾矩过。
今日讲棋时,他轻轻拍了桌子,令英茀吓了一跳,抬头去看,刚好与费隐四目相对。
英茀赶紧将眼神错开,连忙扫视四周,还好,周围同学都在看棋盘,无人关注到她。
棋术课便在英茀心不在焉中结束了,高莲蓉和沈清邀请她一同往叠英亭去,她们的丫鬟和马车都在那儿等她们下课。
“英姐姐我和你说,我娘做的黄元米果可好吃了,后天我娘又要做,到时候我差人往你家送点,你可别不在家呀,它要趁热吃才好吃。”
高莲蓉鼓着圆圆的小脸,像只小仓鼠,英茀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道:“好,我一定第一时间品尝。”
“诶高莲蓉,你什么意思?”沈清脸色一黑,嘟囔着道:“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把我当空气么?”
高莲蓉叉着腰,朝沈清清秀的脸蛋吐了吐舌头,道:“上次你不是说我的糕点不好吃么?我怎么敢给沈小姐你送吃的?”
“哼!不送不就不送!”沈清转过身赌气道。
高莲蓉哈哈一笑,绕到沈清面前,问:“那你说我家糕点好吃不?”
沈清瘪着嘴,低低地道:“好……好吃。”
“好嘞,那我也送你一盒!”
直到三个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文澜阁的角落,费隐才将书本收好,慢慢地走出大门。
“费大人。”
费隐顿步回首,只见那桥头树下,一袭嫩黄色显得格外窈窕动人,纵然在寒冬,也仿佛一朵娇弱美丽的春花,漂亮得令人侧目。
“姜小姐。”
姜娆光目光一顿,眼光闪过一丝落寞。
“隐哥哥为何不叫我玉仙了?”
看见费隐手中拿着些书卷,姜娆光连忙上前一步,想帮费隐分担一点,费隐却微微侧身,让姜娆光的手落了个空。
“姜小姐,我与姜首辅早已两清,望姜小姐以后莫要再这样唤我了。”
费隐说完要往外走,姜娆光眼神一暗,情急之下抓住了费隐的袖子。
这时落了雨丝,飘落在费隐俊美的脸上,将他衬托得更加华美,雨越来越密,让他周身被水汽氤氲,多了分朦胧。
费隐在雨色中回头,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天色不好,姜小姐尽快回家吧,我回公署还有事。”
“不。”
姜娆光也顾不得什么贵女礼仪,她拉住费隐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就算你和父亲关系已经不能缓和,那你和我呢?你以前明明很喜欢我的。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之所以入宫伴读,是为了见你吧?隐哥哥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回到从前了么?”
她拽住费隐衣袖的指尖已泛白,她恳求费隐能看一下她流泪的眼睛,但费隐眼神冷漠,只看着远处。
忽然,他温暖的手掌附在她冰冷的手上,她惊喜地抬头,却发现,雨丝飘飞处,费隐的眼神中尽是决绝与冷漠。
他将姜娆光的手与他的衣袖分开。
“姜小姐,一年前我已与姜家恩断义绝,我虽感激姜大人与你的恩德,但我也为姜大人做了很多,那天我就说过,我和姜家从此只是陌路人,希望你能早日看开。”
“不!”她猛然摇头,怎么让她看开?怎么能让她看开?她这辈子最爱的人,她怎么能轻易放开手?
看着费隐就要出门,她急急地问:“是因为父亲不帮你报仇吗?”
她的话就像雨天的一个闷雷,在漫天雨丝中显得如此慌乱,但费隐离去的背影,甚至没有停顿须臾,他的衣角扫过湿漉漉的台阶,再绕过拱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雨色中的姜娆光,伸出手,却发现自己只能抓一个空。
没了,一切都没了。
雨慢慢变大,她的手颓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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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英亭。
英茀刚要登车,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一回头,只见一身官袍的傅绥就站在公署前门的廊柱下。
“大人。”
傅绥渐近时,英茀与他行了礼。
傅绥一手背后,一手附在前,让她免礼,随后,傅绥小声地对她说:“你预感的没错,应该是有人要杀你。”
英茀心头猛然一跳,她震惊地看向傅绥。
她原本只是猜测,但现在得到证实,她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傅绥低头,与她对视,他乌黑的眸子沉静如海,在这风雨欲来时,显得那么安定可靠。
他说:“你可还记得墨河的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