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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年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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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不去了。]
取票机刚出完第二张票,纪冬启收到了骆则山的信息,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手机揣进兜里,径直走向检票处。
“您和朋友一起来的吗?”
“不是,我一个人。”
工作人员的手一顿,这两张票没能很好地沿着虚线撕开,交回给纪冬启的,是缺了相同口子的票据。
纪冬启没有计较,沿着指示进了巨幕厅,找到位置后安安静静地坐着。
残缺的。
全场暗灯的前一刻,他脑子里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形容——对攥在手里的两张电影票。
【原谅他7次太少,70个7次会太多,我觉得一个正常人的忍耐力,可以原谅伤害他的人77次——《原谅他77次》】
电影散场,这句台词一直在纪冬启的耳边萦绕,仿佛冥冥中要告诉他什么一样。
心里的那股难受劲儿还没过去,站在家门口,他竟没有勇气打开面前的这扇门。
挑错电影了,纪冬启想。
“小爸?”
听到声音,骆星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确认了是自己想见的人后,举着作业本蹦到纪冬启跟前。
“当当当,在奶奶家做完了!我可以看一小会儿电视吗?”
“嗯,然然真棒!”
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在孩子的满眼期待中,纪冬启同意了他看动画片的请求。
进房,拿衣服,洗澡,启动洗衣机。
等纪冬启搞定一切,墙壁上挂着的时针还没指到十的数字。客厅静悄悄的,等他走近了才发现,骆星然在玩折纸。
“然然,该睡觉了。”
“我很快就做完了,小爸,你先睡觉吧。”
骆星然还在忙活着手里的东西,头也不抬地回应着。
“好,小灯不要关,你爸爸还没回来。”
纪冬启没有阻止,不知道为什么,从电影院回来的自己一直很累,连热水澡都无法驱散疲惫。
“晚安。”
开好空调,躺进被窝。
一瞬间情绪崩溃,纪冬启咬着被子流眼泪。
不敢出声,不能给孩子听到。
今天,他和骆则山结婚刚好八年整。
纪冬启也不明白自己在委屈什么,只知道躺下的那一刻,他泪腺失控。
我不想哭的,纪冬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骆则山临时有工作又不是什么罕见事情,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约会取消,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呢?
纪冬启抬手,用手臂压住了双眼。
这个动作维持到深夜,纪冬启悠悠转醒,手指发凉,整条手臂麻木到没有了知觉。
稍一改变动作,过电般的感觉直传大脑,纪冬启看了眼身边,空的。
01:13,骆则山没有回来。
纪冬启点进聊天界面,确认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一条信息。
骆则山不会回来了。
掀开被子起床,纪冬启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
桌子上放着一颗爱心——骆星然睡前认认真真折的,纪冬启拿起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结婚快乐!
婚字不会写,用了拼音。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可随即而来的是鼻子一酸,眼眶里又泛起了泪水。
关掉那一盏为骆则山留的灯,再次躺回床上,纪冬启没有了睡意,半晌,黑暗中亮起了手机屏幕。
【原谅他77次。】
仅好友可见。
新微博发布成功。
添加评论,第一条:1.不回家没有报备。
接着第二条:2.出轨。
然后第三条:3.违背诺言,许诺过年年都一起过纪念日。
紧跟第四条:4.喝醉酒时提了离婚。
继续第五条:5.嫌弃我的工作。
随后第六条:6.经常冷暴力,对我的话充耳不闻,把我当空气。
一口气细数了种种罪状,这一次,纪冬启没有哭。
他在想,果然不该看那场电影,更不该把那句话听了进去。
原谅他77次,他也要原谅骆则山77次吗?
——
纪冬启和骆则山,一开始的故事称不上美妙,也没有浪漫的一见钟情。
普通的见面,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那是一个炎炎夏日,暴晒的工地现场来了一批领导视察,纪冬启刚搬完一袋水泥,包工头急匆匆地找了他。
“小纪,赶紧把汗擦一擦,跟着我去正门,上面来了领导检查工作,放机灵一点,听懂没?”
纪冬启应了一声,将脖子上挂着的毛巾取下来拧干净,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汗。
他心里了然,自己是被叫去撑撑场面。
包工头说过,人啊,都会对好看的人有偏爱。
他就是包工头口中“好看的人”。
包工头将他包装成家庭条件艰苦的穷小子,上不成大学出来打工,大多数人听到他的遭遇都不免唏嘘。
实际上,包工头的描述只说对了一半。
纪冬启是农村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更别说还要供他读书,他连初中都没能完整读下去,哪里谈得上念大学。
他没有文凭没有学历,再加上未成年,很多工作都做不了,在大城市闯荡了一两年无果,他跟着亲戚到了工地。
风吹日晒,做着最苦最累的体力活。
一天两三百,一个月下来也能拿个五六千,包吃包住,他可以挣到不少钱。
纪冬启不介意包工头拿他卖惨,反正对自己没坏处。
遇见骆则山这天,他刚过二十岁没多久。
跟在一堆领导身后,捧着记事本拿着笔,兢兢业业地记录着工作。
白面书生,和头上戴着的安全帽格格不入。
纪冬启只需要当个安静的花瓶,渐渐的,他从包工头旁边退到了与骆则山同行。
他写字真好看啊,字如其人,纪冬启偷偷瞄了一眼记事本,内心慨叹。
骆则山朝他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纪冬启对所有知识分子都有一层滤镜,读书人很厉害,仿佛和骆则山站在一起就能沾上几分书生气一样,他跟了这位年轻人一路。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单纯是羡慕和佩服,因为没能继续读书是他的遗憾。
纪冬启握着拳头,藏起了指甲间的污浊。
他似乎漏了一个……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第二次和骆则山见面,是在单位的办事大厅。
纪冬启被包工头派来跑腿,文件上缺个章,当时着急送回去,他走得匆忙。
是骆则山喊住了他。
“你叫我?”纪冬启没有认出骆则山。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骆则山一边询问着,一边递过来了二维码,显然没有给纪冬启拒绝的机会。
“我们见过的,工地上。”骆则山提醒他。
纪冬启尴尬地笑笑:“噢噢,记得。”
他其实没有印象,包工头带着他去了好多饭局,见过了不少人。
直到把文件交到包工头手里,他脑海里才闪过一些画面。
原来是他。
第三次见面已经是一年后,纪冬启的家庭情况慢慢好转,该还的债还清了,老房子旁边起了地基开始盖新房。
这年,纪冬启二十一岁,他决定捡起久违的书本去参加自学高考,目标是建筑工程专业。
工地上环境嘈杂,根本没有办法专心下来学习,于是纪冬启经常在没事的时候去图书馆。
刚好,骆则山要报考研究生。
能在偌大的图书馆遇上,是一种难得的缘分,更何况两人都是为了“考试”。
一年前交换了名字之后,就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列表再没说过一句话的微信,开始活络了起来。
备考期间是孤独的,所幸遇上了彼此。
骆则山会给纪冬启推荐练习书目,会互相监督打卡,会抽背英文单词,会一起计时做卷子。
然而纪冬启必须得继续打工养活自己,艰难的生存和枯燥的学习,两边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在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是骆则山拼命拉着他一步步向前。
两人的关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打上了结,无论如何都撇不开。
骆则山是本地人,纪冬启不是。
那些从高度紧张的学习生活中挤出来的节日,骆则山会带着他穿过大街小巷,只为吃上一口地道的特色菜。
或者坐地铁进岛,去大学城的小吃街从头吃到尾,一路上还跟他讲大学的回忆。
“所以,纪冬启,再坚持一下吧。”
骆则山用这种方式激励着他。
考试成绩出来后,纪冬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躲避骆则山。
他觉得辜负了骆则山对他的期望。
自己反而没了遗憾,努力过付出过拼搏过,仍然考不上,那就是自己的命。
纪冬启老老实实回工地跟着师傅干活,他得在城市里生存下去。
骂他不思进取也好,得过且过也罢,他都认,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等来的是骆则山的告白。
纪冬启是同性恋吗?
不是,他的前任也就是初恋对象,性别为女。
骆则山是同性恋吗?
也不是,考研初期冷落了女朋友,是她提出了分手。
所以纪冬启对于骆则山喜欢他一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他们两人之间,难道不是朋友吗?
纪冬启更加不敢面对骆则山。
他一向不太会拒绝人,也许是长达一年的相处让骆则山产生了错觉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