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Q（退却）》孚尹之

51、番外：父母爱情故事

　　题书遇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十来岁。
　　十多年前他就是毛头小子一样焦急地等着爱人的飞机降落，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依然焦急地在青仙市等爱人的列车到站。
　　不过，题书遇觉得自己是有长进的：至少表面看不出来嘛。
　　之后发生的大家都清楚：他等到了自己的爱人。
　　题书遇一手接过文燕的行李，一手牵着文燕。他边走边说：“我已经收拾好了，先和我去市中心那套房子放行李……是的，房子不是很大，写的是小阙的名字。日用品已经备好，对，是你喜欢的茉莉味沐浴露……小区楼下有迎春花，黄澄澄的一片盛开时会很漂亮。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可惜现在是夏天……”
　　他絮叨但温柔地说了很多，最后，他给出今天的安排：“燕燕，你带证件了对吧？咱们去先把证件补回来吧。”
　　文燕有些意外：“你……”
　　“我知道，你带了的。”小阙早就给他通风报信了。题书遇在心里补充道。
　　“可是，”文燕有些无奈，“我知道你很急，但先……”
　　“不不不，”题书遇打断她，“不是很急，是非常急。”
　　文燕女士：……
　　文燕女士：行吧。
　　虽然题书遇安排的很周全，但很遗憾，复婚的夫妇只在青仙市待了一天就一起匆匆飞往文和市。

　　题书遇郑重在墓前上香——其实在文父去世时他就来过一次，只是文燕和题子阙返回南水市返回的太快，这才没遇上。
　　文燕一时恍惚：在十几年前，他就是这样追到了山上向父亲表明来意。他对父亲说明结成婚姻的请求，神情郑重、与今日无二。

　　——
　　大概二十年前。
　　题书遇是村里难得的大学生。他考上了大学，许多家来给他说亲，他温和一笑只说不急。是啊，不急，他还年轻，他还没看看世界，还没让世界看看他。
　　题书遇一向极有主意，做事不急不躁、有条不紊。他拿着打零工攒的百来块钱从容往学校去了。
　　与此同时，在文和市的大山中，文燕带着自己卖柴换来的几十块钱和一张终于办下来的身份证上了出山的巴士。她没有财力继续学习，但坚信自己能拼出一番事业。这里的人早早结婚，人生一望可知。
　　她不愿意和她们一样：她还没看看世界，还没让世界看看她，不是吗？

　　那时的大学，学业并不轻松。
　　深夜，片刻休息间题书遇放下纸笔望向窗外：那里有一轮明月。
　　在工厂打工的文燕此时正走在回集体寝室的路上，月光如水，前途渺茫。她有些看不清未来：硬邦邦的床板、刻薄的包工头……她摸了摸背包：里面是一袋方便面，没有调料，五毛钱一袋，抵她半天的工钱。
　　文燕有些饿，但还是没舍得吃这“奢侈”的一餐。这个月单子少，娃娃厂活计少，工资结完到手刚刚两百出头。
　　她听包工头说北边的工厂缺人，薪水不错，决心明天结了工钱就往北走。
　　文燕坚信，她不会永远贫穷。
　　外面的月亮很美，但片刻后身处大学寝室的题书遇便收回视线：该工作了。
　　努力，他会幸福的。

　　——
　　大概十多年前。
　　文燕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是在不夜城。
　　她那几年在很多地方辗转奔波，工作很难做长久，因为工厂并不会每时每刻都需要工人。后来她去了北边的不夜城，这里很繁华，让文燕看到了美好生活的希望。
　　那天她所在的工厂和国营企业举行联谊会，她百无聊赖坐在角落，生疏地切着平常舍不得买的布丁——上个月的工资寄回了家，她明明一直省吃俭用可仍是存不下钱。听说联谊会会有免费的零食饮料，她便跟着一起来了。
　　国营企业有个小领导姗姗来迟，听说是技术部门的。他身形修长，穿的西装三件套很是得体。他向在场的人道歉后扬起一抹笑。他来的晚，场上没什么空位了。于是他来到角落，彬彬有礼向她问好，接着在对面落座。
　　“您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没有。”
　　“您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不会，请坐。”
　　于是他坐下了，坐姿很端正。
　　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没有要酒，只是倒了一杯普通的绿茶。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多话文燕都记不得了，但对方询问她姓名时的话语她记忆犹新。
　　“我叫文燕，”当时她沾着水在木桌面上划拉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
　　对方很认真地看她写完，接着漾开一抹笑：“很好的名字。有一首很美的诗就叫《燕燕》。”
　　听到这样的回答，文燕终于抬头正视对面的青年：对方有一双桃花眼，温和的神情化在浅湖泊色的眼眸中，波光粼粼。

　　——
　　大学毕业后，题书遇被分配到了不夜城的一家国企。他技术过硬，待人接物极有分寸，几年就升成了总工程师。
　　那天他看设计图看得头疼。窗外的月光一如几年前那天明亮，于是他突然想起今晚好像是有一场联谊会。
　　其实去不去都行，可今天题书遇不想再看设计图了。于是他拎起西装外套，步行去酒店大厅。
　　他到的晚，领导让他罚酒，他三言两语便推掉了还把领导哄得心花怒放。现场闹哄哄，他略微后悔，环视一圈想找一个清静些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的文燕。
　　那是一位眼睛很大很亮的姑娘，正百无聊赖切着布丁。题书遇一怔，鬼使神差走了过去：“您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他们相谈甚欢，交换了姓名。
　　燕燕，《燕燕》。
　　他没有告诉文燕这是一首送别诗，只解释它诗句很美。
　　那天晚上对于题书遇而言是人生的转折：他突然不想独自一人去看世界了，他想带上另一个人一起。

　　——
　　又过了几年，二人确定了关系。题书遇帮文燕租了一间小房子，就在厂房隔壁。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事业上奋斗，期盼着伴侣日益进步。
　　在稍微安定下来后，他们回了文燕的老家，从山上下来后就直奔民政局。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交换的戒指——这是文燕要求的，不过题书遇还是为文燕打了一套金首饰。
　　首饰金光灿灿，分量很足。文燕被晃了眼：“这是做什么？”
　　一向温和稳重的题书遇这时也有些脸红：“这是……我觉得应该给你的。”
　　看上去文质彬彬实际上是理工男的题书遇其实并不会说情话，他表白时情书中唯一文采飞扬的句子还是引用的《致橡树》。
　　现在，那张笔迹漂亮的情书被夹在红本本里，被文燕小心珍藏。

　　——
　　时间拨回到现在。
　　文燕眨了下眼，发觉题书遇已经上完了香，此时正牵着她的手，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包容与珍视。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当时表白的情书中，题书遇引用了这诗句。他不在乎谁是橡树、谁是木棉，他只是想说：我想伫立在你身旁。
　　就像扎根土壤、不应被挪走的树一样。
　　固执、坚定守在你身旁。
　　——当然，如果你疲倦了、突然不愿作一棵树，也没关系：我也已经用枝桠为燕子筑好了巢。
　　文燕揉了揉眼睛：所以，她为什么会因为自己的心结将树推开？
　　树已经选择扎根在这里了，她不能将树挪走。
　　对方垂眸，晃了晃相牵的手：“燕燕，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互相扶持着下山。

　　二人都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背影像是两棵并排栽种的树：
　　一棵橡树，一棵木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