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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二章 永恒还是刹 ...

  •   永恒还是刹那的时间一晃而过,阳光刺痛了双眼,李青灯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秦月娘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猛地跳起来,发现四周全是巍峨的山,她们正躺在一条半死不活的山溪下,山坳里流淌出的水流绵软无力。
      “这里,是哪里?”她舔舔发干的嘴唇道,她们浑身半湿不干,死了般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慌忙检查自己身上的东西,发现没有少这才放下心来。
      “不知,不知道附近是否有人家可以供我们落脚。”
      秦月娘显然像是脑子进了水一样,对之前她被推下去的遭遇一点记忆都没有,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她,这让李青灯感到惊奇,点点头同意了。
      眼前的山峦都在太阳的炙烤下都隐隐冒着青烟,山上的树木也无精打采地散发着一股焦黄的气息。

      她已经十多年没有走出春秋洞,眼前的景象她从未见过。

      “这些年大旱,本应是春耕的季节连毛毛雨都不下,旱情不光不光幽州有,紧邻它的青州、徐州也慢慢出现了旱情。这里的情况已经算好地了。”

      秦月娘司空见惯的声音使她一惊,很难想象她的家乡幽州已经什么样儿了。

      活了这么多年,李青灯不是没见过人间地狱的,她追随林邂游历四方的时候,她见过不少饥寒交迫、饿殍遍野的地方,也见过战场上马革裹尸的惨烈,即使如此,她的心里还是不免一震。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们走了许久的路,沿着大片裸露的河岸,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户人家。

      孤零零的稻草房子,后面则是裸露的山体,贫瘠的岩石与龟裂的泥土,木植稀疏,显出一副愁苦的模样。

      四周平缓嗯小山丘零零散散散落着人家,正午过后太阳西斜,别说炊烟,连一声鸡脚也不见。

      “小孩儿,你家大人在不在?”

      李青灯问在篱笆内编织草帽的孩童,那孩童看见她们十分惊讶,仿佛看见天外来客似的,眼光一直围着两个穿着奇怪的少女打量。

      他察觉到李青灯释放的善意,因此虽然有些好奇、戒备,还是选择了回答她的问题。

      “不在家。”他不敢去给她们开门,眼睛却黏在她们身上滴溜溜打转:“你们是谁?从哪里来的?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我们是幽州人,逃难中和家人走散了,辗转到了这里……你能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不可能……”

      孩子目光闪烁,觉得不可思议:“阿爹说外人是不能进村的,你们……你们骗人。”

      他陡然变得十分戒备,用扫帚挡住了门。

      “我们逃难一路逃,已经一天多没有喝水了,我妹妹还生了病,这总不可能是装的吧?”

      为了消除戒备,李青灯指着身体虚弱秦月娘,后者的皮肤由于长时暴露在阳烈阳下,已经晒地过分红,连带着娇嫩的嘴唇也起了皮,李青灯一掐她腰,她马上领悟其意,一张可怜兮兮的眼望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李青灯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的脸色十分苍白,还隐隐着死人的青气。

      “我们都已经虚弱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力气骗人呢?”

      虚弱并不是装的,加上俩人不经意透露出的可怜,更多了打动人的真实。

      然而,那孩子并不买账:“阿爹说过,这世上有些人就很会骗人,你们就是那些很会骗人的骗子。”

      李青灯愣在当场,她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这么有戒备心,也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落个脚这么难,只能迅速转变策略。

      “小弟弟,姐姐只是想进去讨杯水喝,虽然不是你说的村里人,但村外人也要喝水啊。”李青灯换了一副更加温柔的脸孔:“而且,姐姐不白喝。”

      “姐姐手里有糖丸。”她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对着她晃了晃:“你给我们碗水喝,姐姐就给你一颗糖丸。”

      那香囊里根本不是糖丸,其实都是她积攒下来的丸药,里面加了甘草,且吃不死人。

      孩子没有不噬甜的,这是李青灯多年来的积攒下的经验之谈。

      孩子看着她手中的糖丸,只是吞了吞口水,随即摇摇头拒绝:“别费力气了,我不会吃外人的东西。”

      李青灯苦笑一声,她只得放弃了这个方法:“既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了,去别的人家讨水喝。”

      这孩子浑身上下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戒备,家中长辈不在,他竟然连杯水也不施舍,此地气候的确干旱,但也不至于寸草不生的地步,可见旱情并没有到造成饥荒的地步。

      难道大奉朝的乱世已经蔓延到这个地步了吗?

      李青灯暗自思忖着,正准备去下家时,忽然听见小孩叫住她的声音:“你们最好不要去。”

      “他们不会给你们水喝的,这里不欢迎外人。”

      那孩童圆溜溜的眼睛直在两人身上打转,显然又是好奇又有些畏惧,李青灯读出了他眼里的渴慕。

      这孩子浑身上下透着古怪,但此刻却能从他的神情里读出,这是一种出自真心的警示。

      “那你想要我们干什么?”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李青灯无力地点点头,她不知道这小孩到底要干什么。

      “你们……陪我说会儿话吧,就在外面。”他舔了舔嘴唇,“我给你们水喝。”

      随即他便从屋子里拿出一只粗陶茶壶,倒了一大海碗茶水,从门缝里递给两人,看得人啼笑皆非。

      那茶水与其说是茶水,还不如说是水里漂着茶渣,又苦又涩,但两人也顾不了这么多,咕咚咕咚两大碗下肚,秦月娘还多要了一碗。

      “你现在喝好了?”
      “你可以跟我讲讲,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嘛?”

      “外面?那这里是?”

      “这里叫屯车,村子叫犄角村,咱们村都姓陈。我阿爹说,咱们这里是位于徐州、幽州交界处,我也搞不清楚这里算是幽州还是徐州。”

      屯车?这是一个李青灯没有听过的地名,但已经是幽州南部与徐州的交界处,与幽州也有千里之遥了。

      “我从来没有出过村子。”他道:“阿爹说等我十五了,就可以带我出去了,去七里外的岩溪镇,你们去过吗?岩溪镇上有卖饴糖、竹马、纸鸢的,我阿爹有时候会给我带一些回来,但是他从来都不让出出去,没有人带我玩哩。”

      “……”李青灯沉默了,她一方面觉得这孩子莫名的聒噪让她感到心烦,另一方面她心中油然而生的好奇之心让她耐着性子应付下去。

      “镇子你没去过,那你可真可怜……这么说吧,你说的这些东西镇子上都有,不只是镇子,更大的地方比如建安,那里不但有你知道、不知道的,还会有你没见到过的各种玩意儿。”李青灯佯装得意:“那里有夜晚不息的闹市、川流不息的运河、巍峨的花楼、长宁一十二条街……每逢节日或庙会社日,所有的孩子都会由他们的老子娘带着出游,盛大时,那场面——万人空巷。”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学着她曾经听过的说书先生的口吻,这些本是她的所见所闻,加上刻意的润色,将建安这座前朝都城描述成了人间天堂。

      秦月娘恢复了一些体力,默默听着李青灯和小孩胡扯,也许是她说得太有吸引力,她也渐渐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只有爹,没有娘……”孩童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爹娘的时候,脸上转瞬即逝流露出一丝落寞。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李青灯却不摇摇头,拒绝了。

      “太累了,我们只喝了点水。”李青灯再次摊开手,再次提出自己的要求:“没地方歇脚,说不动了。”

      他皱起了眉头,眼睛在她们身上打转,像是经历了很大的斗争后,艰难地点了点头:“进来歇歇可以,打尖儿的话,这回儿已经过了饭点,锅里没有饭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粮食了。”

      “我们不会白吃白住的。”李青灯从怀里掏出一枚双鱼玉佩,这玉佩质地莹透水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怎么可以,这一定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吧。”秦月娘眼疾手快地拦下来,“随身携带,时刻不离身,李姑娘应该是不喜装饰的人,但这个玉佩却是个例外。要拿拿我的,反正我这双银镯子已经彻底用不上了。”
      她将手腕上一双绞丝银镯退下来,把它塞到李青灯手里。
      这是个傻子吗?
      李青灯心里腹诽,但是却感到自己的手心发烫,这镯子的银光刺地她眼睛疼。
      “这镯子是新打的,这是你家里人准备的陪嫁吧。”

      秦月娘眼睛一红:“嫁人反正是嫁不成了,没进蛇肚子里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说着,她忙把镯子拿起来对那个孩子示意:“小孩儿,这些换些吃食住宿不知道够不够?”

      小孩子没见过,倒也猜得出这东西昂贵,道:“你们可以进来歇歇,但不能过夜。现在已经过了饭点了,没有吃的。这东西我不能收,等我阿爹回来再说。”

      这户人家姓陈,没有女主,只有父子两个相依为命。

      主人家是个樵夫,院子四周堆满了柴火,墙体用厚厚的泥土堆砌而成,冬冷夏凉,屋子里也不大,只有两间房间,好在还算整洁。

      门前磨盘上趴着一只黑猫,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见来了人也不知道惧怕,还围着两人嗅了嗅,摇摇尾巴走开了。

      “发财不讨厌你们。”那孩子点点头,似乎很高兴:“也许我跟阿爹求求情,你们可以留下来过夜”

      太阳将将落下,这间茅草屋的主人才回来,孩子高兴地出去迎接,谁料他还未进门就便了脸色:“牛儿,村长带人来了?”

      陈牛儿心虚地低头,声音如细蚊:“是路人……逃难来的,我看着可怜,才允许她们进来歇歇脚。”

      “胡闹!”男人的脸更加深沉如水,眼神阴鸷,看样子十分生气。

      李青灯闻言往外看,就看见一位穿着粗褐短褂、面色不善的青年男人,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浑身上下透露出农家人的健硕,浑身上下一股浑然天成的朴素气质中,李青灯却敏锐地嗅到了内敛的锋芒。

      这不是个好打发的男人,他也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樵夫。

      李青灯刹那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里不欢迎外人,你们赶紧走。”

      歪斜在炕上休息的秦月娘被这声音惊醒,李青灯连忙去安抚她,好似在照顾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

      “这位大哥,你就行行好吧,我们两个弱女子逃难至此,无依无靠的。”李青灯一边给秦月娘顺气,一边示意她不要慌张。

      “你们是逃难的?”

      眼下北边的幽州闹灾荒,无数逃难的难民纷纷涌向周边的州郡,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是——

      他冷哼一声,眯了眯眼:“从幽州到屯车路途遥远,逃难者风餐露宿,如今外面土匪又猖獗,你们两个弱女子,是怎么平安到达这里还能如此衣着体面的?”

      “我父亲本是幽州一县官,散尽家财才保护我们的安全,想着去徐州外族家避难,没想到却遇到暴民。幸好有忠仆拼死救主,才换来我们姐妹俩一命。”

      这么大规模的逃荒,路上除了土匪外,最常见的就是暴民作乱,有些暴民自发成为了土匪,他们为了活下去,会组成团体打劫逃亡路上中稍微富庶一点的人家,商贾富户以及小官都是他们重点关照的对象。

      “现在要赶我们走,人生地不熟的,我们猴年马月才能到外祖家?”李青灯抹了抹眼泪儿:“这不是杀人吗?”

      秦月娘也哭得梨花带雨,她是真正为了自己的活路而担忧,骨肉离散,与李青灯的演戏不同,她是真的为自己哭。

      “我不想废话,看在你们都是女人的份儿,我就不叫人了。”男人丝毫不买账:“快走。”

      穷山恶水出刁民,李青灯知道边疆蛮荒地带的民风粗放,就连匪患也格外频繁,不然朝廷也不会年年都为地方大笔剿匪支出头疼不已。

      眼下特殊时节,幽州遇上天灾人祸,本地的强盗山匪可不逮着逃难的幽州难民薅,难道会去碰当地彪悍的硬骨头?

      先是第一波逃难的富商豪绅,富贵人家不说散尽家财也被剥了一层皮,而后便是普通商贩、平民……这么多逃难的人自然喂大了这些山老虎的胃口,她们两个身上这点财物,只怕是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如果能平安落脚,再徐图出路,她自然不愿意招惹麻烦——毕竟她已经不走江湖这么多年,对大奉朝各个州郡的治安问题不甚熟悉。

      逃出生天固然了喜,但是越是顺利,她心里的疑窦便越是不可消除,从前有太多失败的经历,故而她必须慎之又慎,任何风险她都不愿意沾染。

      她想,今晚必须在户人家中下榻,如果有必要,她还要休整几天。

      眼看落脚的事免谈,李青灯干脆利落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黢黑的短刀,直接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我们只是歇个脚,明天就走,这双镯子是报酬。”她威胁道:“你答应呢,就能活命,得到镯子后大家相安无事,否则就是我们杀了你再鸠占鹊巢。”

      男人冷汗直冒,秦月娘被李青灯状似匪徒恶棍的行为震慑到了,最终两人顺利留了下来。

      “留下可以,但你们不得出门,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出去。”

      李青灯想了想,看着抖如筛糠的秦月娘、一脸冷汗却逐渐强硬起来的男人,她最终还是同意了。
      为保万全,她还抓了陈牛儿作人质。

      夜晚,可怜的小孩被绑在破烂桌腿上,秦月娘在一旁解释,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但是根本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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