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漆黑的原野永远狂风猎猎 “长得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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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一出生开始就一帆风顺，家庭幸福美满，偶尔遇到些小挫折，都像是这篇温馨乐章
里因手误而弹错的音符，也能充当为其中蹩脚而可爱的小插曲。顶多乐章里面的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会痛苦、会哀伤，但之后回过头再看，也愿意会心一笑，像适应衣服上洗不出来的一块浅浅的污渍那样和解。
会心一笑......会心一笑......柏熙则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在带有凸起横杠标志的人行横道上，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再一次尝试着牵起嘴角，暗示着自己也是那种能够“会心一笑”的人，自己给自己洗脑。似乎只要这样他就能忘记自己经历过的和正在经历的，心安理得地跨过暗与光交界处的门框，与温馨乐章里的普通人归为一类。
听起来像是书里的童话故事一样。他心想。
保持微笑。再来想想，一个幸福的平凡人的成立条件是什么呢？不过他跟平凡人还有一点不一样，他是个瞎子。但没关系。首先，事业有成——他是数学系直博生，在专业上就有比别人聪明的头脑和优越的条件。
柏熙则的脚步轻快起来，像踩着一首欢快的小调。鱼干引导着他过马路，他十分配合地走走停停。
然后还要有......家和家人——
“这是柏总的儿子吧？年年××奥数竞赛年年榜上有名！”
“不仅是年少奇才，长得也丰神俊朗，跟柏总啊简直是一模一样！”
当年酒会上的一幕再次浮现，周围人的眼神却犹如实质的尖刀落在他身上，像面带獠牙的怪物吐出华丽的辞藻。他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恶心得说不出话来，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们竟然说他长得和那个变态一样！
柏熙则顿住了脚步，鱼干默默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原地蹲着静静等待主人前进的动作。远远看去，只是一人一狗安安静静地站在马路边上，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一同沉默，只有他们头顶的路灯照射下昏黄的光。而他仅仅是自然而然地想到这里，柏予千高高俯视他的正脸就自然而然地再次闪进他的脑海里。
他忽然一阵眩晕，双腿条件反射地不住颤抖，竟然“扑通”一下跪了在地上。
一身蓝色或黑色的西装，颜色数不清的领带......方正的脑袋，油亮的发胶......还有他永远永远都忘不了的——鄙夷的眼神！这一切都高大而伟岸地倒映在他本该无法视物的视网膜上，他瞬间不自觉害怕起来，仿佛柏予千又活了，他任何不该出现的小动作和小心思都无可遁形。
“熙则，你本来就考不了全校第一不是吗。但这样就丢爸爸的脸了，可要努力，被人瞧不起就不好了啊。”
柏予千温和的嗓音带着少许的无奈回响在柏熙则的耳边，像在责备一个被溺爱的孩子犯下的小小的错误，用最和蔼的语气说着最让人费解的话......瞧不起他的是谁啊？
鱼干垂头担忧地嗅了嗅，嘴里发出着急的嘤嘤声。他在昏黄的街灯下匍匐着，像是臣服在他永无天日的苦难之下，为狗血至极的命运跪拜磕头。
“磕头磕出响儿，老子就给你压岁钱！”
突然一个男童的声音打破四周的寂静，随后伴着一群孩童的起哄和嬉笑。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哪有什么积极的心理暗示，不管它以怎样积极的开头最终总是落到他不堪回忆也不能回忆的过去里！
怎么这么狼狈地活过来了还是个天真的傻子，童话都是骗人的他在这虔诚个什么劲！
可是——
凭什么！
本来波涛汹涌的情感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就快要吞没他的理智，突然一切狂风巨浪全部消失，伴随着脑海里一声沉闷的巨响，全部安静了。
柏熙则突然暴躁起来，嘴里咆哮着双手用力向前方的声源抓去。扑了个空，他便着急地在空气中乱无章法地疯狂摸索着。
“哎？这是个瞎子！”
男童根本就不用躲，因为柏熙则根本连他的脚脖子都没够着。他看着柏熙则的动作欣喜又新奇地大喊一声，周围的一群孩子也好奇地围了上来，鱼干见状，警告性地吠着。
好了，现在更狼狈了。
柏予千在世之前，他的生活每天都刮着胆战心惊的狂风。
可就算柏予千死了，他一片漆黑的原野里依旧狂风猎猎。
而他手无寸铁。
柏熙则拖着自己的身子回到家，凭着刻意训练出的空间记忆用钥匙尖摸索着门上的锁孔。
“回来了？”
温岚从书房走出来迎接他，两只手的手指上都沾满各色的颜料。暖黄的灯光照得她疲惫的面色更加柔和，她身后随意地盘起来的长发还尚且乌黑亮丽，仅眼角和鬓边能窥见岁月掠夺过的痕迹。
“哎呀——”
她看见柏熙则满手的血迹和尘土一愣，红得深的口子里还有砂砾嵌在里面，“手上这是怎么了？摔倒了吗？”
从他眼睛出事之后，温岚一直都陪着他，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她都看在眼里。她儿子要强，走出失明的阴影用了好长时间，疯过、哭过、闹过，后来硬生生一跤一跤摔出来了一身能够熟练自如生活的本领，越是无能，越是摔倒，他就越痛恨，所以他之后再也没摔过，这次怎么会......摔倒呢？
柏熙则面色如常，用导盲棍摸索着去洗手间，一边说道：“妈，我没事。”
再次出来，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宁静，两只手上多了几圈绷带。他神色自若地朝书房走去，“今天画了什么内容？”
温岚看着他一时间没说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之前是因为他，之后又是眼盲......她的儿子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过一次真正自由的权利，坚硬的外壳早已一层一层地镀在他身上，就连她这个母亲都无法打开，但都说她是做母亲的了，自己儿子做什么想什么她怎么会一点都不清楚......只是他们彼此啊，都心照不宣。
回忆的倒带从柏熙则与温岚的那部分开始播放，柏熙则小的时候，温岚总是会趁柏予千不在家的白天午后，一只手握住柏熙则的手一点一点地教她的儿子画画。母子俩一前一后站在木质画架前，她另一只手举着调色盘，于是各种各样明亮的色彩就在柏熙则眼前铺展，粗细不一的线条从他手里的画笔延伸出去，汇成山川、河流、森林、天空。金黄的太阳光从身旁的玻璃窗上洒进来，照在他和妈妈的身上。那是他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唯一快乐的时光。
自从柏熙则失明之后，温岚就再也没画过画。然而她的儿子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所思所想，第二天早上就握住她的手认真地告诉她，“再画一些画吧，我想看了。”
柏熙则知道油画对温岚来说意味着什么。
“刚放假回家，今天晚上先好好休息吧。”
温岚将温着的饭菜一个个端出来，柏熙则过去帮忙——他们家的厨房到餐桌，从哪里开始迈腿，一共走几步停下，他都已经烂熟于心。
“好。”
照例将肉食分出一些给了鱼干，温岚握住柏熙则拿筷子的手腕帮他认每个菜的位置，就像当初她教他画画一样。
“蒜黄？”柏熙则皱了皱眉。
温岚有些奇怪，她看着柏熙则问：“啊？你不吃蒜黄吗？”
“吃啊！”祁南转了转手里的打火机，一根烟不点上，只是在嘴里叼着，含糊地回答。
对面坐着的是他的“狐朋狗友”路知源，正一本正经地盯着手里的菜单跟研究什么深奥的天文地理似的，他翘着二郎腿儿，一只手拄在膝盖内侧的波棱盖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儿。
“服务员！来一个青椒炒肉，一个肝儿，还有这个蒜黄！再来两瓶啤酒！”
路知源点完菜后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祁南身上，其实也就是瞥了他一眼，然后一边划拉手机一边随口说：“那我刚问你吃不吃的时候你不吭声？”
后者没说话，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跟他的好兄弟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我白天......碰见一哥们儿，”
彼时路知源还在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炫肉串儿，状如三天没给过饭吃的牲口。一听这话这语气，这少女怀春的模样，两只耳朵立马支棱了起来，露出全人类统一的吃瓜表情。
“认识？”
“不是——”祁南笑笑，把嘴里的烟又夹出来，就这么在手里端详着，“长得挺好看，而且啊......”
他抬眼瞧着路知源这幅欠样儿，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之后用手肘抵住餐桌，把手里的烟朝他神秘地指了指，同时倾身勾了勾嘴角。
“就住这附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漆黑的原野永远狂风猎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