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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婓不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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婓不晓的这一觉睡得并不算好。
梦中人声嘈杂,吵得他头疼欲裂,有许多虚幻的影子在他眼前明明暗暗地闪过,或是熟悉或是生疏。
他费尽力气想去睁眼仔细瞧一瞧,却怎么也掀不开眼皮。
他周身倦怠无力,一会儿像是飘荡于云雾之中,一会儿又遍体生寒战栗不止,一会似晃晃悠悠被抬着送往他方,一会又皮肉骨骸钝痛入髓;耳边一时有歹人的切切密谋,一时不知是怒是恨的骂声,一时是熟悉而亲切之人的轻声呼唤,一时却传来了缕缕曼妙的烟花曲调:此间最是瑶台曲,请君莫要思朱阁……
忽的,他眼前被蔓延的火光映得一片朱赤,朦胧之间,只见远处影影绰绰地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倚着汹涌的烈火,看不清楚长相,而婓不晓却明晰地察觉到他的视线,带着极强烈的情愫落到自己身上。
那是个少年,有着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
婓不晓不善于识人,只记得自己的师叔与师兄,可那个隐在火光中的身影却令他心中钝痛,有个多年不曾忆起而略显生涩的称呼落在嘴边,想要急急地呼出来——
婓不晓猛然惊醒,翻身坐起。
然而他卧床多日,这一下起得太急,刚刚惊醒过来便觉得脑中阵阵眩晕,眼前也黑了去。
他这番动静一出便惊动了屋里的人,小小的一阵嘈杂声后,有人匆匆进屋,坐到床边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了。
“阿晓……”那人的声音里满是涩意。
婓不晓好不容易顺回了气,抬目望去,喃喃道:“师兄?”
“是我。”卿无讳连忙应道:“你如今怎样了?可还觉得哪处不舒服,告诉师兄就是了。”
“无事,只是有些累……”婓不晓如实回答。
他身子实在疲乏,顺着茶水吃了药仍不见好,不似平日里的困乏之症。
况且他虽记性不好,也不至于忘记自己之前明明身处鬼市,且有乌旭作伴,怎的忽然就睡过去了,醒来还回到了师门。
婓不晓心里记挂着那人,询问师兄才知,原是他与乌旭分开之后便被邪物盯上,意外被抓离了鬼市,几番周折才回了这里。
对他下手的东西化生于枉死之人的残念,终日徘徊于各界,靠吞吐修士们残留的灵息而生。这一只邪祟修为不低,常混迹于鬼市,那日见他们一行出手阔绰,又衣着低调,只以为是有些家业的小门小户,便不禁打了歪主意。
等婓不晓独身一人去了别的街市上时,那邪祟便自以为得了机会,直接卷了人偷偷离开鬼市,想要找个僻静的角落杀人越货。谁知这种邪物虽平日里无痕无息,又因其危害极小不甚起眼,那日毕竟偷偷驼了人,还是被过路的修士发觉了。
那人与威灵派有些交情,灭了邪祟救出婓不晓后,认出了他的身份,便直接将人送回了师门。
而婓不晓也因为鬼气的侵染,昏沉了好几日,直到今日才清醒过来。
听卿无讳说完事情原委,婓不晓本还安安稳稳地倚在软枕上,这会儿却眉头微皱,挣扎着想要下床。
卿无讳摁住他,心忧道:“阿晓,有何事告诉师兄,你如今身子虚不宜乱动。”
婓不晓状况确实不太好,微微使了点力气便有些气闷,他轻轻喘着气,说:“我该回去了。”
“回去?”卿无讳惊愕地制住他,道:“回去什么?你好容易回来怎的又要回去!”
“我答应他的……”
此言一出,卿无讳眉头便拧得死紧,将他伸到床边的手又拨了回去。
“你答应了他什么?”
不等婓不晓回应,他又有些严厉地说:“阿晓你也长大了,许多事师兄也不该管了,但师兄还是不得不说一句,那个乌旭居心不良,你切勿与之深交,他定会害了你!”
那日宴上逼酒一事他仍记得清楚,早就恨不得把那个魔头千刀万剐杀了泄愤。
但观婓不晓之神色,他这小师弟似乎对那魔头并不抵触,或许确实不曾遭到那人的欺辱,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婓不晓以身试险了。
婓不晓知他师兄对乌旭颇有成见,心中却替乌旭有些浅浅的委屈,争辩道:“师兄,他不会害我。”
他这一说,卿无讳脸色更不好了,他对这个师弟向来如父如兄,苦口婆心道:“他之前不害你不意味着以后也不害你,阿晓你识人不清,莫要叫人骗了呀。”
“他不会骗我,他对我真的很好……”
话虽这么说,看他师兄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婓不晓自觉收了口,知道自己怎么说都没用了,甚至于自己若是再为乌旭开脱,他的师兄只会觉得他被乌旭哄骗而担忧更甚。
庄玄素风风火火地赶到时,他们二人一个叹一个忧,都是愁容满面,看得她眼角直跳。
“这是怎么了?”她拉着婓不晓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见人除了体虚别无异样,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卿无讳抬眼望向她,目光微凝,似是要说些什么,可踌躇片刻,还是一言不发地别过头去。
庄玄素见他不说,便又看着婓不晓,只见那向来惹她操心的小师侄勉力坐直了身体,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庄师叔,您能将我送回去吗?”
庄玄素神色不变,赶了卿无讳去一旁站着,自己在床边坐着了:“你若回去,想要回哪去?”
“往生教。”婓不晓抓住了女子解开护腕后宽松的袖边,带着几分恳切:“师叔,可以吗?”
庄玄素一时无言,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柔声问道:“阿晓为何这么想去那里?”
婓不晓只得答:“我答应他要回去的,可如今阿晓身在师门,迟迟不归实属违约,若是再拖下去难免他生气。”
“那阿晓告诉师叔,他生气了会怎样?”
“会……”婓不晓一愣。
他所识之人中,若说脾气,没有再比乌旭脾气还大的了。
但那人纵是性情易怒易急,与他闹起脾气来似乎也不会对他做什么,甚至常常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时候闷着气,被他察觉了也不愿承认,只需与之安然相处一会儿,那人自然火气全消,好整治得很。
只是就这样说那人发了脾气也不算的什么……似乎也不全然是这样。
先前的那些只算的是小打小闹,乌旭拿自己没办法,令这人消气自然是简单至极。可念起二人分别时那人的神情,婓不晓心中总隐隐觉得,这一次乌旭一定会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所以他才如此急切地希望师叔和师兄能送自己回去,好在那人彻底失望之前允诺,若是回去晚了,不知事态会变成如何模样。
庄玄素沉默的看着他,丝缕暗沉的情绪在她眸中闪过,最终沉积而下。
她摸了摸自家小师侄的头,叹了口气:“好。”
婓不晓微微弯了眼,面上显出浅淡的喜色,可与之相对的,他的师兄却神色凝重,不可置信地对庄玄素说:“师叔、您怎么——”
这人却沉默地扶着婓不晓坐到床边,拿过一件外袍披在了小师侄的身上,面对大师侄的质问,波澜不惊道:“无讳,师叔的话你忘了?”
卿无讳哑然。
“我同你说过,阿晓的事你不要掺和太多。”她端着一副长辈训话的架子,头疼道:“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上回的事还没长教训?你要是还愿意听我的话今天就好好地呆在屋里,哪都别去。”
说罢,也不管卿无讳如何的神情,便叫来一个随行的弟子,让他去备好座兽。
她自己向来皮糙肉厚惯了,一柄飞剑可探天入海,婓不晓这身子可受不得这折腾,还是乘稳当些的座兽更好。
可她刚要扶婓不晓起身,就忽觉余光一闪,再抬头望去,竟见卿无讳已夺了她放在一旁的流霜剑,颇有些小孩耍赖的意味,抱着剑堵在门口。
“你多大了,把剑还我。”庄玄素啧了一声,心道果然跟小时候一样,听话的时候是真听话,犟脾气也是真的犟脾气。
“师叔若执意送阿晓走,无讳便也遂不得师叔的意了。”卿无讳面无表情道,一抬袖便将那柄熠熠生辉的流霜剑塞进了百宝囊中
这只木纹百宝囊是他师尊留下的遗物,品阶颇高,放进去的宝物未经主人之手其余人皆拿不出,即便流霜是附有剑灵的名剑,也难以自行从囊中跑出。
见他真将流霜剑困了起来,庄玄素杏目圆瞪,骂了一声,松开婓不晓后便从腰间抽出一根银光闪闪的鞭子,随手一甩,便听阵阵破空之声,凌厉非常。
“你还当我整治不了你了?”她执鞭直指面前之人,气势汹汹。
卿无讳面对着那鞭子有点发怵,但又实在不想师弟回那等魔窟,咬咬牙梗着脖子跪下了,道:“师叔想打就打吧,无讳受着便是。”
“你!”庄玄素又狠劲甩了下鞭子,鞭风直振得双袖猎猎作响。
可她再怎么将银鞭舞得凶狠,到底也只是吓唬吓唬人罢了,毕竟眼前的青年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真让她打也实在舍不得下手。
二人一跪一立,许久都僵持不下,婓不晓去劝了几遭都不管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出几声异响,一个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惊慌失措道:“师尊,不好了!”
庄玄素见来人是自己的五弟子。
此子年龄虽幼但平日里性情也算沉稳,如今却显出这般慌乱模样,顿时觉得面上无光,收起鞭子蹙眉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什么不好了?”
那童子惊魂未定道:“师尊,方才山下忽然来了一众乌甲兵,阴气森森的还戴着鬼面,竟不似活人,他们二话不说便将门派围了起来,如今谁都出不去……那领首的是个黑袍人,见了掌门,自称、自称是……”
他吞了吞口水,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往生教的教主——乌旭。”
“他?!”庄玄素手里拧着鞭子,恨道:“他来干什么?”
五弟子摇头:“弟子不知,但弟子听师兄们说,那教主亲口告诉掌门,说咱们偷了他的人,如今过来是特地要人的……可这说辞如此荒唐,谁知他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话音刚落,卿无讳便再也隐忍不住,怒而站起:“欺人太甚!”
五弟子一吓,奇道:“卿师兄,你知他来是找谁的?”
“他那个魔头!他来、他来是……”卿无讳欲言又止,末了狠狠地一甩袖,似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庄玄素则阴着脸,手中握紧了那杆银鞭,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若是按照先前她与那个教主的誓约,阿晓此番意外回到师门,她得知后自会如约将人送回,而乌旭亦须守约,一不得伤害阿晓,二不许殃及师门。
然而阿晓回来才不过几日,那魔头却按讷不住亲自上门寻人,还说出那样无礼的话来,属实是太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婓不晓听闻乌旭来了,本欲随去瞧瞧,毕竟他当初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三天,依那人脾性定要与他闷上许久的气,去了还须好好安抚一番。
可他方一起身,庄玄素就抬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的眼神中含着些许复杂的情绪,婓不晓懂了她的意思,又乖乖坐了回去。
在场的两人都把他当做不谐世事的小辈,任他无论说的什么都算不得数,若是为乌旭辩解多了,那二人指不定要给乌旭添多少罪证,火气上来了他更是拦都拦不住,还是老老实实待着为妙。
“无讳,将流霜还我。”庄玄素冷声道。
卿无讳手中拿着那个百宝囊,神情似有些犹豫。
庄玄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让我不拿剑对付那个魔头?嫌我活得太久?”
卿无讳不情不愿地唤出流霜剑,递与了她:“给您就是了,怎还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话还未完,便被庄玄素狠狠揉了把脑袋:“行了行了,以后不说了,你看好阿晓,至于那个乌旭……”
她松开了被蹂躏得一头乱发的大师侄,冷笑道:“待师叔我前去会一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