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旧年》声倾

2、我们都不是孤单的

　　那是2019年的除夕夜。
　　除夕夜大人推杯换盏，奶奶融入不进去她儿女们的话题。奶奶早早的吃完就回她房间去看电视，她房间里的电视，反反复复就那几个节目可她看了几十年。屋内火炉边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她说：“没人听我说话。”因为愿意一直听她说话的爷爷早就不在了。我认真听她哭着笑着讲着她那辈人的故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要早起干活了，去田里种地，在夏天，很热很闷，得顶着大太阳干活，渴了就喝河水。回家的时候路过山头挖点野菜，山芋什么的。你大舅公二舅公也是天没亮就去上山砍柴，挑水。”
　　听上去真不好过，奶奶当年过的好苦。我默默的想。可是奶奶看上去却怀念，她笑起来有梨涡，真的很美。奶奶好像很怕我走，一直剥柚子给我吃，给我递零食。“后来和你爷爷是一个村头的，经家里介绍，顺其自然就在一起了。你爷爷是个文艺青年，他写的一手好字，高高胖胖的。在我们那个年代他也算书读的多的了。却是个死板的，不通人情，认死理，他喜欢为别人打抱不平，常常惹得一堆事情。他倒是痛快了，还得我给他收拾烂摊子。”奶奶说着不自觉笑出了声。
　　“这个死脑筋啊。但就是这样的人，会每天给我梳麻花辫，你爷爷的手艺真的很好，每次都把我打扮的很漂亮。你爷爷也很会干活，每次都是他抢着干的，怀孕的时候，活都让他给做了，愣是不让我碰。哎呦你瞧瞧这人吧。”奶奶嘴上嫌弃着爷爷，脸上洋溢的确实幸福笑容。
　　“那后来奶奶过上好日子了吗？”我最近热衷于看小说，在我的印象里，主角有了一个家，有爱人，有孩子，这就是幸福的生活。
　　奶奶低声呢喃：“好日子啊，算是好日子，好日子……”奶奶重复着那句“好日子”，泪无声划过她的脸颊。
　　“你爷爷后来生了场病，反复发烧，那时候你小姑刚出生没多久，家里没钱，治不好，就走了”奶奶哽咽着，时隔多年，再次提及，原来竟还是痛的。伤口结成痂，被撕裂那一刻依旧血淋淋的。时间流逝，带不走痛苦。岁月沉淀也治愈不了悲伤。
　　“命不好，命啊，都是命……”
　　我手足无措的看着奶奶，昏黄的灯光映射在她的脸上，看着是那么无奈，那么痛苦。我仿佛听到了她的叹息，似对爱人的惋惜，似对现实的无奈，似对命运的不公。
　　我想没有什么比看着爱人离世更痛的了。
　　我只能紧紧抱住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虽然那时的我无法真正体会奶奶的痛苦，没法感同身受。但我知道，我不想奶奶伤心。
　　我跟奶奶讲我最近在网上刷到的笑话，讲我在学校发生的趣事。
　　我笑，奶奶也笑了。“看来妮妮在学校过的很好嘛。”（妮妮在我的家乡——在浦城，是宝贝的意思。）我一直跟她讲话，讲了很久。直到后面，奶奶对我说：“妮妮你去外面找弟弟妹妹玩吧，奶奶自己一个人待会儿看会电视，休息会儿。”奶奶调出电视频道，上面正播着新闻，在讲着要关心空巢老人。
　　我看见奶奶骤然湿了的眼眶。
　　我突然觉得很心酸，我不在的时候，奶奶又是怎样一个人孤零零的看着电视，身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要嘛，我就想陪着奶奶。”我跟奶奶撒着娇。
　　奶奶无奈的看着我：“都多大了。”却又推着火炉让我更温暖。
　　那时我以为是火炉才这么温暖，实际真正让我感到温暖的是奶奶的爱。
　　奶奶的爱是那么炽热，那么温暖。
　　我从小被奶奶带大，是留守儿童。那时我不懂留守儿童的含义，我以为是爸爸妈妈不要的孩子才会让奶奶养。
　　为此，小小的我抱着奶奶痛哭流涕，问：“奶奶，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吗？”
　　奶奶会心疼的抱住我，耐心的给我解释：“才不是呢，谁这么说的，我们妮妮那么可爱懂事，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他们是出去打工了，过年就会回来了。爸爸妈妈想给你更好的生活，让你更幸福。”
　　我懵懂的点了点头，留守儿童和普通孩子是一样的，他们也被呵护着，被爱着。
　　正因为有爱，才不会孤单。
　　“多大了都是奶奶的乖孙女。”我抱住奶奶，正如奶奶当年抱住我。
　　奶奶，我爱你。我看着还在播放着的空巢老人的新闻，我在心里轻声说：“奶奶，你不是空巢老人，有我在，你不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