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皆孑然》懿诀

2、第 2 章 “天下之势

　　“天下之势，和久则分，分久则合……如今大云承平日久，外强中干，天地风动，自然豪杰四起……”
　　人们常常拿什么见证时间呢？
　　是日历一页追着一页只剩下薄薄的红色封底，还是树桩一圈套着一圈截面上刻满了年轮？是凌笙冷子祁两个孩子从最初的的不谙世事到现在的知书明理，还是凌夫人一天不如一天的衰弱病体？是凌冷两家一路顺风顺水仕途坦荡，还是新晋丞相凌墨时转心移嗜色成性，宠妾满屋，夜夜笙歌？
　　凌笙的日子着实不太好过，自从三年前第一轿侍妾被抬进府里，原本和美的生活就蒙上了阴暗的底片，她和母亲的院落从环山抱水的桃花小筑搬到如今这个和柴房只有一墙之隔的破败小院，多亏冷子祁常常偷偷的接济她们蔬饭，不然母女两人可能就要在这深宅之中无声消失了。
　　命运不会因为人的多舛而停下运转的齿轮，凌夫人在各路小妾的顶撞和凌墨的冷语中日渐消瘦，脆弱的就像是一支夹在字典里被人忘却良久的玫瑰。
　　入夏，夜雨滂沱，雨点打在屋顶敲出一屋萧瑟，还有窸窣的水声不知哪里在漏水。桌子上点着灯，凌笙趴在桌子上看书，凌夫人倚在床上，精神罕见的比以前好了很多，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凌笙聊天。
　　“妈，今天身体好多了。”凌笙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不祥的预感，但是她努力的忽略了，只是高兴地说。
　　“嗯，今天是觉得要好。”凌夫人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语气和缓但是却没有什么笑意。远处的乐声和笑声掩在四下浩荡的雨声里。
　　“夏天就是雨水多。”凌笙听到声音心先一痛，随即提高音量慌乱的找着话题，不想破坏母亲难得的兴致。
　　“嗯，雨水多，”凌夫人点点头，依旧是轻声的说，“雨水多，旧人也多。”
　　“妈！”这是凌笙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嫌怨，平日里无论是院子被小妾一抢再抢，还是被趾高气昂的下人顶撞，她从来只看到母亲背对着人偷偷垂泪，人前又是一副温婉的样子。
　　“笙儿，你怨你父亲吗？”
　　“那……肯定是怨的，他那个样子……”凌笙从书桌前起身，依偎在母亲怀中。
　　“该怨的，之前嫁娶的时候，他也许过我世间唯一，但是他后来为什么变了呢？作为笙儿的母亲，看到笙儿被那几个……”凌夫人语塞了一下，平时她待下人都以大哥大姐相称，良好的教养让她无法说出贱婢的蔑称，“看到你被那几个侍女欺辱的时候，我也怨他，怨他的很。但是笙儿，你不要怨他，他是你的父亲，你出嫁之前他是你的经济支柱，出嫁之后他是娘家的代表，你要敬爱他，你要有一个比我幸福的人生……不要把幸福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不要觉得嫁了人就万事大吉了，我知道祁儿是个好孩子，但是谁又能想到阿墨他竟然变成了这样……”
　　凌夫人稍微喘了会气，继续说：“但是我还是很爱他，我怨不起来他，我怨自己为什么不怨他，我老觉得他还是那个只有一匹马一个书袋闯荡云京的小孩子，那个时候他心高气傲的，老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却怀才不遇，梦里都是自己文名显于世……我现在也常常做梦，我老是梦到你活得敞亮而自由，别让母亲失望，嗯？”凌夫人笑着揉揉凌笙的头，声音里染上疲惫。凌笙起身吹了灯，偌大的丞相府里只剩下中间的正厅还是灯火通明。
　　第二天凌笙是被热醒的，凌夫人已经烧的神志不清了，她慌张急了，草草的换上外衣冲去府里的医馆，但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今日正巧是医馆休沐，半个时辰之前五夫人说自己身体抱恙，请走了唯一值班的大夫。
　　凌笙只能马不停蹄的往五夫人的院落跑，路上却碰见了五夫人的贴身丫鬟——摘花。摘花就好像正在等她一样，一把拦住她，说给她做了几件新衣，硬要带她去看看。
　　凌笙急的要哭出来，她跟摘花说了自己找五夫人所为何事，努力挣脱她的桎拷。摘花死死的拉住她，凌笙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劲，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深可见血，摘花痛呼一声，松手扇了凌笙一巴掌，凌笙趁这个机会继续往五夫人的芙蓉院冲去。
　　到了芙蓉院，来不及行礼，凌笙就恳求五夫人能否先让大夫去诊治一下自己的母亲，五夫人息鸾倚在榻上正在逗猫，慢悠悠的回答说：“不是妾身不愿意，只是妾身最近总是头晕，周大夫出府去帮我置办几味难得的药材了。”
　　凌笙更急了，她只好去找凌丞相，她守在凌墨的下朝的必经之路上，远远的看着一行人抬着轿子晃悠悠的过来，她冲到路中央拦路跪下。她此刻想必是很狼狈的，头发依旧是刚起床的状态，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脸上还有刚刚摘花扇的巴掌印，身上是方便干活的黄褐色粗布衣服。
　　凌墨询问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凌笙将凌夫人发烧，需要医生的请求告诉传话的小厮，正当小厮去通传的时候，五夫人的另一个贴身丫鬟——折叶，却凑到轿子旁边对着凌墨禀报五夫人身体不舒服，希望丞相能去看看她。
　　于是凌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轿子改变了路线，摇摇晃晃的向芙蓉院行去，对自己的请求仿佛置若罔闻。
　　凌笙只好又回到自己的院子，凌夫人已经烧到昏厥了，早饭也吃不下去，她只好打来一桶水，拿着毛巾一遍遍给凌夫人擦身子。
　　后来凌夫人的体温确实是降了下去，但不是毛巾起的作用，凌笙握着凌夫人冰凉的手，张了张嘴，无声的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