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斯托克先生的船》破浪堤

1、他的船

　　芬·斯托克想有一艘可以在天上飞的船。

　　“宝贝，船都是在水里的，你看，”斯托克女士坐在山坡上，牵起儿子的手指着海面，亲昵地说道：“水托住船，船才能在水面行驶，船是飞不到天上的。”

　　小斯托克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山下无边的波光粼粼，白色的渔船飘荡在海面上，像狭长的眼。
　　他的头靠着母亲的手臂，“云朵不能托住我的船吗？”

　　斯托克女士笑了，“不能的。”她看自己天真的儿子失望地垂下头颅，怜爱地抚了抚他栗色的卷发，“不过宝贝，如果你想拥有一艘自己的船，我们可以去找汤普森叔叔帮你造一艘自己的船。”

　　汤普森是小镇上唯一的木匠，手艺精湛，镇上的人都找他打家具。

　　斯托克太太带着小斯托克来到木匠铺时，汤普森正叼着烟卷半眯着眼在店铺门前的摇椅上休憩。

　　“晚上好，亲爱的斯托克太太。”汤普森睁开眼，咬着烟卷打招呼，还冲小斯托克眨了眨眼睛。
　　“晚上好，汤普森先生。我的儿子想要一艘小船。”
　　“多大的小船？是玩具船吗？”

　　小斯托克拖着母亲的手，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然而他的妈妈没有理会，点点头道：“是的，他要一艘玩具船。”

　　“很多孩子都来我这里造船，我做的船结实又漂亮。”汤普森站起身，宽大的手掌轻轻推着小斯托克的后脑勺，“你可以挑你喜欢的木料了。”

　　“汤普森先生，你可以造一艘在天上飞的船吗？”
　　斯托克太太回家做晚饭了，小斯托克留在木匠铺，看着汤普森熟练地锯木板，为他做一只手掌大小的船。

　　汤普森十分忙碌，但还是回答了这个孩子：“不能，孩子，但我可以保证我为你做的这艘船可以在水上漂起来。”

　　小斯托克托着腮，“可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如果它可以在天上飞，那么我不会强求它也能在水上漂的。”

　　他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所以格外讨人喜欢，即使说出一些傻话，也只能让人觉得他很天真。
　　汤普森用砂纸磨着木料，“孩子，我不会做那样的船。”

　　小斯托克慢慢地眨着眼睛，“叔叔，你可以教我造船吗？”
　　汤普森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当然可以了。”

　　小斯芬克开始频繁地光顾木匠铺，他有了自己的一小套装备，包括一支锯、一套锤和几支刨子，能做的不多，并且这些工具很钝。
　　汤普森送了他一本画册，上面画着船的甲板、 首尾与舱壁。
　　汤普森给人打造家具的时候，小斯芬克就翻着那本画册，时不时地在木板上钉几颗钉子。
　　可惜他太小了，做出来的东西很不成样子，当他长大一些能够更熟练地使用刀具的时候，他又要去上学，没有时间再来木匠铺里消磨时间了。
　　.

　　“我小时候一直想要一艘可以在天上飞的船。”斯芬克挽着妻子的手，慢慢地在花园中散步。

　　妻子用一双天真又温柔的眼望着他：“这真是一个浪漫的主意！”

　　妻子的态度无意中重新点燃了斯芬克对小船的渴望，他也激动地说道：“如果我们有一艘那样的船，我们就可以在船上备好酒和甜点，然后在天上享用我们的下午茶。到了夜晚，我们甚至可以碰到星星，我就可以为你串一串星星项链了。”

　　妻子很感动：“世上将只有我拥有一串星星项链。”

　　斯托克捧起妻子的手，在那白皙的手背上吻了吻，“亲爱的，你愿意与我一起造一艘可以在天上飞的小船吗？”

　　妻子动情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他们有了一段十分甜蜜的时光，斯托克下班之后，就去海边山坡的树林里砍树，拖着还带着盎然绿意的树木回家。
　　妻子哼着歌将木材上黄绿色的清香汁液洗去，在蓝白色的晴朗阳光之下晾晒木材，满院都是细细的快乐的嗡鸣。

　　斯托克刨制木材，用木楔子将木板钉起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地有了一艘船的雏形。
　　与此同时，妻子怀孕了。
　　他们拥有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女儿很喜欢院中的这艘小船，斯托克抱着女儿站在船的底板上，女儿的手抓着船板，咯咯地笑个不停。
　　斯托克惊喜地对妻子说：“亲爱的，你看，我们的女儿也喜欢这艘船！”

　　妻子正追着儿子喂饭，没有心思回答丈夫的话。他们的儿子十分调皮，吃饭的时候会在院子里乱跑，嘴里发出快乐的怪叫声。

　　有一天晚上，妻子对斯托克说：“亲爱的，我们把院子里那些木料都收起来吧。”

　　斯托克惊诧地回头：“为什么？我马上就要把第二节桅杆削好了。”

　　妻子挽了挽松散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今天下午杰克在院子里跑，被你的工具绊倒，头磕在了木料上，起了很大的一个包。”
　　“那是他不小心罢了。”斯托克抓起妻子的手，“我们的船就快要完成了。”

　　“不，不会的。”妻子也回握丈夫的手，声音有些疲累，“我们即使造出了船，它也不能在天上飞，我们的船是艘普通的船。认清这个现实吧，斯托克。”

　　斯托克没有说话，抬头望着院子里小小的一方天空，阴云密布，水气潮湿，今夜也许会下雨。

　　.
　　斯托克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药盒上的字母。
　　“爸爸，这个药一天喝两次，早晚各一次，每次一片。”珍在他耳边大声地说道。

　　从珍和杰克出生以来，又过了三十年。斯托克已经老了，他的头发花白，牙齿松动，连脾气都古怪起来，女儿给他讲解了心脏药的用法，他也不听，依旧固执地辨认着药盒上的服用说明。

　　女儿叹了口气，去厨房里给他把今晚的晚饭做好，就要离开了。

　　看着女儿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换鞋，斯托克叫住了她，“珍。”

　　珍抬起头：“怎么了爸爸？”

　　斯托克看着女儿也已经悄悄有鱼尾纹爬上的面庞，时间在他心中冲出沟壑，他轻轻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家里有一艘船？”

　　“哦，我记得。”珍笑了笑，“我小时候很喜欢躺在那里面睡觉。”

　　斯托克也笑了，“是的，你小时候很喜欢。”

　　珍与他告了别。等她走后又过了半个钟，斯托克才从躺椅上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听说恶魔住在树林里，斯托克背着手，慢慢地向山坡的树林里走去。
　　有时候没有确切的地址，去拜访别人就会很麻烦，可还好他要拜访的是恶魔，恶魔任何时候都很容易找到。

　　“听说你在找我。”一个恶魔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他身后巨大的翅膀在黑夜里拖出了比黑夜更深的阴影。

　　“是的，我在找你。”斯托克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年纪大了之后，走山坡就会格外吃力。

　　“我记得你，”恶魔用手托着腮，“几十年前你从这片树林里砍了不少树回去。”

　　“是的，三十年前。”斯托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我当时在造船。”

　　恶魔：“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想请教你，怎样才能让我的船飞在天上。”

　　恶魔像是听了一个可笑的问题，于是他用带着笑意的嗓音回答道：“我是一个恶魔，我只能教你怎样让船在水底行驶。”

　　斯托克不解：“为什么？”

　　恶魔耐心地道：“我有满身的罪孽，罪孽是可以把船拖向海底的，但它不能让你的船飞起来。如果你想让船行驶在空中，你应该找天使。”

　　“这是个好办法。”斯托克认可了他的说法，但他紧接着皱紧眉头，“可我怎么才能找到天使呢？”

　　“你放心，我们与天使是邻居。”恶魔说道，“我帮你叫诺亚出来吧，这家伙在几千年前造过船，应该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好的，谢谢你。”斯托克礼貌地说道。

　　热心的恶魔长啸一声，树林里回荡着沉闷的吼声。
　　很快，白光一现。一个头顶光环，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出现了，他与恶魔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我的兄弟。”
　　恶魔也与他打了招呼，开始向诺亚介绍面前这个老人：“他是我一个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了，今天是想来请教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了。”

　　诺亚这才把视线投向斯托克，声音庄重，“你想问什么？”
　　斯托克礼貌地欠了欠身，“我想请教您，如何才能让我的船飞到天上？”

　　诺亚的眼睛眯起来了，狭长的眼睛像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白色的船只。
　　过了半晌，他才说道：“代价，孩子，你如果想要完成这样的愿望，需要付出代价。”

　　斯托克不解地问道：“美德不可以吗？”

　　“美德？”

　　“是的，诺亚先生。”斯托克说道，“方才恶魔先生告诉我，我可以凭着自己的罪恶让船沉在水底行驶，是不是说明我也可以凭借美德让我的船在天上行驶呢？”

　　“不，人类。”诺亚摇了摇头，“美德不能。”

　　斯托克的眼中涌出泪水，他哭得像个孩子。

　　诺亚展现了作为天使温柔的一面，他走上前，好心地用自己的袖子擦拭可怜人类脸上的泪水。
　　布料柔软，拂在脸上如新月，然而斯托克并不领情，他拍开诺亚的手，说道：“去你妈的。”

　　斯托克今年七十岁，他想拥有一艘可以在天上飞的船。

　　他从库房里拖出已然腐朽的木船，给它重新刷上漆料，一路拖着它来到山坡上。
　　这一路不是很顺利，总有零部件蹦出来。斯托克只能每走十米就回头检查，如果掉了东西，他就把零件拾回来，拿胶水重新粘上。

　　他终于到了山坡上。
　　大海数十年如一日，粼粼的海面上依旧漂着白色的渔船，这些船总让他想起诺亚的眼睛，所以他擦了一把汗，不再向下看。
　　斯托克抬起头，还好天空也是数十年如一日，天上的云迁徙过来，像小时候一样洁白柔软。只不过他幼时仍有如云朵般娇嫩的皮肤，如今却已跟他的船一样老了。

　　斯托克在山坡上坐了半个钟头，期间一直盯着湛蓝的天空，盯得他眼前发花，这才揉了揉眼睛。
　　他把船拖到山坡边缘，自己坐了进去。

　　小船的头已经探出了土崖，吱吱呀呀地摇晃着，桅杆空荡荡的，船头底下也空荡荡的。
　　斯托克拿起马克笔，用嘴咬开笔帽，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芬·斯托克号”，然后他小心地维持着平衡站了起来，用胶水把白纸粘在桅杆上。
　　做完这件事，他才满意地躺了下来，写着字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神气地直至苍穹。

　　悬在土崖边上的破烂木船像一个小小的摇篮，在风中温柔地摇晃着，斯托克先生感到一种婴儿的困倦。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