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式微，胡不归》携远山

1、楔子 青

　　青州境内，残旗横飞、箭矢乱舞。刀剑舞舞有声，战鼓猎猎作响，也掩不住愤懑的嘶吼和悲痛的哀鸣。
　　周景行手持剑柄，将一想要偷袭的贼子斩开。那贼子袭来的力气之大，生生将他的虎口震得发麻，手竟一时握不住剑了。他已精疲力竭，只得用手掌死死抓住这保命的剑，靠着剑插入地面中的支力稍作休息。一边用手抵着剑，一边转头四处张望、寻找着谢年瑜的踪迹。然四周入目皆是惨象，人人都是满身血泪，根本分辨不出。此时忽听身后有风呼啸而来，周景行暗道不好，忙回头想抬手挡箭，可手臂实在酸痛，那剑仿佛千斤之重难以抬起。他心一沉，知道自己怕是小命休矣，只能尽力弯曲酸痛的双腿，快速将身体下压来躲避攻击。电光火石之间，忽有一人持枪破空而来，只听金戈铿锵之声，那箭凶猛的攻势一顿，转而狠狠刺向来者的手臂。那人衣衫单薄，箭矢划破他的衣袖，在他的小臂上划出一道极长的血口，他顺势被掼倒在地。
　　周景行已看到来者容貌，再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手臂，那大片浓重的血红色在已见惯血泪的他眼中无比刺眼。周景行扔下剑也趔趄倒地，一开口声音不觉颤抖：“阿年……”
　　谢年瑜微笑看他：“无妨，没事就好。”那笑容展开不过片刻，笑意就在他嘴角凝结。箭划出的伤口剧痛，已超出了寻常箭支的威力，谢年瑜不禁皱起眉头。周景行见他面色惨白，额头处突然就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忙从衣袖中找出一方沾了少许血迹的手帕，用干净处给他细细擦拭额头。
　　看谢年瑜伤口处的血已经发黑，周景行已想到了最糟的可能。谢年瑜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想：“箭上有毒。”周景行只觉脑中嗡鸣一声，天塌了一般慌乱无措。他使出全身力气去扶谢年瑜，口中喃喃道：“再坚持一会，援兵马上就到，我带你去找医官。”
　　谢年瑜用尚还能动的手按住周景行，摆头道:““我……清楚，我……只怕是不行了。”这句断断续续的话，谢年瑜越说声音越小，周景行便俯身凑近他嘴边。
　　谢年瑜又道：“我……你，这事憋在心里有好多年，现在终于……没有遗憾了。”周景行恍惚中好像听见他说了什么，想要细细分辨一下，谢年瑜已开始剧烈咳嗽，挣扎着想再说一句：“咳咳……下辈子，再也别答应这劳什子的婚约。”周景行与清河崔氏的婚约已结了八年有余，眼看就要完婚，崔家却被检举出有通敌叛国的勾当。事情败露，崔家狗急跳墙发动驻扎在青州的军队反叛，致使青州大乱。
　　周景行一边应他，一边抬头望他，谢年瑜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口中突然喷出浓黑的血。周景行颤抖着用手帕去擦谢年瑜嘴边的血，那血却是越积越多，再也止不住了。曾经仿佛无所不能、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躺在他的怀中，生命在逐渐黯淡的目光中慢慢消逝。
　　谢年瑜还是死了，死在加冠礼不久后的那个春天，死在满腔抱负还未实现的青春年华，死在了周景行的面前。周景行只觉自己心中那根弦断了，怀中抱着的仿佛不是谢年瑜逐渐变冷的身体，而是灼热到他不敢睁眼去望的太阳——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即将燃烧殆尽的太阳。长路漫漫，黑暗中没了光芒万丈的太阳，他如何摸索前进的方向？
　　脑中似乎有潮汐奔涌来去快要让他窒息，眼皮也愈发沉重，周景行闭上眼，倒在了谢年瑜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