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铁铸狱中 ...
-
“你就是孤的第六子？”皇帝陛下转而问起在一旁走神的李临安，他迟钝地垂下视线，命令道，“跪近一些，让孤好好看看你。”
李临安向前膝行两步，仰头直视这个王朝至高无上的主人。
这一年是昌平二十四年，九层阶梯之上，残酷无情的皇帝陛下执政了二十四个春秋，他的王座和权杖是由众多尸骨托起的，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理智被一点点地削弱，欲望之火越烧越烈，几乎要把他的身体烧干成一具空壳。
在李临安观察承明帝时，高深莫测的帝王也在打量这个新找回来的儿子。
一个瘦弱矮笨的小不点，一个和他的兄长李临渊之间简直有着天壤之别的，没有威胁性的可有可无的傀儡。
昌平八年，顾贵妃回顾家省亲途中，竟有刺客突破了层层守卫，刺了顾贵妃一剑，趁乱抱走了尚且在襁褓中的六皇子李临安，从此音讯全无。
直到三个月前，江州府突然有人来报，辖区内有一小少年胸前佩戴的莲花玉佩，从制作工艺上判断是从宫中流出，年龄也与十六年前消失的六皇子对得上。承明帝喜爱佛心莲，宫人们便以莲花为贵重，只呈献给皇室贵人使用，其余不符合规矩的莲花和莲花纹都被烧毁。普通庶民如何能得到来自宫中的物品，又如何敢以草民之身使用莲花玉佩？
顾疏月出身名门，一举一动都是世家大族培养出的仪态举止。初入宫时，白皙柔美，端庄娴静，见人便露三分笑，只是神情中始终带有雾气一般的哀愁，让人一见难忘。观这小少年的粗糙笨拙，实在是找不出与顾贵妃相似的地方。
承明帝问：“老六，这些年你都在外面做些什么呢？你娘把你弄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忧思成疾，病了一年又一年。”
“回陛下的话，小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每日混混噩噩在山野间过活，一日突然受到感召，向东方走了百里路，便被贵人们带了回来。”李临安道。
承明帝有些乏了，撑着宫人站了起来，向玉阶下跪着的三人道：“时候不早了，孤要去向国师讨教仙法。你们都退下吧。”
顾贵妃闭门不愿见客，故一次也不曾来看李临安。
李临安便十分安逸地宅在长秋宫里，砍了价值连城的西域宝树做柴火，捞了莲花池内的活鱼炖汤。做富贵闲人哪里都好，就是膳房里偶尔会端上来毒药拌饭，让李临安的肠胃不是很舒适。
长秋宫的宫人们不少，其中多是被各路人马安插进来的暗探，李临安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特别是六皇子殿下最为宠幸的两个小宫女，一个暗戳戳往厨房里下慢性药，一个每夜雷打不动要往外头送秘信。
李临安夹起一筷子香酥鸡还没送进嘴里，便听到裴玉的劝阻：＂小小姐，我建议你还是喝这碗小米粥，粥里只下了一钱迷魂草，比起这香酥鸡下的料要少的多。＂他嫌白粥没有味道，遗憾地放下筷子，再去莲花池捞鱼吃。
＂辛将军怎会在此？＂李临安已经看腻了长秋宫的风景和人物，懒怠地将从宫女小怜那里求到的金缕丝线做钓鱼线抛进莲花池，宫墙之外是深冬，宫墙之内暖如春天，连鱼儿笨得都忘记了时节。
辛子义一身儒生的打扮，抱剑而来，和他持枪斗勇时相比较，别有一番风流姿态。他侧身一让，身后之人竟也是老朋友，当日一同遇刺的病弱美人李临渊，今日他依旧病怏快的，像是李临安欠了他一千两黄金一样郁郁寡欢。
“皇弟只顾问辛子义，竟不愿问问你的兄长是为什么来了。”
几月不见，李临渊还是这么爱说话。
“贵人为何来长秋宫，莫不是听说我这里的鱼儿甚美？”
长秋宫的莲花鱼甚是美味，把瘦瘦的小少年养出些白皙圆润来，这日小宫女燕惠说六皇子肖似顾贵妃，眉目弯秀，颇有几分桃花相，特地为李临安挑选了一件红色衣袍，宽宽的衣袖落入在池水里，他猫儿一般漫不经心地捻过钓鱼的金线。
“昌平二十四年冬，李临安涉嫌谋逆，伏诛于长秋宫。”安王殿下李临渊终于有了一丝微笑，他一把抽出辛子义怀中的配剑指向李临安眉间，“临安，可否需要兄长助你往生？”
李临安方才还在盼着吃莲花池的鱼儿，想不到下一刻，自己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不由有些讶然。
“我竟不知兄长是有任务在身，本来还想请兄长一同赏这莲花鱼，还望兄长下手快些才好，莫要弄脏了我这一身红袍。”李临安很快镇静下来，眯着一只桃花眼觑着李临渊和剑。谁知下一秒，这位弱气兄长竟然一脚将李临安踹进莲花池中，李临安的白玉簪折断在池边的青板石上，莲花池的水濡湿了李临安爱惜的衣袍。“你——”李临安咳出一口池水，发丝黏在他脆弱的脖颈和额间，长袖上都是淋漓的水痕，不禁懊恼地抓了抓脑袋。
莲花池水浅，仅仅没过少年的腰，李临安叹气，便甩着衣袖要上岸，这才发现，这池水旁边看热闹的人可多了去了，金甲侍卫缓缓逼近莲池中央，只听李临渊一声令下，便要按住了堪堪上岸的六皇子殿下。
“李临安押铁铸狱，疏月娘子禁步宫中，听候发落。”李临渊振臂一呼，金甲卫上前捉住小少年。
＂这位大哥，你别扭着我胳膊，怪难受的。松松手，我又跑不掉。＂李临安告饶，金甲卫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拗着他的手臂，尽职地送他到了那凶名赫赫的铁铸狱。
铁铸狱里关押的罪犯大多来头不小，那些曾经可一手遮天的人物沦落到这苦牢里的重犯，需要层层审批直至得到天子朱批，才有幸能住进这铁铸狱中消磨余下的人生。普通犯人身上背负的罪行不够分量的，甚至够不上入住的资格。李临安要不是被按上了谋逆大罪，也是不配来这铁铸狱的。
“坊间传闻，一旦被关进这铁铸狱，便再也没有出去的希望。”裴玉道。
“出不去又能怎样呢？你一块玉佩，我一个不会耍剑的弱鸡，又能怎么办呢……这里关押着的有哪些传奇人物？”李临安在这狱中找不到什么乐趣，便要裴玉给他讲讲好解闷。
“据说十几年前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剑客就是被关进了这里，这才不见了声息。”裴玉感慨。
“刀剑无眼，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不知剑上沾有多少冤魂的鲜血，可谓穷凶极恶，被关进来也是应该。”
“他被关入这铁铸狱是因为一次失败的刺杀。”
“他要杀谁？”
“杀皇帝。”裴玉停顿片刻，又幽幽地补充道，“皇室贵族都要杀。”
“他也会杀了我？”
“如果他知道你是李临安，兴许也会杀了你。”
“如果那个踢我落水的李临渊来这铁铸狱中，也会被天下第一剑客杀？”
“是。”
“我也很想揍李临渊一顿，但还不至于杀了他。这天下第一剑客若不是与皇帝一家都有仇，就是个杀人狂。”
李临安支着脖子叹道。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世间至深的仇恨莫过于此。坊间传闻，顾贵妃在未入宫前曾与他有一段风流往事，他痛失所爱后便提刀来索皇帝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铁铸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