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泥世又老

9、途经

　　我要去海口。

　　“订好票了吗？”朋友问我。
　　“订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注意安全，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好。”

　　思虑半天，还是决定给父母打个电话。

　　“我要去外地一段时间。”
　　“去哪？”
　　“海口。”

　　“有时间去那么远的地方，没时间回来一趟？我看你就是不想回来。怎么？在这个家委屈你了？”母亲不依不饶地说着。

　　“是啊，你有时间就回来一趟。”父亲附和着。
　　“嗯。”

　　第二天，朋友们送我来到机场。

　　没有不舍的拥抱，没有肉麻的话语，她们只是催促着我快走。

　　“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准备回来的时候给我们打个电话，我们去接你们。”
　　“好。到时候请你们吃烧烤。”

　　坐上飞机，我开始补觉。

　　一闭上眼，就无法遏止地想到广东。
　　再睁开眼，一片模糊。

　　我看着窗外，不知道哪块才是广东的上空。

　　恍恍惚惚下了飞机，随便找了家宾馆住下。

　　莫名的空荡，一时竟不知道先做什么。

　　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给朋友打了电话过去。

　　等逐渐回神时，只听见朋友说：“你这趟飞机经过了广东啊。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去玩玩。”

　　“不了，我已经下飞机了。”
　　“我知道啊。我们的意思是，你准备回来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之前不是说想去吗。”
　　“还是不了。”

　　“犟丫头，你说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啊。”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

　　我明明那么难过，却笑了出来。
　　发出的声音怎么都像是叹气。

　　我的嘴角，曾经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我的飞机途经了广东。
　　那么多年的执着，是不是能算得上圆满了呢。

　　周遭安静，我和窗户相对无言。

　　电话铃响起，打破了这场对视。
　　我惊得一颤，慌忙去找手机。

　　是母亲。

　　“我跟你爸离婚了。”单刀直入。
　　生拉硬拽着我从怅然中出来。

　　“好。”我反应了几秒，没什么波澜地应了声。
　　明明前几个小时还在一起接了我的电话，现在却离婚了。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从前我左右两难，无法在两个至亲的人之间做出选择。

　　现在我是独立的一个人，不用抉择跟着谁，也不用再为“更爱爸爸还是更爱妈妈”的问题苦恼。

　　母亲面对我的干脆反倒失语。

　　“我到时候回去看看你们。”

　　多年前，我怪父母不知感恩，离开了那个供他们买房买车的厂。
　　现在看来，我好像也差不多。

　　他们把我照顾得这么好，为了我，甚至搭上了自己的幸福。

　　赌了那么多年的气，我想回家看看了。

　　“嗯。”
　　“好。”或许是觉得单单一个“嗯”字太冷淡了，母亲许久又回了句。

　　“我们离婚，你不怪我们吗？”
　　“不影响我的。”

　　他们很多年前就应该离婚了，考虑到我接受不了，还是在一起走了那么久的路。

　　这么多年，好像只有我在幸福，只有一直认为自己不幸的我在幸福。

　　“妈，你要幸福。”

　　不爱了就分开。
　　分开了也要幸福。

　　我又打给父亲。
　　“爸，你在哪？”

　　老父亲没有回答。
　　我静静地等着，等着我的父亲说服他自己。

　　“我们离婚了。”他说着这个双方心知肚明的事，仿佛在对自己进行洗脑，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沉默许久，父亲才想起回答我。

　　“我搬出去了。”
　　“为什么把房子留给我妈。”
　　“我一个大男人挣钱还不容易啊，刚好换个大点的房子。那个老房子就留给你妈吧。”

　　我想问他，多年前他们争吵的那个晚上，到底是为什么。
　　那个晚上我睡得格外香，是因为兔子看着两只狼自相残杀的庆幸感。

　　现在我并不感到庆幸，我只想弄清楚一起走了那么久的人是因为什么分开。

　　没有至亲分离的悲伤，只有局外人的惋惜与不解。

　　不仅是我困惑那么多年苦尽甘来还是分开，可能父亲自己也在想，为什么走过那么长一段路的两个人，在本该幸福美满的路上分道扬镳。

　　“所以，要幸福。”这是父亲对我说的。
　　“爸，你也是。”

　　多年前的事都在时间中淡化。

　　不爱的人终究会成陌路。
　　那些可以解除的误会不过是不爱的借口。

　　与其力不从心地爱下去，不如在爱得浅显的时候分开。

　　月亮还是多年前的那轮，从始至终，不变的都是她。
　　“要幸福啊。”

　　分开也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