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条河静静地穿过苏州城,乌衣巷,青砖墙,桥边,渐生红药。
撑着油纸伞走进巷陌深处,空气里湿了雨意的浮尘,依稀潮润的味道,一如手心里置久的年岁。架上的青藤又繁茂了不少,悄悄爬过院墙,附在残褪的朱漆雕花上。
阶下,他收了伞,嗅着凉薄的空气,抬首。
瞳孔上渐次走过远方的群岚,清凉的水汽熏染了缠宛的藤萝。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在汴京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觉得呢。
是啊,又有谁会相信过去冠绝京华的红袖刀,会习惯江南小城平淡的日子呢?
弄堂深院里的琵琶女信手低眉,挑着余弦,吟叹般的语意低斟浅酌,“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风吹翻杳渺的柳絮,踏着青石堕花,悠长的歌调里有流年偷换的味道。
有时候,他会坐在巷口的酒家里,饮一口青梅酿,绵醇的酒液像柳絮积蓄在胸口,慢慢粘滞。但多数时候,他还是抿着无名的绿茶,在淡淡的微苦里低下头去。
酒家的主人风霜发白,很沉稳的一个人,日间安安静静地摆弄着酒,在没人的时候也会开口搭几句。某日他咳得重,将方巾从口边移去时,老人瞥见摊开的雪白上刺目的红,停下动作直起身子淡淡地说:“入了骨的病,自己理应更加保重才是。”
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在口腔里,他却不以为意。指间熨着茶水透过的热度,心里像有什么随了褐色的茶叶,在滚烫的白水里缓缓翻沉下去。
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冷冷淡淡地对他说:“大哥的病,要自己多保重。”忘了那人以怎样的姿态递过一盏苦稠的药来,唯记得接过青瓷碗时触到的指尖,冰凉。
快记不清从前到底是怎样的细节了,但那药,却是鹤顶蓝的毒,随着液体流入喉中。
呵,在汴京城的日子,都快像那一树梨花,褪尽了。
谢绝了所有故人的来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过江南的小桥流水。很多年后,他终于能重新看回去。回忆起当时指点江湖的凌厉,心却像黄昏日暮中老去的归雁,掠过,无痕。
世上其实早就没有苏梦枕这个人了,但他,却活过来了;
世上其实也早没有白愁飞了,这,却是真正不在了。
下雨的时候,他会在院里看,朴素的燕子飞去,紫色的丁香空结,干净的石板上覆着苍苔。会让他想起曾经下着雨的日子,苦水铺的废墟前,有人一身净白锦服,负手相对,形容淡傲,眼光像是看向他,又像是越过他看外面密集的雨幕。
好大的雨。那一句落入他耳中,忍不住回头。
当时还有王小石,他们联手,在长街烟雨中身形掠动。记得他的白衣上深深浅浅的水渍,自己发尖垂落的雨滴,甚至模糊了颜容。
隔了岁月看过去,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有一些,他依旧无法读懂。
比如白愁飞分明心高气盛不愿屈居人下,为什么甘心自荐为副楼主、真切地唤他大哥这么多年;
比如他与他常因意见分歧在楼中激烈争辩,却依旧对外默契无间;
比如他谋权的野心早已不加掩饰,却依旧代替他坐在轿中面对伏杀;
“欲杀苏梦枕,先诛白愁飞。”
一句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辨不清。
哪怕巷口的歌女已换了柳词作唱:“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白愁飞早已走上背叛路,却直到冬至前踏上他的高塔,才多了几分决绝的意味。
饮下最后一杯酒,掩饰垂下的眼眸,白愁飞的指风将空樽碎成齑粉。
他脱口,一声“梦枕”唤得他惊然动容。
后来,那个短暂怀抱的决然和冰冷,像江南飘雪的日子,直到今日还时时刻刻让他从寒凉中惊醒。
记得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还飞着雪,一片片,像折翼的鹤翩转跌落。
无情告诉他,白愁飞死了。
自己根本就没有惊讶,很平静,。事实上,在自己“死去”前,他已经看到了一切不是吗?
无情的声音有几分低涩,将视线转向窗外的白,说:“那一剑,雷媚刺的,却……是方应看授意的。”
无情说什么他没有听进去,只想起那个人将手按上箭尾的时候,看向他的笑,唇微动了动。
大约辨出三个字。
“活下去。”
乘着覆载新雪的兰舟,芦苇还未融荡开的时候,他回了姑苏。
也是他熟悉的地方,踏着未化开的雪迹,停在苏氏旧宅前,他依稀想起儒俊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家院里模糊的幼时,甚至于后来在小寒山师从父亲旧友的日子。直到父亲病逝他入京那一年。
后来那么多年,他活着,是为了父亲托付的金风细雨楼。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得不承认,他会感觉疲倦。
直到,竟会有人再对他说,“活下去。”
所有人都惋惜着他的决定,只有那个比雪清冷的男子摇动轮椅走过他面前,轻声道,保重。
眼中落入弯角处飞扬的白袂,腰间悬着血剑的少年王侯,他微微一笑,你也是。
转身,风吹散了眼底微融的雪,他听得他幽幽的叹息,其实,我们是一样的。
雪地上几枝横生的梅,艳红似血。
走出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饮一杯酒。
晚钟里的流水,石桥边的鹧鸪,长风短笛,江边,杜若已老。
月下的捣衣声清明,沙鸥扑棱翅膀的碎响常让人不能成眠。
深巷中传来隐约的卖花声,他披衣起身,如无数次习惯了那样,扶着门扉,抬头看天。天边,寂寂渺渺,半胧月。
也许,终不过一场午夜梦回。
江梅已过,千帆尽处。如今回眸,只余下城外那一条安安静静的护城河上,莲灯浮燃。
到底是等闲老去年华促,不问世人殊途。
蓦然回首,他所能做的,也只是拂袖处,再温一口酒。
明天,城里茶馆的说书老人又会支开摊,将惊堂木重重地拍下,在孩童们艳羡的眼光里将传奇再述一遍。
他从一旁经过,微微地笑,轻袍缓带,不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