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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瞑目 ...

  •   忘川河畔,奈何桥旁,常常伫立着一个女子,此人相貌丑陋,穿着白裳,双腿残缺,心脏处插着一把刀,刀柄与刃间的缝隙可窥见些许猩红色。

      孟婆很是苦恼,因为奈何桥上的生意最近特别不好。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头上别着一朵彼岸花,她费力地边挥舞着搅拌孟婆汤的大勺子,一边不解地嘟囔着:“真是奇怪,人间正是繁荣时,为何那么多人选择做鬼,而不愿做人呢?”

      孟婆重重叹气,再这样下去,孟婆汤便是一碗也卖不出去了,于是她决定去寻找原因。

      她皱着眉头拧着鼻子,上上下下将站在眼前的白衣女子打量一遍,她道:“你煞气忒重,喝不了我这孟婆汤 ,黑白无常也该来抓你……”

      女子缓缓抬起头,双颊的黑发掀开显露出她烧伤的面容。

      孟婆哽住,眼前女子的面容实在太过骇人,哪怕是见过许多人死前的惨状,也不免被惊吓到,僵硬了片刻后,她严肃道:“你是恶鬼,还敢光明正大站在这儿,扰了我孟婆的生意。”

      女子仿若未闻,她空洞的眼神透过孟婆直直望向忘川波澜不惊的河面,忘川河的水是鲜红的,像一个个人的血液汇聚而成。

      她道:“我叫玉秀。”

      孟婆道:“什么?”

      她继续说:“我叫玉秀,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绣娘,我为皇帝织过龙袍,寻我织衣裳的人能从皇城排到护城河那。”

      “我是孤女,我的亲生父母于我五岁时将我丢弃,后来我被养母收养,养母待我极好,我的纺织本事便是师从于她。”

      “我还有一门好婚事。我的未婚夫是乡里最有本事的读书人,他许诺我若是上榜,便回来娶我。”

      说到这,玉秀微微弯起了唇角,仿佛那是段极其美好的时光。

      “我等到了,他中了探花。”

      那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桌前亮着一盏油灯,玉秀欣喜地将信纸翻来翻去,不小心折了个角,她又赶紧将它轻轻抚平。

      每个字眼都是那么好看,她弯起的嘴角不肯落下,然后万般难舍地将它整整齐齐叠起来,放在一个精致华贵的小盒子里。

      这是她所有珍贵之物的存放之所。

      门外似乎有敲击声,她手一顿,警惕地望着木门,犹豫片刻后她问:“是谁啊?”

      “阿秀,是我。”

      日思夜想的声音传进她耳朵,她眼睛微瞪,羞红了脸,虽然是有婚姻在身,但这大晚上的……真是羞人。

      她推开盒子快速跑到门口,理了理头发和衣领,然后缓缓开门,她喊道:“夫……”

      夫君?

      是夫君吗?

      她的脑袋空空的,看着眼前俊朗熟悉的面容,有些疑惑。

      奇怪?怎么说不出话?

      她的视线往下移,见胸口处直挺挺地插着一把刀。

      她呼吸一滞。是假的,一定是假的……是假的吗?

      玉秀用力推开眼前面容温润的男子,她捂着胸口用力往前跑。

      失血过多的她虚弱得嘴唇泛白,她刚迈出两步,便被身后的男子扯住。

      男子眉眼有慌张之意,她怕玉秀跑了,便将玉秀推倒,犹豫一下后咬住嘴唇狠下心,然后重重挥起刀,刀身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寒光。

      他掐住玉秀的脖子,死死捂住她的嘴。

      好疼啊。

      她的视线逐渐变得虚无,好疼啊,她感受不到她的双腿了。

      男子颤抖着手贴在玉秀的脉搏上,比夜还静。

      他俯下身贴在她的耳朵,巧舌如簧的探花郎此时结结巴巴地道:“阿秀,对不起,对不起……我要迎娶长公主,绝不能让人知道我和你有过婚事。”
      “你的母亲我也已安葬好,你……肯定会原谅我的吧。”

      他慢慢起身,走向房子里,房间很整洁,正中间摆放着一台织布机,桌子上摆放着一件瓷白的衣衫,上好的丝绸上绣着上好的花纹似是男子的衣裳,只不过还未绣完。

      他扯下织布机上的丝线,然后抬步走向门外。玉秀还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月光像寒霜笼在脸上,她不瞑目。

      男子手有些抖,他常年沾染书卷气的手掌抚过玉秀的眼睛,她的眼睛依然瞪得很大,她死不瞑目。

      闭眼无果,他颤抖着手将纺织线一圈一圈地缠在她身上。

      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一把火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的曾经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她道:“我死不瞑目。”

      玉秀空洞的眼睛突然浸满红色,她视线聚焦于眼前这个身材矮小的小姑娘,她重复道:“孟婆,我死不瞑目。”

      江浸月侧身,眉眼间有肃杀之气,片刻后,他冷静开口,声音慷锵有力,“倚天。”

      玉秀向前扑的身子顷刻停住,她缓缓转身,烧伤的面容隐隐可以窥见疑惑之色,她问道:“玄朗说,你的剑和破袋子早被红菱公主夺去,怎么会……”
      突然,她仿佛是明白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喃喃道:“竟是如此。”

      她面色一沉,瞥过持剑的男子,站姿如松,俊秀如玉,又望向站在一旁环着手的高大男子,心里暗道不妙。

      玄朗与她实在是太过草率,只想着深渊之内无法使用天地之力,却不想还有人为之力。

      九尾狐族自古便被虎视眈眈,于其他四族来看皆是香饽饽。而妖力尚且微薄的幼年霜烬是如何在危险重重下活下来的呢?

      鬼是不会有和人一样的情绪变化和身体反应的,但此时,她感觉一丝寒冷像毒蛇一样缓缓爬上她的背脊,像张着一张大口时刻准备咬伤她的脖颈。

      她狠下心,拔下胸口的刀,鲜血四溅开来,斑斑血迹渗透到地里,变成了一个个虚影,她缓缓退入到黑暗里。

      江浸月握紧倚天剑,他与霜烬视力过人,方能看到暗礁里的饿鬼,可此时,更黑了。

      “江浸月,退至我身后来。”霜烬已变回原形,幽蓝色的毛□□浮着散发着光,在暗礁里十分亮眼。

      江浸月持剑飞速跑向面前高大的狐妖,却不知鞋底已染上血迹。

      “江——”

      还未待霜烬说完,江浸月便如失重般抛向空中,脚踝处像被黏黏腻腻的藤蔓缠住,他神色平静,手持倚天剑狠狠地砍向那不知为何物的东西。

      可待他刚砍断,无数虚影便如发狂的枝条般向他袭来。

      比黑夜更甚的黑暗笼罩着江浸月,他皱起了眉,看着抖动的双手。
      他尤其畏惧寒冷和黑暗的环境,寒冷使他五感尽失,而黑暗让他无力挣扎。

      正当倚天剑即将脱离双手时,一丝幽蓝的光透过蚕蛹般的阴影照在江浸月脸上。

      好亮。

      他看着一个漂亮的狐狸头向他飞奔而来。

      “咔嚓——”无数阴影被尽数咬断。

      霜烬开口唤道:“红红。”

      一条雪白的狐尾缠上江浸月的腰身。

      好暖。

      名为“红红”的狐尾将他稳稳地放在狐狸的背上。他抓住霜烬背上雪白的毛发,嗅了嗅,似乎还有兰草的香气。

      江浸月道:“按理说,此处不可使用道术,妖力,那鬼术应当也无法施展,为何这饿鬼还能这般轻易地使用鬼术?”

      霜烬在神识里回道:“这不是鬼术。”

      江浸月问道:“那是什么?”

      霜烬冰蓝色的瞳孔微眯,看着眼前无数的虚影如利剑般向他奔来,他淡淡开口,“是鬼。”

      狐狸张口,狠狠地咬碎了眼前的阴影。

      江浸月趴在霜烬背上倒吸一口凉气。真……暴力啊。

      霜烬嫌弃地吐出口中的鬼影,一颗颗血珠子于高中掉落下来,发出裂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暗礁林内显得格外瘆人。

      霜烬眼中已有不耐之色,他冰蓝的瞳孔扫视了一圈后,盯着远处的丛林,道:“出来。”

      四周寂寥无声。

      狐狸背上温热,野兽皮毛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漫到江浸月胸口,他听觉渐渐明晰,突然察觉到一阵树枝折断的声音。

      他蹙眉,抬头望向倒挂的荆棘林,瞳孔一闪,大斥:“霜烬,跑。”

      无数荆棘直直向他们刺过来。江浸月眼中有寒意,他捞起倚天剑,剑身如旋风般快速将荆棘斩断。

      江浸月剑术极好,招数如执笔挥墨,动作犀利遒劲,与他的青衫的内敛之色不同,他持剑是张扬如火的。

      他与霜烬两人配合得默契至极,江浸月立于狐狸背上,余光瞥向某处时,他手指用力,掌心似散发着金黄色的光,然后他用力一掷,倚天剑直直地穿过远处饿鬼的胸口。

      鬼影尽消。

      江浸月最后一块仙骨在指骨的位置,他揉了揉手腕,见远处的饿鬼已经倒下。

      他跳下狐狸的背,霜烬也变回人形。

      江浸月与霜烬对视一眼,抬步向饿鬼缓缓走近。

      他蹲下看着饿鬼闭上的眼睛,感到有些奇怪,转头问:
      “霜烬,‘鬼’会‘死’吗?”

      无人应答。

      他握着剑柄,剑身稳稳地插在饿鬼心脏处。迅速环顾了四周,霜烬已不见狐影,暗礁也不似刚才模样。

      江浸月看着眼前树立起一道道坚硬的高墙,他持剑的手微微脱力。

      “啧。”

      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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