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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何处风 柳柳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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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柳柳
五月南风兴,月落夏来迟。幽徨竹露清,庭前栀子肥。
“听说了没有,文竹公子又在学宫舌战群儒,那小三元被她骂的头都抬不起来呢。”孙娘子一边揉着面,一边和旁边抽着烟叶的丈夫说她今天在街上听到的传闻。
“嘿,你一天天把你自己的事情干,贵人的事情哪是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能议论的。”老孙惬意地靠在门口,深深吸了口烟气,缓缓吐出,却不忘奚落孙娘子。
“怎么不能说,文竹公子不还是女娃娃,看看那些老不死的书生在人家跟前连个屁都憋不出来。”孙娘子翻了个白眼,果然文竹公子说的真是对,男人就只会拿这些乡野间都说烂了的话压人。
“哼,我懒得跟你这种没见识的说。”老孙把头别过去,再也不理孙娘子。
此时,会稽苏氏苏府,流云阁中。
赵云遮刚刚睡醒就看到喜娘在细细地挑着头饰。
“小姐,昨儿大公子送来一套宝蓝色石榴裙,今天就穿这个吧。”赵云遮闻言看了眼喜娘手里捻起来的同湖蓝色珠花,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喜娘,放弃你对珠花的执念吧,我真的觉得珠花很俗气。”云遮在梳妆台前坐下,语气很有些无奈。
“那……孔雀银步摇不算俗了吧。”喜娘又拿着新的步摇在云遮头发上比划。
“嗯,像雄孔雀。还是求偶的雄孔雀。”
“小姐!我们说好了不能把你在学宫的做派带到我们俩之间!”喜娘的脸被气得彤红。
“可是……”看到喜娘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赵云遮识相闭上了嘴。
赵云遮随手拿起两支凤蝶玉簪,挑了个海棠玉钿,得意洋洋地对喜娘说:“看吧,这样是不是很有意趣?暖暖棠花,袅袅轻风。隔岸有蝶,寻香在此。惊水掠波,入我帷帘。啧,雅,大雅!”
“奴可不是当世大贤,奴听不懂这些酸水。”喜娘灵巧的手指在云遮发间穿梭,顺便把云遮挑的玉质发饰给她戴上,嘴上却跟她主子一般的刻薄。
云遮瘪了瘪嘴,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主子,大少爷来了。”花辞轻轻扣了扣门扉,对屋内的云遮道。
“让哥哥在堂屋等等,我马上梳洗完。”云遮懒懒地吩咐。
“喏。”
苏幕来接妹妹去陈府的百花宴。今年陈府出了个小三元,本应该好好庆祝一番,但听说长安那边山雨欲来,官家筹谋着东西,一时间整个大啟上下屏息敛神,陈家哪怕在会稽,也生怕触了霉头,寻寻常常办了个百花宴,邀请些官要就当做给陈家小公子添个彩头。就是陈家小公子最近在学宫被个女子骂蔫了,估摸着百花宴都不太想参加。
苏幕盯着茶盅里面没有滤干净的茶渣出神,少年人的眼睛是一汪秋水,连出神都像在看海誓山盟的恋人。羽笺哪怕跟着苏幕有些年头了,也常常会被自家公子那双含情眼迷住。
“哥!”赵云遮轻飘飘地跑进堂屋,带起一股栀子花的香气。
苏幕顿时笑开,站起身来,挺拔的像冬日里的松柏,那双眼睛更是生动的摄人心魂。
云遮在苏幕身前三步处站定,微微俯身行礼,很是端庄和大气。苏幕笑骂:“看来这次抄书有点用,见人还知道行礼了。”
不出两句话,赵云遮又恢复到原来懒散样,哪怕站着,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开:“别说了,姨母真狠得下心啊,竟然让我抄五遍女戒,这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
苏幕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把云遮包裹在一阵暖暖的风里。
“那我们走吧,先去给祖奶奶请安。”苏幕先行在前,云遮落后了苏幕三步。
苏家的老祖宗里面就属苏张氏辈分大,明年发春就正好到期颐之年,五世同堂,当朝谁不说一声有福。当今圣上再喜怒不定,对苏家这位老祖宗也是尊敬有加,每逢年节必赐豚酒。
虽然苏张氏已年近百岁,可仍旧精神气足的很,小辈们的晨昏定省她从来没推辞过。虽然她已经不能长时间下地,但总会坐起来收拾得妥妥当当,屋子里面也没有沉闷的老人味儿,只有淡淡的熏的艾草香。
“祖奶奶,云遮给您请安啦!”赵云遮人还没有进去,声音老早就传进去了。屋子里早就坐满了苏府大大小小的主子,听见云遮的声音倒有一大半起身迎接。
“苏幕给祖奶奶请安。”苏幕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恭恭敬敬地稽首,扬声问安。
“云……云”苏张氏坐在软榻上,嘴里含混不清的念着。前两年老人家就已经认不得人了,就只是嘴里念叨些听不清的话,可能云遮年幼时常往老祖宗这里跑,老祖宗最常念云遮的名字。
“姐姐好。”“问姐姐安。”一众姑娘们向云遮行礼。虽说云遮是苏家的表小姐,但在苏家受到的重视比嫡亲的姑娘都多。
赵云遮原是镇安王膝下唯一的孩子。镇安王替当朝打下了失落的十城,是大啟的英雄,可惜就因为在战场上落下的陈伤难愈,年纪轻轻就走了。镇安王妃,也就是如今苏家家主的妻妹,忧虑过重,最终成疾。去世时云遮满打满算也才两岁。当朝与镇安王幼年同窗,后又有君臣之恩,赐云遮郡主平昌封号,后在云遮十岁朝见天子时晋为平昌公主,同亲王食邑。云遮身份尊贵,连当朝的几个皇子都得给几分薄面,按理说苏府是万万没有资格抚育她的,但镇安王妃临走前将云遮托付给了义姐,故云遮便在苏府长大。云遮虽然身份尊贵,在苏家却从不以公主自居,反而对上孝顺,对下友爱兄弟姊妹,在会稽是人人称颂的女子模范。
云遮虚扶了一下站在最靠门口的女孩儿,是苏家四房的庶出姑娘,叫苏明佳,年十三,是个很胆小的女孩。此时被云遮轻轻托住袖子,便羞红了脸。
“祖奶奶!”云遮直直就到了老祖宗的床前,半跪在蒲团上,拉起了苏张氏的手,柔声问:“祖奶奶昨晚睡的怎么样啊?”
“云……云,好。”苏张氏本来有点散的眼神有了聚焦,看着云遮的眼神也含着慈爱。
“祖奶奶睡得好,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也舒心。”一粉衣女子开口,声音颇有些尖锐。
这女子是苏家二房的小姐,苏明意,年十五,和云遮一同到了说亲的年纪,云遮无人来提亲,是因为她是天潢贵胄,到时候当朝自有赏赐,苏明意就不一样了,她母亲是远近闻名的妒妇,又是小门小户出生,教养出来的姑娘也一股子市侩气。苏明意每每参加世家的宴会总有些闲不住的闺秀和公子给她下绊子,这姑娘也是个缺心眼儿的,次次往坑里跳,所以现在也没媒人来问。
一众姐妹也没人接她的话,苏明意说完后,倒都安静下来了,苏明意只能握紧手里的帕子,手都勒出了红印。
赵云遮倒是平常眼睛都懒得睁开的人这会儿倒是看明白了,合着苏家一家子姐姐妹妹的,跟着外面瞧不起这个表姐呢。她握住苏明意的手指,说:“表姐,让我看看你的帕子呗,我听姨母说,你女红做的针脚特别细。”
苏明意闻言便红了眼,声音发颤,她尖细的嗓音更加显得刻薄:“哎,好嘞。”
云遮接过手帕,那条帕子确实精美,绣着一簇菊花,花片纤细又不失遒劲,活灵活现,像是真的生长在秋日早晨,还迎着太阳。云遮面上掩不住的欣喜,拿着帕子给祖奶奶看。
“祖奶奶,你看这是二姐绣的手帕,是不是特别好看!”
“好,好……”也不知道是真的觉得这条帕子绣的好,还是为了附和云遮,苏张氏也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众姐妹闻言,也都上前讨要帕子,想要一探究竟。云遮此时便向苏张氏辞别,和苏幕一起去陈家的百花宴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