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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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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
八府巡按包秀秀巡至平阳府时,正赶上翼城县突发瘟疫,形势严峻。加急文书快马传至府衙,递到秀秀手上,秀秀当即决定亲往查看。刻不容缓,她与知府商定由对方紧急筹集粮食、药材等所需之物,调配人员后火速前往支援,自己则带领巡按衙门一班人马立刻启程,马不停蹄,衣不解甲地匆匆赶赴疫区。
时值岁尾,地冻天寒,疫情来得尤为凶猛。染疫者皆高热、寒战、出疹、封喉,几日水米难尽,终至一命呜呼。更可怕的是照顾病人的亲朋,乃至帮忙发丧的邻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会接连病倒,重复这个过程。一人染病,竟像水里投下巨大石块,一波一波荡开,殃及无穷。
如此不过半月,翼城县十户中已有五六户染疫,百姓蜂拥至药材铺,买得百子柜的抽屉一个个拉开都是空的。郎中忙得像个陀螺,日夜难得休息,渐渐地也支撑不住纷纷病倒。缺医少药,更多人在痛苦挣扎中死去,棺材铺里的棺材来不及打造,义庄尸体停放不开,已经排到了院外。大街两旁的商铺关门锁户,人们龟缩家中,对着神佛跪拜,祈祷瘟神别来侵扰。夜里则在妇孺哀哀的哭声和猫头鹰阴瘆的笑声中叹息着揣测谁家又要走人了。一时人心惶惶,哀鸿遍野。
秀秀他们的马车在一片寒鸦的啼叫声中驶进了翼城县的城门。穿过冷清清的大街,直奔县衙。
到了县衙才得知,县太爷也病了。年近六十岁的老爷子病得起不来床,见了秀秀哆嗦着张了张起了一圈燎泡的嘴,嗓子里沙沙地响,话说不出来眼泪却掉下来了,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咳得几乎背过气去。躲在屏风后的夫人小妾丫鬟仆妇见状一窝蜂地都跑出来了,围着病床哭哭啼啼,又是叫“老爷”,又是喊“大夫”。刘非歪头给秀秀使了个眼色,两人出了知县卧房的门。
二人在外商量了几句,决定暂时接管翼城县的一切事务。他们叫来知县大人的师爷李樯。李师爷是个白面蓄须的中年人,面相和善,眼睛里透着疲惫。自疫情突起他就一直住在县衙没回过家,每天随知县安排调度不敢松懈,然而形势却每况愈下,知县病倒后,他更加焦头烂额。刘非问了全县的情况,果然和知县老爷的内院一样混乱不堪。
三人边说边走,行至前衙。刘非一路听李师爷汇报讲述,已拟出方案,他把人马分为三班,一班由他自己和几名从平阳府跟来的名医组成,辟出县衙后院二十余间闲房设为安济堂,开馆行医,同时收治患病无人照顾的鳏寡孤独以及危重病人。这些人进出只走后门,严禁涉足前衙;一班以如忆为首,带领知县家的仆妇和一些自愿来帮忙的病人家属,负责医馆中人的饮食,药剂煎制和衣物浣洗。她们居于侧院,不进医馆,所有物件皆置于车上,定时开启两院中间的小门由专人交接;第三班由李师爷带领,负责涉疫款项的拨付,药材的筹买,各类民生物资的保障以及县内秩序的维护。同时鼓励民间医馆、药铺积极行诊,凡外地郎中来本地行医者,官府负责安排食宿,资助路费。疫情期间诊疗收入免征赋税。
“大人,你看这样安排可行吗?”刘非向秀秀微微躬身。
“很好!”秀秀斩钉截铁地拍板,吩咐李师爷:“就按刘师爷刚才说的,收拾房屋,安排人手物资就位,越快越好!”
李樯拱手领命将行,刘非又把他叫住,微笑道:“李师爷,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次你虽居于幕后,但最紧要的环节其实是握在你的手里,物资药材若供不上,那可是釜底抽薪,大家的努力就将尽付东流。我们都是做师爷的,这点有多重要不用我啰嗦。所以请你务必谨慎,确保万无一失。”说完深深一躬。
李樯忙回了礼,“巡按大人、刘师爷请放心,卑职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使命。”说完转身,匆匆而去。
这时如忆安放完行李,带着小宝也过来了。刘非跟她讲了方才的安排,如忆当即大义凛然地拍了胸脯:没问题,看我的!阿非,我永远是你并肩战斗的姊妹,也是你坚强无比的后盾!这几年她一肩挑起两家内务,也改变了很多,再也不是之前胆小怕事,娇滴滴的样子了。
小宝让二娘说得热血上涌,一步跨上前挺起胸脯:“刘爹爹,我也要参加你们的行动!你说,安排我做什么吧!”
秀秀柔声道:“小宝,你也想做事啊?”
“嗯!”小宝坚定地点头:“娘,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大家都忙起来时,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小宝还不是大人,但是已经长成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了。秀秀笑着揽了一把已经跟自己一般高了的儿子,看向刘非:“阿非,你看他可以做点什么?”
刘非也笑了:“小宝啊,那你就跟着路思铭你路叔叔去街市查访,若发现有囤积粮食药材不发,哄抬物价者……”
“就先吃我一拳!”
“诶——不准动用私刑,要拿回来法办!知道吗?”刘非嘱咐完,看着秀秀冲她点扇子,意思是:看,都是你教的!
“知道啦!我这就去找路叔叔!”小宝欢呼一声,拔腿就跑,好像迟了就会被他娘逮着唠叨似的,跑出去多远,又来了个空翻。如忆笑道:“个头是蛮高了,心性儿还是个孩子嘛。”
刘非笑眯眯地看着他跑远,转过身,就看见秀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在自己面前晃,他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你干嘛呀?”
秀秀笑着,就是看着有点发冷,“你看得见我呀?我以为你瞎了呢!”
“你这又怎么了?忽然就口出不逊的。”师爷嘀咕一句。
“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我吗?每个人你都安排妥当了,连小宝都有事做,那我呢?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啊?!”
刘非笑了,他低了头,凑近了说:“你嘛…你是巡按,是这儿最高的官长,就该坐镇中军,运筹帷幄。你什么事儿都不用做,但又什么事儿都得管。你做决定前要总揽全局,思虑长远,接着还得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你得盯住了办事的人,看他们是否令行禁止;你得看他们干得好不好,功则赏,过则罚;哪里要是出了什么纰漏,你还得及时补位,保证整个县衙、这片地方秩序井然,运转正常。浩瀚东海,你就是那支定海神针,你说你跟那些虾兵蟹将抢什么活儿啊?你要是被俗务缠身,有功夫想你该想的么?这道理我跟你讲了有一百遍了,你怎么还总问?”刘非越说越神气,最后唰地打开扇子摇起来。
可是秀秀并没吃他那一套,“那些我当然会管!但是这次,我就是要做具体的事!”
“具体的事?有哇,回去你给皇上写个奏折,跟他详细说说这里的情况,再给临近的几个州府发函,让他们提前准备,以防疫情外溢……哦对了还有,赶紧给段逍遥写封信,告诉他这里情况严重,正需要他那样的神医来救百姓于水火,写完立即快马加急发出去。”
秀秀的气焰一下子就熄了,讪笑道:“这么多啊?我自己写?你不帮我?”
刘非奇道:“这些你不早会了吗?犯什么怵啊?这么着,你先把给段逍遥的信写了发出去,其它的还容得时候,夜深人静了你再慢慢研究。”交代完又道:“诶呦不能再干说下去了,我得赶紧去李樯说的后院看看,安济堂的事不能耽搁。”说着抬腿就走。
秀秀在后面喊一句:“哎——那我写完你还给我看看吗?”
刘非头都不回地一扬手:“没空儿——”人已经走远了。
秀秀呆了半晌才转回头,看见如忆在一边掩着嘴揶揄地笑,一跌脚,接着右手揽上如忆的肩,“如忆,我嘎你贡啊,这人是不能惯的。你看这个刘非,现在也敢驳我的话了,也敢对我不闻不问,甩手就走了,最可气的是,他竟然支使起我做这做那,到底他是巡按还是我是巡按啊?哼!真是岂有此理!”
如忆不以为然地瞟她一眼,“得了大姐,我看你才是不讲道理,是你说的让阿非给你找事做,他听你的话安排了,你又嫌人家支使你,真难伺候!”
“嘿~如忆,怎么你进了刘家门,就开始替刘家人说话了?好歹我也做过你相公,你可不能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哦。”
如忆笑着杵了她一胳膊肘,“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胡搅蛮缠了!”
秀秀夸张地捂着肚子做痛苦状,搂着如忆的手可没松开。两人就这样互开着玩笑,亲亲热热地也渐渐走远了。
李樯办事确实有一套章法,不过半日时间,已将后院清理出来了,一应器具,都按着刘非的要求安放到位。傍晚时分,如血的残阳下,秀秀为刘非等进驻安济堂的人员壮行。鼓舞军心的话讲完,刘非与一众医官、杂役转身欲行。他们进去后,后院与前衙之间的通道将被封锁,直到疫病退散的一天。
秀秀不由自主地跟了半步,张嘴想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似有感应一般,刘非也停住脚,回转身子。
“大人,”他看着秀秀,“明天我们就会把祛病的药草配好,分发各处。你要把它做成香囊,时刻随身,晚上睡觉,也要放在枕边。还有无论是办公之所还是下榻之处,都需每日焚烧艾草,不可中断。这次我们的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可是它其实就在我们的身边,异常危险。你,千万不可懈怠。”
“嗯,我明白。不过这次你那里才是前线,你让我小心一分,自己就要留意十倍,知道吗?”秀秀也殷殷望着他,目光闪闪。
刘非微微地笑了,点头,“好,我会的,你放心。那……我就去了。”
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千言万语无法诉说,两人深深地对视一眼,以此作别。
因李樯已在县城内广布消息,安济堂第一天开门就收了几十名危重病人,房间不够住,过道都搭满了床。外面求医盼诊治的百姓更排起了长龙。刘非将大夫分为两班,一班在外间给随治随走的病人号脉开方,一班在内院治疗这些重病号。他自己则两头兼顾,早上天光未放便开始于病房巡诊,調方开药,之后再去外间坐班。还要主持疑难的会诊,决定重症的治疗方案,参与危急病患的施救。此外药房的调度,秽物的清理,乃至死亡病人尸体和遗物的处置等等,事无巨细,凡遇疑难特殊,都报与他定夺解决。
日日如此,刘非往往忙得错过时辰,一天吃不上一口热饭,有时白天累得狠了,夜里反而睡不着,那时他就会把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秀秀,还有小宝……她怎么样了?身体可好?公务上有没有遇到头疼的难题?小宝第一次领差,历练得如何?等他回去,这孩子心里攒的话,恐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他盼望能得到她们的消息,但又觉得没有消息才好,那说明她们一切顺遂。可是他再接着想,又觉得即便有事,秀秀也未必会派人传话给他。在这紧要关头,她就算再难,恐怕也不愿拖他后腿,累他分心。这个要强的女人啊…永远都不会作小鸟依人状,遇事就想冲在最前,为别人撑起一片天……相思早已生根,趁着此时黑夜疯狂生长,枝枝蔓蔓缠绕心头,又是甜蜜,又是酸楚。想着想着,他渐渐迷糊,再一睁眼,又是新的一天。
就这样转眼二十余天,康复的病人刚刚离开,立刻又有新来的病人将病床占满。求诊的人没见减少,但表情已不再惶惑,也没人再向他们哭诉哪里都买不到药了。于是刘非知道,他们与瘟神的较力已进入僵持,再坚持坚持,就一定能见到胜利的曙光。
这天中午已过了饭点,刘非才有了半刻空闲。他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小屋,洗净了手,揭开桌上放着的食盒的盖子。食盒里有一盘炒菜,一碗米饭,旁边还有瓷罐装的半壶清汤,伸手去拿时,竟觉尚有余温。今天厨子饭做晚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刘非没有在意,从书架上抽出本古方汇编,坐下翻开,边看边吃。囫囵地吃进一半了,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越嚼越慢,最后终于疑惑地停下来,仔细去研究那盘菜。
这盘鸡丝冬笋卖相还好,就是笋丝不脆,鸡肉太柴,更奇的是笋中没有肉香,肉也丝毫不沾笋的鲜美,两种味道泾渭分明,各行其是,互不相扰。
“天才!”刘非笑着点评一句。他想起他家那位煮饭方面的天才,他原以为那是个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的存在,没想到天下之大,无独有偶,在这翼城县衙的小小厨房里,竟藏着一个那人的“知己”。刘非笑容未释,接着吃下去,因想起了某人,其他人尝了都会摇头的菜肴让他吃得津津有味。
正这时,一个药童前来敲门,说有一个四岁的孩子高温惊厥,十指刚放过血,人已不抽搐了,可是眼下须用猛药来攻,却担心这么小的孩童承受不起,几个大夫商量不定,差他来问问刘非的意见。
“走,去看看。”刘非跟着药童匆匆地去了,留下来不及吃完的饭菜,在桌上渐渐冷透。
到了下午,刘非忙完手头的事,又想起那个孩子。新调的方子小药房应该加急煎出来了吧?不知道那孩子喝上了没有,现在情况如何。刘非想着,从挂钩上摘下块用药材汁浸泡过再晾干的细麻布,遮住口鼻,进了病房。
进去他就看见那个小女孩裹着被子,软软地倚在叠起来的两只枕头上,小脸依旧烧得红扑扑的,但已褪去了之前吓人的青紫。她眼睛弯着,嘴角上翘,似乎刚刚被面前那个正在喂她吃药的药童逗笑过。
刘非眼光落到那个药童的背影上,脑袋就“嗡”了一声。接着,一屋子的人都看见那个一向儒雅,从未慌乱过的刘大夫气急败坏地就把那个药童从屋里给拽出去了。
刘非一直把他拽进自己房里,砰地一声关上门,一把拉下蒙脸的面巾,压低声音就吼:“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谁许你来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你可是巡——按!!!”
药童不慌不忙地也解下面巾——果然是秀秀。“你嚷什么呀?我换了衣服蒙着脸,只要你不说,谁知道我是巡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刘非待要长篇大论,忽然想起要说的他早讲过了。他一捂脑门,“合着我来之前跟你讲的道理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啊!秀秀,你现在就相当于三军主帅,一个主帅忽然心血来潮跑去当马前卒了,你让将领们去听谁号令?这仗还能打吗?你呀,赶紧把这衣裳给我脱了,快点回去!”
“哦,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那你是多虑了。我嘎你贡啊,现在外面的情况正在慢慢好转,粮食充足,药材也不缺,民心稳定。那个张知县呢,病也好得七七八八,能爬起来理事了。哦对,还有平阳府的乔知府,三天前就带着他集合的队伍到了,现在已征用了一家药坊,打算再开一号,分担你这边的压力。因此现在衙门不缺统帅,也没人敢懈怠。所以…安啦~”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刘非眨着眼想了想。“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哦,我说的是去你该去的地方——县衙。”
“诶刘非,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你怎么还要赶我走啊?我不走!我这次来就是要留下来给你帮忙!”
“你帮忙,你能帮什么忙啊?再说我这儿也不需要你帮。”
“你没看见吗?这儿的小孩子很喜欢我哎,我变个最简单的戏法,他们就乖乖地喝药了。还有,我虽然不懂医术,没法像你们那样治病救人,但就算给你跑跑腿传传话打打杂也好,多一个人,总能分担一些,那样也许你就不会连饭都没时间吃啦。”
刘非一直板着的脸开始融化,他问:“中午的饭,是你做的?”
秀秀也笑了,“我怕路远凉了,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怎么样?好不好吃?”
“嗯…绝无仅有,天下无双。”
“那你是同意我留下来了?”秀秀走近一步,微微仰头,望住阿非的眼睛。
刘非一向拒绝不了秀秀这种期待的眼神,但这次,他想,他得硬起心肠。但他的语气,是无论如何硬不起来了。
“我没同意。秀秀,就这一次,你听我的行不行?”
“我不听!”怀柔策略失败,秀秀噌地转过身,留给刘非了一个后脑勺,“刘非!我是巡按你是师爷,咱们俩谁该听谁的?”
以前两个人私下讲话,秀秀从来没拿官威压过人,刘非知道她是急了。叹了口气,他绕到秀秀面前,“秀秀,我实话跟你说吧,这次的瘟疫真的是太厉害了!我们这院子里十几个大夫翻遍古今良方,夙兴夜寐,竭尽全力,都不能保证救得了每个人的命。这二十多天里,不断地有病人死去,也不断地有大夫、差役病倒。秀秀,这里真的是非常危险……”
秀秀张口刚要说话,刘非竖起手掌阻止了她,“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不怕危险,但是小宝呢?你想过没有?今天你说来就来了,如忆也不在,待会儿小宝回去,人去楼空,你让他怎么想?他要是知道你冒着这么大风险到这儿来,该有多担心?哦,也许他不怕,他看到你这个榜样,明天要是也闹着要来这儿帮忙怎么办?你能同意小宝也留在这儿吗?你自己都不肯走,又能用什么样的理由劝说他离开?秀秀,你向来果敢,我很佩服,但是你总得为小宝想想,他还是个孩子……”
刘非说得语重心长,秀秀慢慢低下了头。刘非不再说话,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想想清楚。
“从来都是这样……”秀秀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阿非猜不透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微微地蹙起眉。
秀秀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你从来都是这样!以前你要阻止我做什么,就总拿小宝还小,需要我照顾当借口。现在他长大了,你又说我不该让他担心。刘非,明明是你在担心,为什么不肯直说,却要托辞一个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你还认为在我心里,你没有小宝份量重?”
刘非怔怔地看着秀秀。他没想过。他是晚到的人,因此从不去想,或者说刻意去忽略自己是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他愿意就这么糊涂着,一直陪在秀秀身边,抚育小宝长大成人。这样就既不负文大人,也不负他自己。可今天秀秀忽然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委屈地告诉他:在她心里,他与小宝同等重要!此生此世,夫复何求!
他强压下心中激荡的热流。
“是,秀秀,确实是我担心你。所以能不能为了我,算是你体谅我……”
“那你又能不能体谅我?”秀秀截断他的话,“那天我亲自把你送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凶险之地,自己却只能强装镇定,坐守后方,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是,我是巡按,应当以大局为重,可我也是女人,是妻子,眼睁睁看你涉险,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做到不慌、不怕、不内疚、不对你牵肠挂肚?你刚才说的这里的情况,以为我不知道吗?每天都会有人报送给我。可我唯独没有你个人的消息,我也不能问,还是因为我坐在这个位子,必须一视同仁,不能儿女情长。可是那种头上悬着一把利剑,不知道它何时就会坠落的感觉,每到夜深人静,都把人折磨得发疯,这些,你能体会吗?”
“有一次我从你们这路过,看到门外三五成群的百姓在等候就医,我就想:哦,可能他们等的,就是你。但我却只能匆匆而过,连轿子都不能停一下。晚上我做梦,梦见自己也病了,我想真好,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见你一面了,只要见你一面,知道你一切无恙,我就放心了。”
“可是那终究只是个梦,醒来我能做的仍然只是和李樯他们一起,尽力处理好外面的事情。我们把调集来的药草分发到各村各镇,每家每户;按你说的,给每一口水井加置封盖;我们去教百姓怎么照顾生病的亲人,怎么保护好自己。我盼着我们的努力,能阻止疫情的蔓延,这样也能减轻你这边的压力。”
“现在,外面的情况已有了起色,我也安排妥一切没了后顾之忧,我很高兴,我想终于可以到这里来,跟你并肩作战了,可我才来了不到半天,你一个笑脸都没有,就要赶我走。刘非!你有没有良心?呜——”秀秀说着就哭起来,晶莹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地滚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刘非哑口无言。他懂治病救人之术,又是秀秀的师爷,遇到危急情况,冲锋在前责无旁贷,却难免是把无尽的煎熬留给了秀秀承受。可是即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安排。这是他们注定要承担的,如同宿命。
“秀秀……”
带着愧疚,带着怜惜,刘非低低地叹出这个在无眠的夜里于心中回荡过千百次的名字,张开双臂,轻轻揽她入怀。
秀秀把头贴过去,正想往他前襟上蹭鼻涕眼泪,却忽然又被刘非扳着肩膀推离了。秀秀不明所以,泪眼婆娑地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抬手要用手背去抹,又被刘非捉住了双手。
“你干嘛?”秀秀奇怪道,阿非今天好反常。
“你没洗手,”刘非说,“进病房要蒙好面巾,出来了要换衣服洗手,否则不许乱摸乱碰。是这儿的规矩,我定的。”他瞧着秀秀,眼中泪光未消,嘴角却微微挂了笑,“谁要是不遵守,甭管她是巡按还是夫人,我都给她赶出去。”
“哦…”秀秀点点头,忽然间瞪大眼睛,惊喜道:“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来啦?!”
刘非叹了口气,一脸“我有什么办法啊”的无奈,然后他弯腰低头,又像是恭敬又像是调笑地看着秀秀,“巡按大人,卑职这么办,您还满意吗?”
秀秀的开心藏不住,一巴掌拍上刘非的肩膀:“别客气啦!刘院长,在这儿我都听你的,这就叫夫唱妇随!”
“夫唱妇随”?刘非品味了一下这四个字,嗯,偶尔来上这么一两回,感觉还真享受!
这时候外边忽然有人叫:“刘大夫在吗?”口音一股陈醋味,锉刀一样粗哑的嗓门特意压低了,透着试探的小心。
“在呢,谁呀?”刘非答应一句,压低声音跟秀秀说:“我走了,你等一会儿再出去。你的身份,咱俩的关系,暂时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嗯,我明白。”
刘非又往旁边一指,“那有水,你洗洗。哭得跟个花猫似的。”又向外面喊了一嗓子:“谁啊?什么事儿?”说着推开门走了。
第二天,退烧后有了精神的患者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八卦。
“哎,昨天刘大夫从屋里拽出去一个药童,你们看见着吗?”
“那能没看见嘛,那么大动静。”
“你们知道他俩后来干什么去了吗?”
“要说就快说,别卖关子!”
“嘿嘿…刘大夫把他拉进自己屋去了。”
“……”
“待了好半天他俩才出来,刘大夫先出来的,春风满面,神清气爽的;那个药童过了会儿才出来,眼睛还红着。跟你们说啊,我原先光注意刘大夫长得好了,昨天仔细看了一眼那个药童,才发现也是蛮俊俏的嘛,尤其是哭了的样子,真叫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哎,一会儿他再来了,你们也仔细瞧瞧。”
“……”
现场一片寂静,几个人面面相觑。
说话的人左右看看,“怎么,你们都不相信?我亲眼看见的,骗你们是这个”,他伸手指做了乌龟爬行的动作。
“不可能!刘大夫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干那种事儿?!你别造谣!”一个人终于忍不住,怒气冲冲地质问。
“…………哎?我说你想哪儿去了?你你你,你这思想有点……龌龊呀!我说他俩干什么了吗?那兴许是药童犯了错,刘大夫照顾他面子没当众责怪,私底下教育了他一番呢。那药童当然就又羞愧又感动,所以哭了呀,然后在刘大夫屋里写了检讨才出来。”
“去……”
听众纷纷摆手,一哄而散。
又过了两天,刘非和秀秀又迎来了一个好消息——段逍遥到了。
段神医到了,这场较量很快就该宣告结束了吧?刘非一高兴,终于倒下了。
此刻,他两颊正泛着潮红,一手握成拳抵在口边咳了几声,把另一只手伸给段逍遥,有气无力地道:“段神医啊,劳烦您给我看看。”
段逍遥瞧了瞧他的面色,手指搭上他的脉搏,没一会儿就松开了。“与眼下这个病无关。你自己的症状自己清楚,去抓点药吃吧。”
“哦…那就还是……”刘非精神不济,眼睛半睁跟段逍遥对视一眼,“好,我知道了。那您忙着,我就先走了。”他费力地从椅子里起身,向旁边的药童招手,“来,扶我一把,我这个腰哦…折了一样。”
秀秀也赶紧上前去搀,却被刘非拂开了手,还是选了让药童扶着,佝偻着腰,慢慢地走出去了。
秀秀跟着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双手撑着桌子,跟段逍遥急道:“段神医,不是说医者不自医吗?你怎么让他自己开方?这瘟疫如此凶险,我看他病得晕晕乎乎的,别再吃错了药!”
“他并非染上时疫,而是旧病复发。他这个身体呀,禁不起劳累,他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唉…”段逍遥叹口气,又摇了摇头。
秀秀有点发愣,“他有什么旧疾吗?”她为什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哦,总之养这个病最重要的就是多休息。吃了药,好好睡上一觉,兴许就退烧了。”段逍遥没有正面回答,边说边收拾好了他的药箱,就准备出诊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要送客。秀秀只得离开。
虽说刘非并未染疫,但非秀二人刚从安济堂出来,不好马上回县衙,李樯给他们安排了一处僻静的小院供刘非养病。房间已有人收拾过了,秀秀搬着被褥过来,一层层往床上丢,丢得尘土飞扬。
刘非知道秀秀是心里不痛快了,却不知她为什么不高兴。他勉强支撑着在一旁坐着,不吭声。
秀秀铺完床,转过脸来冲他皮笑肉不笑:“刘大爷,请过来就寝吧!”
这不快果然是冲着他来的。刘非苦笑一下,“秀秀啊,我现在是个病人,你能不能对我温柔点?”
“哦,现在你知道自己是病人了,早干什么了?料不到会有今天?起来啊,接着去拼命!”段逍遥那句“他又不是不知道”一直在她心里萦绕,她想起来心里就疼,就气。
牢骚是牢骚,可看着刘非病得没有一丝力气的样子,秀秀还是过去把他搀到床前,又伸手解开衣带为他宽衣。刘非一边伸着胳膊配合,享受着她难得周到的服侍,一边解释:“那是没有办法,跟阎王爷抢人啊,哪容得时候?你也看见了,所有人忙起来都废寝忘食的,也不光我一个。哎对了,你这两天拼得比我还凶,你怎么不说?”
秀秀哼了一声,“刘非,你浑身都病得软绵绵的了,怎么就嘴永远都这么硬?”
刘非笑道:“这是我难得的优点啊,你平日不是挺喜欢?”
“行了,快躺下休息吧。”
秀秀服侍他上了床,又帮他把被子盖好。转身要走时,刘非拉住了她的手:“你干嘛去?”
“我去给你煎药。”
“那快去快回…我想你了。”似乎是情话,但刘非微笑着,讲得很自然。
经历近一月的两地相思,接着又假装陌生人对面不相认,秀秀其实很明白他的感觉。她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眼波温柔了很多,“我就回来,你先睡一觉。段神医说,你若能好好休息,病就好了。”
刘非微笑着松开手,闭上眼。
秀秀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外面的声音却更清晰地传来。巷子里响起一声“冰糖葫芦——”的叫卖,接着是小孩们追逐打闹的欢声笑语。刘非忽然想去给小宝也买两串,这孩子大了,已经不好意思再在大街上举着东西吃,但是买回家来给他,就立刻会变回小时候那个小馋猫。
“当当当,”厨房里秀秀一边煎药一边还在准备晚饭。这个女人,切个菜也是大刀阔斧的气势。想着将与她在这安静的小院里度过几日不被打扰的恬淡时光,刘非幸福中又有些……惆怅——是的,接下来几天,都得吃“天才”做的饭了。
“哈哈,你现在终于也领教了!”文必正忽然大笑着走出,“当年我在家乡寒窗苦读,她就总是做那些寡淡的饭菜。”
刘非瞿然一惊:文大人怎么来了?他忙起身行礼:“文大人。”
文必正随意地挥挥手,示意他无需客套,意犹未尽地接着吐槽:“你说就这么点所有女人都做得来的小事,她怎么就总没长进呢?”
刘非一笑:“大夫人是女中豪杰,心中装着天下黎民百姓,既然这是普通主妇都能做的小事,倒不值她耗费时间精力去学了。”
文必正点点头,有赞赏之意,“我当初可真没料到她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刘非呀,你是既做伯乐又做千里马,难得难得!可惜你我搭档的时间太短,倘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刘非,又叹息着摇了摇头。
刘非沉默片刻,再次拱手:“大人深恩厚爱,刘非还未来得及报答,若有需要,但凭吩咐。”
“哦?”文必正微笑着看他,似乎在探究这话几分出自真心。刘非静静地垂眸而立,心下一片坦然。
文必正忽然呵呵一笑,“走,看看她去。”迈大步就走。刘非心下迟疑,不知是否该给他二人相会留出空间,但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秀秀的窗子透着温暖的橘色的光,人正坐在灯下写着什么。写几行,又圈掉,咬着笔杆皱着眉苦思。刘非看着她那孩子气的举动就笑了,他忽然想起之前说的奏折自己还没看,于是走过去,扇子轻敲了下她肩膀,“哪儿拿不定主意了?给我瞧瞧。”秀秀抬头见是他,欣喜地一笑……
“诶,你叫我?要什么?”秀秀的脸离得很近。
“我说你那个奏折,拿来……”刘非脱口说出半句,忽然发现天还亮着,文大人也不在旁边。再想想,距秀秀写奏折信函,已过去一月时光。原来刚才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秀秀已把煎好的药端了过来,晾了一会儿扶他起来喝完,又道:“你再躺下睡会儿,等我做好了晚饭叫你。”
刘非摇头,“不睡啦,我睡够了。秀秀,你把那张桌子挪过来,还有我那个书箱,笔、墨,也拿来。”
“你干嘛?”
“李直讲的那本《盱江文集》,我还没给你标完注解呢。”
“急什么?等你病好了再写!”
刘非感慨地一叹:“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啊…听话,去拿来。”说着,又堵着嘴咳嗽几声。
秀秀在床前呆立半晌,忽然弯腰一把扯住刘非胸前的衣领。刘非吓了一跳,抬头对上秀秀怒气冲冲的一双眼。
“刘非!”她咬牙切齿地道:“你想干什么!要效仿诸葛先生鞠躬尽瘁然后演五丈原遗表吗?你听好了!你这回要是敢死,我就敢给你陪葬!省的你死不瞑目担心没有你我做不下去这个官!”
这些话太让人震惊,震撼!在秀秀的逼视下,刘非整个人都僵住了,气都忘了喘,半天才想起来往回找补。他轻轻去拍秀秀揪着他领口的手,陪着笑:“秀秀,你这是干嘛啊?说得那么严重。我不过是病中无聊,想打发时间而已。好好,你要是不高兴,我不写不就行了嘛。”
秀秀这才松开他的衣服,哼了一声:“你要是再敢胡思乱想,小心我拆了你的骨头!”
“哎呦,不用你拆,我现在觉得浑身就要散架子了。”刘非呻吟一声,靠在了床头。
“身上酸痛啊?”
“嗯”
“那我给你推拿推拿吧。”秀秀语气柔和下来。
“啊?那好……”刘非躺下去,暗中擦汗,这一关,算混过了。
秀秀给他揉捏了四肢,又让他翻过身给他推背。她力道拿捏得正好,刘非又觉舒服,又觉酸爽,渐渐忍不住随着她的动作哼叫。“哦~哦~诶~”
秀秀忍了一阵,吐槽道:“哎,你能不能不要叫得那么……你这样,让人怎么专得下心干活?”
刘非把脸埋在被褥里闷笑,“你终于也体会到了。哎,想当年在山上时我给你行针,你也是叫得人心猿意马。”
他很少提及当年山上的事,秀秀心中一动,问:“哦?你给我行针?”
“对呀。那时你头疼,我就说行针试试。可是有几个穴位在背后,需要除去衣衫,本来以你的性子是绝对不肯的,但那时正好我盲了眼,于是就手下垫了布,摸着找穴位。哎,我没占你便宜啊,不过说实话,只隔着一层薄布,手感其实还是有的。哈哈~”
秀秀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
刘非笑着“哎呦”一声:“秀秀,咱们都老夫老妻的了,没必要再为几年前的事难为情了吧?”
话这么说着,可刘非忽然又很想去看看秀秀害羞的模样。相处这么多年,他这点“癖好”秀秀怎么会不知道?没等扭头就被她一把按住了,“不准动!”
“好,好,不动。”刘非认栽。
秀秀慢慢俯身,侧头,脸贴上他的后背,轻声道:“你眼睛还盲过啊?”
“嗯,后来还是你给治好的。”
秀秀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肩,顺着胳膊抚摸着,一直摸到他的手腕,又握了他的手,摩挲他的指尖,“你胳膊上这么多道疤,是怎么回事?”
“……”
“还有你这身`旧疾`,也是那时候落下来的吧?”
刘非还是没言语。
“嗯?”秀秀下颌支起头,去看他的侧脸。身下的刘非轻合着眼,像睡着了一样。秀秀还待蹭到他耳边去追问,刘非忽然挣动一下,咧嘴道:“秀秀,你压死我了。”
“啊?”秀秀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了。刘非也起来了,漫不经心轻描淡写:“落哈哈儿那老狐狸手里了,哪那么容易全须全尾地出来?不过他最后还是败给咱们了,所以要说厉害,还得是咱们俩联手。”
秀秀叉着腰跪坐着,斜着眼看他,不满意他的敷衍。刘非看出来了,他招手让秀秀靠近,亲亲密密地搂了她的肩,一副要说体己话的样子。秀秀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准备听他细说。
刘非嘴巴凑在她的耳朵边,用最温柔最多情的语气开了口:“夫人啊——天已经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做饭呐?”
秀秀于是明白阿非仍是不愿多讲,念他病着倒也不打算相逼,她翻给他一个白眼,穿鞋下地去了。
刘非在她身后微微地笑,哈哈儿死后,有些事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啦,他是至死也不会告诉秀秀的。
接下来的两天里,除了熬药煮饭,秀秀几乎寸步不离、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刘非。可是刘非的病并未见好,每过午后,必定烧得两颊绯红,浑身滚烫,身体四肢如被碾过一样疼。他清醒时忍着不说,但闭目休息时神志略一模糊,便不自觉地呻吟出声,一出声,又先把自己惊醒了,如此循环,连段逍遥嘱咐的“好好睡一觉”都不能实现。
夜渐渐又深了,窗外呼啸着的寒风不知从哪条细微的孔隙钻进来,吹得几支红烛摇曳不定。秀秀执着地又拧出一条湿手巾搭在阿非额头。刘非不忍她熬夜辛苦,假意张了个哈:“秀秀,熄了灯,睡吧。”
秀秀摸了摸刘非的脖颈,触手仍是火热,不禁担忧地皱起眉:“没道理呀,药方也给段神医看过,说没有问题,怎么吃了这么多副,一点都不见效呢?”
刘非宽慰她道:“凡事都有个过程嘛,你别担心了,今晚我睡个好觉,明天就好了。”
昨晚他也是这么说,可是夜里每次秀秀起来给他倒水喝时,都发现他是醒着的。这样不行啊,别说是个病人,就算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熬……秀秀琢磨着,手下游移,又摸到刘非的脸颊。
“怎么,你终于发现我的潘安之貌了吗?”刘非打趣一句。
“拜托,你还潘安之貌呢,再烧要烧成猪头了。”秀秀终于被逗笑,她拍了拍刘非站起来:“你等我啊,我去去就来。”
刘非以为她是去洗漱,看她出了屋子,依旧合上眼休息。这几天他昏昏沉沉的,没了时间概念,也不知等了多久,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推开了,刘非吓了一跳,一睁眼,看见秀秀只穿着贴身的亵衣,披着一头青丝从外面蹿进来。她回脚踢合了门,嘴里叫着“好冷,好冷!”抱着肩,跺着脚小碎步往这边跑。
刘非的脑袋第二次炸了!他立刻就明白秀秀干了什么,又是为什么这么干了!原本秀秀是单独睡旁边的一架小床的,可当下刘非一秒没耽搁地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像一只张开了口的蚌壳。“快!快!”他催促道。
秀秀甩掉鞋子,跳了进去。蚌壳又合上了。刘非把秀秀娇小的身体裹在被子里,紧紧搂住,劈头盖脸地就开始骂:“包秀秀!你真是疯了!数九寒天的,你不把自己折腾出一场大病不甘心,是不是?!”
秀秀嘻嘻地笑:“我身体棒着呐,谁像你一样,风吹吹就倒?”
刘非一向自负,唯独这件事不能说嘴,一句就噎得他无话可唠叨。
“包秀秀!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你你你,你气死我了!”
“诶,前天你气我,今天我气你,一人一次,扯平了哦。”
这世上能把辩才第一的刘非怼得无可无不可的,也就包秀秀一人了吧?刘非真的认命了。况且现在再说什么也是无用,他只想尽快把秀秀温暖过来,秀秀想要的则是让他赶快降温,于是两人身子紧紧地贴着,不留一点空隙,腿也纠缠在一起。
秀秀不停地用冰凉的手去贴刘非的额头、脸颊,似吟似叹,长长地“嗳——”了一声,“阿非,你知道吗?现在你像个火炉子,抱着真舒服哎~”
刘非紧搂着怀中香软又有弹性的胴体,还在努力地忽略胸前那两团酥软,秀秀这一声差点让他破了功。他咬牙在秀秀耳边说:“秀秀啊,咱们现在这个样子,你能不能别提'舒服'这俩字?要不然我真忍不住把你给吃了。”
秀秀诧异地问:“不是吧?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吃得下啊?”
刘非哀叹一声,“我是想啊!可我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秀秀心里有了数,憋着笑,一本正经地道:“嗯,你病着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地保养身体才对。”一边说着,腿却在下面恶作剧地蹭了蹭。
阿非呻吟一声,把脸扎在秀秀的颈窝里,低低呢喃:“秀秀,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坏了!”想想不甘心,张嘴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
秀秀身子一下麻了半边,她咬唇忍住差点呼出口的惊叫——刘非口鼻呼出的气息喷在她脖颈间,隔着层衣服仍感觉火烫,她真的不敢再火上浇油了。
秀秀一条手臂环过刘非的身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心,哄道:“乖,咱们等好了再吃啊。”
刘非头埋在她胸前没动:“好,到时你喂我,热情点。”
腾的一下,秀秀觉得,刘非身上的火,都烧到自己脸上来了。她没再说话,依旧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刘非的后背,就像哄着小时候的小宝睡觉一样。刘非也没有再动,就这个姿势抱着秀秀,渐渐地睡沉了。
刘非做了一个梦,梦见在金色的大草原上,一只火红的狐狸费了好大功夫,终于逮到了那只时不时闯到它眼前招惹它的欢蹦乱跳的兔子,接着大快朵颐,吃得酣畅淋漓,连根毛都没剩下。
暮色将临的时候,他和秀秀并肩靠在巨大的牧草卷上,看落日酡红如醉,看彩霞铺展了半个天空,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浓墨重彩。
“夕阳真美!”他感叹着。
“可能咱们错过了早晨的时光,但最后陪你一起看夕阳的,一定是我……”
“秀秀,你怎么不说话?”
“秀秀?”
他一叫,又把自己叫醒了。
天已大亮。刘非伸个懒腰,感觉周身一片轻松。他支起半个身子撩开幔帐,
正这时秀秀用托盘端着个瓷盅伴着背后的暖阳踏进了门。
“你醒啦?”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将床帐勾起,又探了探刘非额头的温度,欢欣道:“菩萨保佑,你终于好了!”见刘非一直盯着她瞧,又不觉地摸摸自己的脸,奇怪道:“怎么啦?你在看什么?”
刘非见她一如往常般神采奕奕,放了心,他收回目光坐起来,嘀咕一句:“菩萨?活菩萨……”
“你说什么?”秀秀没听清。
“我说你是我活菩萨!我求求你,以后做事儿别那么冲动行吗?你看你昨晚干的那叫什么?这天寒地冻的,就快过年了,万一……”
“行!没问题!下不为例哈!”秀秀一看刘非又要翻昨天的旧账——用他的话来说叫“复盘”——赶紧用最干脆最诚恳的态度打断了他,接着她露出阿非永远都拒绝不了的笑容,“好啦~别说昨天的事了,我熬了你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快趁热尝尝吧。”
哦?是吗?阿非好像已尝到那爽滑咸香的滋味,食指欲动。
“你别动了,就在床上吃吧?”秀秀说着,给阿非披上一件衣服,似乎担心他受寒,揽过阿非肩膀时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阿非感受着她无意中从心底传递出的暖意,以及身边那熟悉的,令人安心却又悸动的秀秀独有的气息。
关于秀秀的建议……床上?……好。
秀秀把粥端过来,揭开盖子自己先闻了闻,满意地道:“嗯,好香啊。”接着她把汤匙递给阿非,“来吧~”
阿非没接勺子,却握住了秀秀的手,“夫人呐,我身上没力气,要不然……”阿非舒服地靠在床头,眯着眼冲秀秀笑,像极了他梦中的那个狐狸。
“要不然……你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