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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零二二 ...

  •   规培医生会面临着很多考核。

      如基地日常考核,医师考试,同等学力认定考试,结业考试。

      条条项项,每一次都不简单,等度过了最艰难的三年规培期,才能算真正踏入了医生的大门。

      所以任何一个规培医生都不敢随便请假,就怕考核不过,等待着的又是无休无止的重复,重复。

      十一月六日,陈寻在做完一台瓣膜修复手术后觉得不舒服。

      最开始是嗓子痛,陈寻就意识到自己是转阳了,但没在意,因为多数都是轻症患者。

      这几天来医院的病人多数都是阳性患者。应该是在就诊时不小心被传染了。

      但医院里的患者还在每日成倍数增加。

      连轴转了三天了,每天都上手术台。

      从台上下来,觉得头痛,猜想大概是发烧,陈寻去了诊室拉开抽屉,翻出来两片布洛芬吞了。

      继续查房,写病历。

      七日,觉得看不清东西,头痛欲裂,试了温度,三十九度,陈寻想着今天就请假好了。

      给导师发了消息,告知阳了的消息,没回。

      反而发过来一条论文研究课题的开题任务。

      陈寻没精力去看,再次表明需要休息。

      被拒,导师问了一下发烧情况,得知是三十九度,只嘱咐多喝水,继续工作。

      下午,查完了最后一班房,陈寻去向心外科医师刘医师请假。

      希望能拿到病条。

      刘医师拒绝,义正言辞的说“医生就应该救死扶伤,在医院最危急的关头,怎么能请假呢?不批假,现在医院没有批假的。”

      陈寻直言自己不舒服,请一天假把高烧退了,就回医院继续坐诊。

      仍被拒绝。

      疲惫,真的没有办法缺勤,他能等,可李之等不了了,趁着她在读书,他把规培期结束,等转了医师,他就能去找她。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规培期中途断掉的话,又得重新开始。

      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每晚都会梦到躺在手术台上的李之和那个没成型的孩子。

      拖不了了,陈寻知道再不见李之自己就会疯了。

      做梦都想赶紧结束这该死的规培期,去西班牙找人,和她认错,解释,祈求她的原谅。

      一向心疼他,这他知道,她的生气阈值在面对自己时是低的吓人,陈寻也知道。

      她会原谅他的。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诊室,又磕了两粒对乙酰氨基酚片,继续坐诊。

      病人如同丧尸潮一样涌进医院,无休无止,没完没了。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绝望。

      陈寻知道,医院这种地方,来了人就没了尊严,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病人因为医疗挤兑没有看病的机会。

      心外科和别的科室不一样,患者没时间等,也没命等。

      一直持续高强度的工作,直到晚上十点半。

      八日,陈寻接到医院通知,说有一台心脏搭桥手术需要他上台。

      先是拒绝,以他当前的状态,能不能熬过手术还另说,主要是病人的病情着急,他确实不愿意拿患者生命冒险。

      询问是否有其他有经验的医师可以上台。

      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拒绝无果,刘医师仍旧坚持他主治。小王医生陪同。

      陈寻真的有点恼了,再怎么说得有医德。

      刘医师这次说的诚恳“院里其他医师都病了,在家养病,现在情况紧急,你不上台病人就只能等死了。”

      不能看着人死在自己眼前,这是底线,陈寻没办法拒绝。

      陈寻还是接了这个患者,上台前又吃了两粒退烧药,当时已经感觉很不好了,全身都痛。隐隐的感觉鼻腔里有血。

      没时间管了。

      甚至上台前的几个小时里还呕出来了鲜血。

      抖着手安排了手术,强撑着精神做完了。

      结果还好,老人家救回来了,心脏搭桥很成功。

      这次的病人年纪很大,阳性还没转阴,原本就有先天性心脏病。

      陈寻做的很费劲,手术持续了大概九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

      等病人推出去了,陈寻已经没有力气动了,闭上眼缓了好一阵,撑着墙走出手术室。

      没精力去应付千恩万谢的病人家属,这是医生的职责。

      喘着粗气脱下医用外科口罩,又去卫生间里洗了手消了毒。

      眼睛迷蒙的睁不开,捧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泼了一把,觉得好了一点。

      他想着去发热门诊科那里看看,自己的身体状态自己知道,现在肯定是不太好。

      还没到发热科,又收到了导师的电话。

      电话那头让他马上把之前他发在SCI和自然杂志上的论文打包发过去,顺带所有的实验材料和数据也做一个整合发过去。

      院里要着有用。

      语气很急,陈寻那句“不舒服”堵在喉咙里没出去。

      那边就挂了电话。

      陈寻拿着手机给导师又发了一遍请假要求,仍旧被驳回,这次说话很难听“陈寻,师兄师弟们都奋斗在一线,哪个请假了?新冠这玩意就是大号流感,熬一熬就好了,烧越高越好。别说了,赶紧把材料发过来,不然你规培期还想不想过了?”

      陈寻看着消息半响,撑着身子去取电脑了。

      材料还没整理好,电脑键盘上就都是鲜血了,陈寻抬手摸了摸,发现鼻子和嘴巴都在流血。

      小王医生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他这幅惨样吓了一大跳。

      先是检查了一下陈寻的生命特征,发现还有气,但知道拖不得了。

      很明显的新冠重症表现。

      陈寻还刚做了九个小时的手术。

      铁人也撑不住啊。

      急忙去发热门诊部叫人。

      可那里病人太多了,医生根本没有得闲的。等小王医生带着人过了,陈寻已经晕倒在血泊里了。

      这次连眼睛都在渗血。

      医院怕闹出事情来,急忙把人拉去了急诊室。

      几个医师被从家里薅过来,进行专家会诊。

      陈寻还是没有一丁点反应,甚至生命体征开始消失。

      心外科的主任医师刘医师沉吟半响,告知医院其他医生一定要保住陈寻的命,就算只有一口气了,也得留着,不能让人死在医院里。

      影响太不好了。

      十一月十四日,小右拿着手机给李之看一条消息。

      嘴里还说着“真他妈离谱,简直没有人性。”

      李之放下手里的欧标deleB1题目,笑着去接她的手机。

      还笑着说“怎么这么愤怒?又是什么耸人听闻的热搜消息?”

      小右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女孩,身上还保留着一点点的愤青特质,时常拿着手机给李之看微博热搜。

      今天是哪个明星出轨,明天是哪个演员家暴的。

      每每说起都恨不得冲去现场把罪魁祸首好一顿打。

      李之没看她的手机,以为又是什么花边新闻。

      小右还在自顾自道“这甫外总院和华大也太灭绝人性了吧!一个规培期的医生都这么用!简直不把人当人看。这下好了,人都进重症了,网上都在……”

      听到了甫外总院,华大,规培生,重症,这几个字累加,李之愣住。

      拿起小右的手机看。

      里面全都在报道心外科规培医生阳了仍坚持上台做手术,医院和学校导师不给假,现在人已经重度昏迷,躺在重症室里的消息。

      网友都在骂学校和医院不作为,学生请假也不批,不把人当人看。

      把规培医生当牛马。

      甚至有网友直指华大引入的规培制度到了国内就变了味,成了剥削压迫医学生的重要手段。

      全部都是对规培制度,甫外总院,华大临床医学系的辱骂。

      李之抖着手往下刷,还没看到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姓名。

      她恐慌的牙齿打颤,吓得一旁的小右连忙给她拍背,问“怎么了?之之。”

      李之手指发软,根本划不动手机屏幕,将手机递给小右,李之抖着嗓子问“这个规培医生叫什么名字?”

      小右结果手机,愤怒的说:“听说姓陈,叫什么寻的,哎呀太可惜了,听网上他的同学说,这个医生可优秀了,本科的时候每次都是系里前三名,就是家庭条件不太好,要不然到现在也没听说他父母去看,太惨了……”

      是陈寻。李之终于确定下来。

      眼泪就这么掉下来,止不住。

      就算分手,流产的时候李之也没想过陈寻会死,他还这么年轻,又活力,前途一片光明。

      怎么会是陈寻?为什么会是陈寻?

      眼泪直流的李之可把小右下了一跳,赶紧拿了纸巾给她擦眼泪,嘴里还安慰道:“之之,你别哭啊,你认识这个陈医生么?人还活着呢,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呢。”

      李之点点头,告诉自己陈寻还活着,拿起手机开始买机票,马德里飞京市的。

      因为航班熔断,只能走亚特兰大转机,大概要花二十五个小时才能转到日本,再飞京市。

      李之没犹豫,一边买机票,一边收拾东西。

      一旁的小右看的目瞪口呆,惊讶的问“之之,那这边的课怎么办?”

      李之还带着哭音,实在管不了这么多,陈寻不好,很不好,她得回去见他。

      他肯定正在等着她呢。

      李之面色平静的对小右说“不知道,管不了。我得回国,有人在等我。”

      小右只好帮她收拾东西,又求了同班的西班牙同学卢卡斯帮忙把人送到马德里机场去。

      急急忙忙的,看样子之之真的认识那个陈医生。

      可网上都在说陈医生真的不太好了。

      有一个同是医生的网友说“陈医生现在的氧气压只有十一了,正常情况下一块新鲜排骨都有三十呢,因为注射了很多药物和做了很久的按压,现在陈医生的肋骨已经断裂,身上已经浮肿了,只是还在用着开机就要上万元的仪器吊着命。”

      小右看到了这些话,相信李之也看到了。

      但李之还是要回去,小右觉得就算她回去了也没用。不一定能见到人。

      机场的李之看着那一套心肺复苏胸外按压系统,陈寻学医的,她跟着也了解一点医学知识,知道那是机械代替人力实施基础生命支持操作的设备,用上那玩意的人连最基本的呼吸也没有了。

      又开始哭,机场里的白人,黄人,黑人都看着她。

      一旁的空乘人员也关心的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李之摇摇头,在上飞机前最后给张程通了一通电话。

      张程的情绪不太好,很低沉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姐,怎么了?你在板鸭还好吗?”

      李之吸吸鼻子,状似平静的问“陈寻呢?他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了没?”

      张程那头沉默了很久,李之固执的等,才听到那边一声叹息“陈寻怕是不行了,医院不放人,非得等家人来领取尸体,还要人签无责任保证书。”

      李之又气又怒,抖着嗓子问“陈强呢?他愿意了?”

      张程默然“陈强不愿意来,他老婆要医院和学校给赔偿才愿意签保证书。”

      李之胸口快速起伏,几乎尖叫着说“让他们滚!不许他们碰陈寻!不许他们碰!”

      尖利的声音划过嗓子,惊的整个机场里的其他乘客频频回头。

      那头的张程也感知到了李之的崩溃情绪,安抚道“姐,姐,你冷静点,你放心,我托我军队里的朋友帮忙,不让他们碰陈寻。等你回来,姐,你放心。”

      豆大的眼泪砸下来,这次没人给李之擦了,也没人哄她,李之憋着悲泣道“嗯!谢谢你,阿程。”

      挂上电话,李之又给李辰发了一个消息。

      问他知不知道陈寻当初为什么一门心思要和自己分手。

      其实是知道的,陈寻一直都爱自己,他那个倔驴性子,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可当时自己太生气了,生气他不说原因,不和她一起面对。

      还找了别的女人气她。

      有些东西,看着看着就以为是真的了,而那些爱,他说不爱就不爱了。

      多可笑。

      李之握着手机在机场等,想着再见到陈寻的时候非得打他不可。

      自己就是太惯着他了,才让他敢欺负自己,敢死掉。

      得教训他,让他跪着认错,还要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一旁的男乘客看着她又哭又笑的,向她投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李之带着泪意翻了一下白眼,心里想着再看,再看我男朋友就得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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