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的你》沈黎谙

9、他跟别人不一样

　　温之遥在将近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才偷溜回寝室。宿管阿姨在她的百般哀求下终于打开门锁答应放她进去，她轻手轻脚地掏出钥匙打开了寝室门，洗漱完毕后悄悄爬上了床。
　　她睁着眼睛望着窗外夜幕上的点点繁星，眼前浮现出不久前教室里的微弱灯光下，少年一板一眼认认真真讲题的样子。
　　“懂了吗？”
　　“差不多。”
　　“差不多可不行，再来一遍，看好了啊。”
　　后来，保安大叔注意到了教室里的灯光，拿着手电筒匆匆跑上楼捉人。顾清越赶紧按掉了电灯开关，拉着她一起躲在了教室角落的双人书桌下。
　　室内漆黑一片，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贴近自己的均匀短促的呼吸声。
　　清冽却温热的气息包裹住她，让她感到羞怯不安，却也让她觉得安稳可依。
　　临别时，她跟他真诚道谢，他只是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真想谢我，改天请我吃饭。”
　　她轻轻弯起嘴角，搂着被子缓缓睡了过去。
　　第二天温之遥醒得很早，在寝室起床铃声还没响起来的时候，就一骨碌爬起来匆匆跑去了教室。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躲何渺渺和她其他的几个室友吗？然而即便她今天早上躲过去了，那今天晚上呢？明天呢？
　　她坐在教室里背了一会儿文言文，感觉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便起身去食堂吃了早饭。回教学楼的路上，正好赶上自习开始时间，人潮汹涌。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单纯地不想看到班里那一张张面目可憎的面孔，还是单纯地害怕自己被她们看见。
　　果然鬼使神差，她一抬头就捕捉到了何渺渺的背影。长长的马尾在何渺渺的身后一甩一甩的，仿佛一种昂扬的示威和警告。
　　好恶心。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直到让自己和何渺渺离得原来越远。
　　然而当她终于挪到班级门口的时候，脚步却一下子被绊住了。
　　少年身穿明黄色夹克衫的背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门口，她站在原地攥了攥裤边，突然没有了走过去跟他打个招呼的勇气。
　　顾清越怎么会突然来他们班？
　　她害怕班上的那群女生发现她认识顾清越，更不想让顾清越跟如今这个处境的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班级斜对面就是女厕所，要不她还是先上个厕所吧。温之遥想着，转身就要走，却看到昨晚在寝室里扬言要弄死她的胖女生，此刻正堵在厕所门口跟别人闲聊。
　　于是她还是转回了身，硬着头皮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同学，麻烦让一下。”她小声地说。顾清越闻言侧过身子，她正想偷溜进去，却被少年一把拽住了颈后的连衣帽。
　　“你刚才叫我什么？”少年定定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好气又好笑。
　　“顾清越”她咧咧嘴角，故作大方地笑起来，“你来找人吗？用不用我帮你去叫……”
　　“我还能找谁，”顾清越被气笑了，“当然是找你。”
　　“英语笔记借我看看。”他接着说。
　　“好……那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温之遥愣了愣道。
　　然而顾清越还是大摇大摆地跟她来到了座位上。
　　何渺渺正坐在旁边照她的小镜子，猝不及防看到了顾清越，激动得啪地一下把镜子合上，露出一个十分甜美亲切的微笑来。
　　“顾清越，你来找遥遥啊？什么事啊？”
　　“借英语笔记。”
　　温之遥在桌箱里掏了半天，愣是没看到半点英语笔记的影子。
　　“你等一下，我忘记放哪儿了。”
　　“没事儿，你慢慢找。”
　　顾清越说着，十分自然地在旁边没人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那个，清越，我的英语笔记也记得挺全的，要不我把我的借给你吧。”何渺渺突然殷切开口。
　　温之遥在桌箱里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不用了。”顾清越礼貌地笑了笑。
　　“或者我可以帮你借夏茉的，我俩以前一个初中的，关系特别好。”何渺渺补充说。
　　“我要是想借夏茉的，还用得着你帮我借吗？”顾清越失笑，突然跳下桌子，俯下身把脑袋探到温之遥的桌箱前，“你能不能行？要不我下个课间再过来拿？”
　　“找到了找到了，给你。”他突然的凑近让温之遥脸颊一阵发烫，她把脸离得他远些，把笔记本塞给了他。
　　“谢了，抄完了还你。”
　　顾清越转身要走，何渺渺似乎气不过，嘟囔着说了一句：“她成绩又不好。”
　　何渺渺轻微的一句话，却像是在温之遥的心上猛地插下了一刀。
　　我成绩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起码比你成绩好。
　　温之遥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何渺渺说她什么，但，为什么要当着顾清越的面这样说。
　　温之遥忍住没有跟何渺渺发飙，眼神下意识地去看顾清越的反应。
　　她看到顾清越的脚步顿住了。
　　“她成绩不好？”顾清越转过身来，眼神冷冽地看向何渺渺，扯了下唇角问，“才开学多长时间，你了解她实力吗？”
　　“我……”何渺渺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你成绩很好吗？”顾清越接着问，“比我成绩还好？”
　　“咱俩比比？”顾清越抬了抬下巴。
　　何渺渺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顾清越。
　　温之遥莫名想笑，年级第一名顾清越同学，能说出这种话欺负同学，其实还挺无耻的。
　　“话还是别说太早比较好。”顾清越收回了挑衅的姿态，脸上挂起礼貌的微笑，笑意却凝固在唇角，生出些许冷意。
　　何渺渺低头翻了个白眼，不再作声。
　　“我走啦。”顾清越笑着冲温之遥眨了下眼睛，转身大步朝班级门口走了过去。
　　很多年后，温之遥想，如果她真的不曾得到过命运偏爱，那么当年，上天又为什么要安排顾清越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呢？
　　他偏偏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哪怕她心里清楚，何渺渺说的才是事实，而顾清越对她全部的判断，不过是一种错觉和假象。
　　可究竟什么是假，什么才是真呢？
　　简陋仓促的青春里，是他给了她那样一个虚幻却偏又真实可触的梦境。
　　让她沉迷，让她哪怕化为飞蛾，也想奋不顾身地扑向——那唯一的光。
　　何渺渺桌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动，果然，吃了瘪后，她又开始摔笔袋和本子了。
　　然而温之遥的心情却实在好得不行。
　　一整天里，何渺渺突然变得消停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昨晚她刚梨花带雨地哭诉完，如今还没办法马上从柔弱受害者角色中抽身。
　　然而，即便何渺渺笑容甜美，对她的态度也是客客气气，温之遥依然能感觉到她笑容里藏着的一口尖锐的獠牙。她相信，只要逮到时机，何渺渺必然会张开嘴巴狠狠地咬她一口。
　　“上次期中考试全年级单科第一名的同学，下了晚自习先别走。何渺渺、邓帅，还有那个谁，温之遥。你们三个，就由何渺渺来负责吧，把上次照好的照片贴到一楼大厅的光荣榜上去，明天市领导来学校检查，千万别忘了！”
　　崔敏踏着晚自习的铃声走进来，嘱咐完毕便回家接孩子去了。
　　温之遥边做演算，边不自觉地把黑色水性笔重重地戳在了草稿纸上。凌乱的数字符号像崔敏的神态语气一样让她厌恶，何渺渺来负责，凭什么？
　　下课铃声响起，何渺渺猛地起身，带得桌腿跟地面划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响动。她冲着前排大声喊了句“邓帅我们去贴照片吧”，然后看也没看温之遥，拽起邓帅的袖子就走出了班门口，仿佛她是个透明人。
　　温之遥抬起头，注意到何渺渺拉着邓帅的样子特别自然熟络，仿佛那个在寝室夜谈会上对邓帅评头论足百般挖苦的人从来都不是她一样。
　　伪善。
　　她站起来，拿起照片独自向一楼大厅走去。
　　温之遥走到光荣榜前面的时候，何渺正站在椅子上，热情洋溢地帮一班的几个同学贴照片。她环顾了一圈，发现红纸上已经没剩太多空位了。
　　“你回去吧温之遥。”何渺突然转过头来，嘴角弯弯，却在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得意，“你的贴不上了。”
　　“为什么？”她直视何渺渺反问道。
　　“你看不见位置不够了吗？”何渺渺也不再跟她装客气，“期中考试的并列第一名太多，没你的地方。人家顾清越数理化生四门第一，就只贴了两张照片，人家都没说什么，你还不平衡了？”
　　早上才刚被顾清越呛，这么快就忘了？竟然敢恬不知耻地拿顾清越来说事？
　　“我……”林絮的态度强硬起来，却在周围的一班男生大喊一声“顾哥”的时候，彻底破功。
　　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不想让顾清越看到自己斤斤计较的样子。
　　“这么热闹，怎么了？”顾清越伸着脖子，把头从人群里探了进来。
　　“没事。”何渺渺一把抢过了话茬，笑容大方得体，“就是这儿没位置了，温之遥的照片还没贴上去，她心理不平衡，就跟我吵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在乎贴不贴照片这个事，实在不行就把我的位置让给她算了。”
　　温之遥张了张嘴巴，一句“我没有”正要脱口而出，却听见顾清越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我为什么有两张照片啊？”他凑到榜前，眨巴着眼睛问。
　　“您考了几门第一，您自己不知道吗？”何渺渺堆起一脸温柔的假笑。
　　“用不着这么多，一张就够。”他转过身，冲温之遥说，“把你照片给我。”
　　“不用了，你不用撕你的，我不贴也没关系，真的。”她摆着手推托。
　　“凭什么不贴啊，赶紧给我。”顾清越恼了，把她手里攥着的照片抢了过去。
　　何渺渺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表情僵硬。
　　温之遥看到身前的少年把自己的第二张照片扯了下来，然后认认真真地把她的照片贴在了自己照片的正下方，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张还挺帅的啊，可惜撕破了。”顾清越说着，把揭下来的照片随手塞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温之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啊，我回班把笔记给你拿过来。”
　　“好。”
　　贴照片和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温之遥独自站在光荣榜前等他。幽暗空荡的教学楼大厅里，被射灯打亮的光荣榜照片墙上，她和她的少年紧紧挨在一起。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去观察照片里他的模样。他长得很漂亮，不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种属于少年的英气清爽的漂亮。他很爱笑，拍任何照片的时候脸上都会带着眉眼和煦的笑，能带给人一种抗拒不了的亲切感。
　　普通的黑白相间的校服被他穿在身上，也会瞬间变得不再那么普通。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一切都不会普通。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描摹他照片上的每一处，目光温柔。下意识地，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到了下面她自己的照片上。
　　虽然和他比起来，现在的她远远不够优秀，也不够漂亮。但，可不可以再等等她呢？
　　再等等她好不好？
　　等她变得足够厉害，真正能和他并肩。
　　即便未来再遥远难测，他们也永远像这两张紧挨的照片一样，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她会拼命追上他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把四周环视好几遍，确定没有人看见，偷偷伸手把刚刚顾清越丢进垃圾桶的照片捡了出来，一把塞进了牛仔裤的侧兜里。
　　直到她从顾清越那里拿回了笔记，背着书包走回寝室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硬纸片在腿上磨来磨去的触感。
　　鹅黄色的月光透过薄纱般的云雾照亮她小巧精致的侧脸，她摩挲着裤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又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