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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君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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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昌七年,兴武宗齐焱驾崩,至死还不忘批阅奏折。举国皆哀,这世上少了一位勤勉政务的好皇帝。
02.
夜已经深了,早是过了宵禁的时辰,可恒安城内依旧热闹一片,连通城门的东西大街上贩夫走卒游走其间,瓜农小贩吆喝着买卖,商铺酒肆生意红火,街上游人如织,一副喜气洋洋的节日景象——今个儿是赏灯节。
“程姑娘,今日过节面馆生意肯定好,怎么这么早就上门板?铺子里的酒都是好酒,我本来想着破费一下,打一壶回去呢。”一个街坊朝正上着门板的程若鱼道。
“谢刘叔挂念小店生意,这坛酒送给刘叔。”程若鱼一袭粉白色长裙,全然一副寻常家女子打扮,不见了往日执剑人的飒爽英气。她甜甜笑道,说着转身进店,出来时还真就抱着一个酒坛子。明眼人看坛子上的尘土就知道,这定是十年以上的陈酿。
刘叔当即笑呵呵地收了,临走还不忘留下一锭银子。
03.
“听说这程姑娘啊,是从皇城里出来的,伺候过先帝,过惯了富贵日子,不知怎么地出宫来咱们城西贫苦人的地做食肆买卖。”
“这姑娘看着面善,做买卖从不掺假,可惜喽......”
两个坐在自家店门闲扯聊天的大娘看着对门挂着的“歇业”牌子的店门相视着一阵唏嘘。
程若鱼听着门外有一群孩童唱着恒安城时兴的童谣跑过,童音清脆,程若鱼的心却像是被刀割了一下又一下,嘴角牵起一抹苦笑“陛下,您要的盛世繁华,臣替您看到了。”泪却是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凉的掌心,滚烫一片。
程若鱼步入后堂,出来时又是抱了一坛酒,三十五年的陈酿,当初从城外买来时足足花了五十多两银子,可谓是此间食肆的镇铺之宝,多少食客惦记的东西。
她走到天井中,把酒坛在石桌上放下来,又去取了两只酒杯。一只放在了自己面前,另一只却是推到了对面。陈酿开封,香气溢出来,钻入鼻孔,闻着酒香人便有了三分醉意。程若鱼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为对面那杯也满上。
三杯酒入喉,人已是醉了,程若鱼却不自知,伸手又去倒酒,她频频向对面举杯,仿佛对面还坐着他,就像是以往随便的一次微服私访。
“陛下,如今百姓安居乐业,您是明君。”程若鱼用自己的语气道。
“哦?明君?若是天下人都这么说,朕这辈子也就无憾了。”这次程若鱼换上了齐焱的语气。
“陛下,现在大兴的百姓都称赞您,说您是个好皇帝,您听见了吗……”程若鱼说着忽的痴痴笑起来,只不过眼泪不知不觉模糊了她的眼眶,在酒杯里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天地神明,剑器之灵;吾心如剑,镇恶除邪;吾剑如心,护国忠君。”
言犹在耳,却已是物是人非,她还是没能护住他。
酒杯垂落,杯中佳酿打湿了石桌好大一片。月亮从云彩中探了出来,清辉的月光温柔洒落下来照着程若鱼微醺的脸颊。一阵微风吹来,吹起了她薄薄的纱裙。
04.
“弟兄们,该换班了,这是陛下给咱们特发的节日赏钱。”一对卒役去到皇城西门,顺手递出户部刚发下的二两散碎银子。
值班卒役笑呵呵地接了,一并离开时商量着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马蹄声响,一辆盖着厚厚油布的马车驶来,马车是最普通的样式,里面绝不是王公贵族,不知是人是货。马车旁还跟着一个人——程怀智。
程怀智跟着走过去,朝着守门卒役微微点头,使了个眼色。其中刚刚说话那人心领神会,一挥手,连看都不多看一眼马车,直接道:“放行。”
驾车的马夫狠狠舒一口气,一扬鞭,“啪”的一声抽在马屁股上,消失在夜幕里。
在一个卒役错愕的目光注视下,程怀智“扑通”一声跪下来,对着铺着青石板的地“砰砰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时早已是泪流满面,他知道自此之后,从小看着长大的齐焱,再也见不到了。
05.
不久,马车进入了城西闹市,有几个卖艺的正耍着棍棒刀枪,表演“刀枪不入”的戏码。当长枪穿过那卖艺汉子的胸膛而不留下一点伤痕时,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
马车帘布被人拉开一角,露出一张俊朗却苍白虚弱的脸。齐焱看着外面的热闹场景,不觉得就带上了笑,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因久病而略带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丝红晕。
虽是自己期待好久的场景,齐焱心里却是泛起阵阵苦涩。
————这是自己用七年时间换来的大兴,
如今却不是他的大兴。
06.
“陛下,到地了。”帘布拉开,刚才驾车的马夫正是韩定。
齐焱下车时,身体控制不住地向旁边歪了歪,幸好韩定一把扶住他。
他一身玄色青襟,少了几分往时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读书人的书卷气。
“以后你别叫我陛下了,兴武宗早死了,不是吗?”齐焱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这里只有朋友,没有君臣,叫我姓名便好。”他接着补充,他勾了勾唇角,望着韩定的眸里满是信任。
韩定张了张口,还是做不到直呼齐焱的姓名,看着齐焱的打扮,在心里斟酌片刻,缓缓地道:“公子,保重。”
马车是宫里的,要及时还回去,望着韩定驾车离去的背影,齐焱久久不能回神,“后会有期。”声音很轻,不知他听到没有。
07.
程若鱼听到敲门声已是后半夜,酒的后劲很大,她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昏昏沉沉来到前院,对着门外道:“天晚了,小店已经打烊了,客官要是没什么急事,明日早间再来吧。”
敲门声并未停下,门外那人似是很急。这时程若鱼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不免的有点疑惑,又朝门外试探几句,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她神经紧绷,心境似是回到了跟随在陛下身边的时候。
心一横,门板卸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大力拥入怀中,程若鱼心下一惊,刚要退开。
低低,沙哑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鱼儿,我来陪你共度余生了。”
程若鱼眼里的警惕被欣喜冲散,抬眸,是一张熟悉的脸,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她的陛下回来了。
“怎么,见了朕不开心?”齐焱轻笑,又把程若鱼抱的紧了一点。
不开心?怎么会,分明是惊喜,一个天大的惊喜。
自此之后,她又有了相对畅饮的良人。
08.
知否,悔否,欢喜否?
他当过九五之尊,当过阉奴之子,他知。
他倾尽半生之力换来天下的盛世太平,他无悔。
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能回到爱的人身边,他欢喜,应当是欢喜的吧。
知,不悔,强欢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