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妆奁•落欢颜》蓝翎雨藉

1、东风恶

　　在未见到安蔷前，我在一家妓馆，专为那里的姑娘们梳妆。那里的姑娘貌可分良莠，可脾性却难以自貌中窥出。
　　有很多看似出水芙蓉般的女子其实一身铜臭，经常躲在自己的房里偷偷地数银子；有些看似温柔乖巧的女子实则挑剔异常，一旦不满意我为她编的发髻，便抄起银钗直直地刺到我身上去。是以我的身上经常满是深深浅浅的淤青。
　　安蔷是唯一一个看到我臂上的瘀斑会目露同情的人。那表情痛得像是刺到他自己的身上一样。
　　当时我想，今生今世，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肯为我的伤痕心痛。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每一个精湛于易容的人都烂熟的手段，只是招数，让人对他死心塌地的招数。
　　他是个杀手！
　　杀手有很多种，有用刀剑和人拼真功夫的，有狙击在人后暗箭伤人的，有下毒害人的，还有易容伺机而动的。后几种为人不齿的方法，却往往是最有用的。
　　安蔷的易容技艺算不上是高绝，可演技却是一等一的好。如果他装扮成一个九旬的老妪，那么你绝想不到自背后穿心而过的利刃竟是出自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甚至还在临死的时候想到去保护她。
　　这是人生最大的讽刺，用命来赌！
　　江湖中易容高绝的有两大门派，一个叫做徉鸿韵，另一个叫做落雪裳。两大门派，不分伯仲。
　　以鸿音为韵，落雪为裳，唯美下掩埋的是十数年的争斗，明争暗斗。
　　每年的仲夏到中秋，都要有一场较量。两大门派各派出一名弟子，其一易容，另一去拆穿对方的易容。
　　败者门派上下一年之内不得以易容之法行走江湖，直至下一年的较量伊始。
　　“这不就是躲猫猫？”我满脸满眼的戏谑，看着安蔷郑重的眼神暗自发笑。
　　“对！这个形似躲猫猫的较量，就叫做‘易妆奁’。”
　　安蔷说，落雪裳去年便已经落败，是以今年势必是背水一战。
　　否则门派上下又要喝上一年的西北风。
　　喝上一年的西北风不要紧，可门派上下颜面扫地，将来如何再在江湖中立足？
　　我一直噙着笑，原来江湖人都爱面子甚过爱自己。再抬头时，看到的便是安蔷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说连翘，你是我见到的最漂亮的男子，貌美可堪倾国。
　　“再美的容颜，也不过只是一张皮相而已，精于易容的你，又怎能不懂这道理？”是不是，安蔷？
　　他捧起我的脸细致地摩挲：“连翘，如无风致，再美貌的颜，也不过是一张人皮而已。”
　　而你，却是别有一番风致。
　　“连翘，你可知道去年的易妆奁，落雪裳是怎么落败的吗？”
　　我只是摆弄着木妆奁，淡淡地看着安蔷。
　　“因为我的大师兄当着那女子的面，揭下了自己的面具。”
　　一败涂地。
　　败的是情，倾的是意，而碎的，却是妆奁。
　　那一天刮的是东风，吹起了大师兄满头的浓发，却吹不走他满脸未竟的沧桑。
　　只听得他吟，碧雪送君归，美人易妆奁，十年秋寒仍伊似，回首断别离。
　　回首，只有漫天的飞雪，掩盖了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