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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入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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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艺术都在试图创造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完完全全在人类掌控之下的世界。因为我们不能忍受无知和无能,快要被折磨疯了。我们崇拜神、信仰神,也是在崇拜和信仰一个绝对强大的自己(人类)。
在一开始,我们可以决定自己的名字、性别、出身、样貌、天赋……自己做自己的上帝,然后发现不行,因为上帝不需要生活。再然后,我们慢慢减少选择,有时候你不能选择自己的种族,有时候你不能选择自己的天赋,但还是不行。最后我们发现,只有完全随机才能创造真实,而只有在真实之中,才能抵达永恒的幸福。
“这样大的随机性,这么的不可控,还能称之为‘游戏’吗?或者说,你真的认为是你、你的团队创造了一个游戏?”
“创造意味着控制吗?换句话说,意味着绝对控制吗?你爸妈创造了你,他们会控制你吗?”说话者微笑着,你很难从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找出善意的证据,进而忽视他言语中的咄咄逼人。
你在被挑衅,但你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至少你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你不会让情绪牵着你的鼻子走,“这不是一回事。”
你想解释父母不是创造了我们,而是生下了我们,他们不能决定我们的性别;而且父母确实试图控制自己的孩子,只是绝大多数都失败了而已。但你不想抓着无关紧要的地方纠缠不休,所以你放弃了速攻,转而寻找他话语中的漏洞,多说多错。
但他也没有说话,那双明亮的眼睛好像在鼓励你继续说下去,所以你决定暂时转移阵地。
“为了支撑这么庞大的随机性,你们需要不少设备支持吧?”你看着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电脑上。
“是啊,不过比不上当年江西大老虎偷电挖矿的规模。”他说,“以前手机刚面世的时候,大家把它叫作‘掌上电脑’,而现在已经要推广‘指尖手机’了,科技改变的不仅是生活,也改变了艺术。”
他低头沉思片刻,说:“你说的对,它不是游戏,游戏只是一个老去的旧世界。以前我们的目光只能看到地球,所以世界就是地球的样子,现在已经不一样了。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我们能看见宇宙。我认为元宇宙跳出了过去的世界观,应该跟游戏并列……不,超越游戏成为人类的第十艺术。”
***
“希望游戏体验能对得起他的介绍。”这是你的一个朋友兼室友,他正在看你采访国内游戏巨头公司“南柯”CEO的视频。
“你是怎么做到的,原来这些大公司的老板也是想见就能见的?”
“发邮件。”你说。
他的上半张脸微微皱起,下半张脸的嘴角咧开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看上去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用发达的面部肌肉清晰地表达出了“你在逗我”的含义。
你的头向□□斜点了点,开了个只有你会笑的玩笑:“越是讲究的人就越讲究边界感。”
“我向来只打电话,高效、快捷。”
“所以说你是一个没有边界感的人。”你腹诽道。但你不一样,你在与之交往的人与人之间画好了精确的网格线,一旦他们有哪些言行越线,超出了你对这段关系的要求——你也不会怎么样。
他比你年长,但你才是两人之间更多地扮演兄长姊姊、甚至是父母的角色。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一个备受宠爱的独生子富二代罢了!
又是一个只有你会笑的笑话。
他借用你的名义买了一台“元机”,即支撑元宇宙技术的虚拟现实交互一体机,只有像他(爸爸)这样有门路的人,才能在今年限量发行的10000台里抽中一张付款的入场券。但他爸爸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买回去肯定是拿来打游戏,所以只能你来“拜托”他“帮忙代购”。
你是个优等生,你肯定有分寸。
但他忙于他爸爸公司的实习工作,所以到最后元机实际上还是落在了你的手里,没花一分钱。你说:“你都没时间玩,买来干嘛?当传家宝供着啊。”
“嗐,你想做我小孩我可没意见。”说着他还矫揉造作地捧心叹了一口气,“要是我孩子能像你一样……”
“滚,你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亿万子孙都还在下水道里游泳吧。”
他眉毛一横,眼睛一撇,话就顺着嘴出来了:“谁说我没摸过!”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就是……”说出的话也收不回去,他反而扭捏起来,你瞧他那样子,真想告诉他你对他的私事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感觉自己跟她在一起很幸福,但是这种幸福又太不真实了——万一她只是看上了我的钱呢?”
妈的,你真不知道该说他欠揍还是有自知之明。
这天晚上,快递到了,不过里面是三台云机,你问他是怎么回事,你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不也就这么一回事?
你改不掉爱说冷笑话的习惯,不过没人会因为不好笑而揍你,因为你没告诉任何人。
他在通讯里不以为意地说:“就那么回事呗,我爸的意思。”
这家伙是装的。他很快就絮絮叨叨起来:“我本来想着买两台就够了,我跟……她又不熟,还因为这事儿被我爸说了一顿。到时候你们谁都别跟我客气,人人有份,反正花的是我爸的钱,我要三台干嘛,一台拿来用、一个拿来看、一个拿来收藏吗?这不浪费吗。”
你当然不会跟他客气。上门师傅把三台机器都装好后,你就像追着兔子的白鼬似的回到房间,火急火燎地要钻进兔子洞里去。
云机长的有点像你小时候玩的蹦床,底层是万向跑步机,人体躯干部分要装戴轻薄的护甲,肩胛中间和近尾椎处栓着的牵引绳,和四周围了半圈的防护网一起挂在顶部的环形滑道上,配上感应手套、鞋子各一双,视野全覆盖的智能眼镜一副,眼镜材质轻薄,不会对鼻梁和颈椎造成明显的压迫感。
你联想到赛博朋克风囚徒蹦床监狱,说不定在未来土地紧缺的时候,用不着什么监狱,也用不着什么高楼大厦,人手一台元机,人人都是人上人——在虚拟世界里。人口和土地问题就都解决了,梦想就该在梦里实现。
待快进入到虚拟大厅的门口,你又怀疑这是新型健身环诈骗,为了调试设备,你先是像受难耶稣一样张开双臂,还是360度旋转展示的那种;接着类人猿诞生了,你在基台上上窜下跳,好比美猴王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甚至在牵引绳的辅助下来了个狼狈的后空翻。等设备调试完成,你全身的汗都冒了出来,云机开始录入你的身份信息,你懒得再做修改,于是你的虚拟形象就是你本人的真实形象,人类进化到此完成。
要你说,云机根本不需要什么青少年防沉迷系统,任谁这么蹦跶两个小时都沉迷不下去。感谢科技,让人可以游戏健身两手抓。
你不想在游戏之外的地方花费太多时间,所以你随手把自己的个人空间设置为两层小别野,还带了个小院子,小资且腐败。里边光秃秃的只有最基础的家具,墙上仅有几扇门,一扇门后是一个软件空间,你眼前就有一扇游戏门,门牌上写着“哥谭迷情:蝙蝠怨”——你在用的云机系列是和南柯合作的联动款,高配置,适合打大型游戏,购入者可以免费获取南柯随机赠送的一款游戏。
你想起那天的采访,完全随机究竟能不能增加游戏的趣味性,进入游戏就见分晓了。你打开异世界的大门,里面的装修是古色古香的欧式风格,你也不知道欧式是什么风格,总之比你的别墅豪华多了。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外边是亮堂堂的白茫茫一片,里边则黑黢黢的,只有烛火和窗外打过的闪电作为光源,玻璃上爬满了水做的银蛇,你站在门口隐约能听到窸窸窣窣的雨声。
你一进门,门就自己关上了,像有一阵邪风吹过,不仅烛火熄了,天花板上还掉了一层皮,不,当白色闪电短暂地劈进这间屋子里的时候,你看清楚了。那是一群蝙蝠。
蝙蝠群的压迫感很强,它们像荡秋千一样来回地在半空中飞舞,时不时擦过你的头顶,好像要趁你放松警惕来上一口似的。你想起了《地球脉动》里有关吸血蝙蝠如何捕食的视频,等你被它们绕晕头了,说不定就趁机飞下来咬你的□□。不过当你故意举起手想让它撞上来时,它们又会刚好绕过你的手飞过去。
突然,蝙蝠群气势汹汹地朝你的脸飞过来,你下意识曲起双臂护住你的脸,当翅膀的扑腾声完全远去,展现在你眼前的已经是一座城市没有边际的俯瞰图。也许是因为游戏里正在下雨,你感觉有一点冷。
远处的飞艇红光闪烁,红色意味着危险,红灯代表警示,但是上面的标语还是挺甜蜜的。
〈欢迎来到哥谭(Welcome to Gotham)〉
〈欢迎回家(Welcome home)〉
“嗨。”你对着空气打招呼,“有汉化包吗?能选择语言吗?”
空气对你不理不睬,空气不会说话。你用英文问了一遍,空中突然接连浮现出一串火焰,燃烧殆尽后的灰烬组成了标准的黑色新罗马字体,英文,在论文折磨下存活的你被取悦到了。你不能识别出所有的字体,但你绝对不会认错该死的、标准的新罗马。
〈生来就背负使命,还是人生无意义?〉
你刚想选无意义,但你突然打了个喷嚏,手在半空中画了个战栗的弧线,不知为何触碰到了前者,于是文字阅后即焚,你只来得及向它们随风消逝的灰烬伸出欲言又止的手。这就没有防误触设置吗!选择后不能更改,你无语了足足十秒钟,心想:随便吧。
〈你诞生了,来自遥远宇宙的神秘意志殷切地注视着你,祂们相信你不会辜负祂们的期望。你的名字是——?〉
"Fucking Asshole(他妈的混蛋)."你所有的游戏角色都用这个名。
〈他妈的·混蛋,为了实现我们的最终目标,神秘意志决定给予你一些帮助。请选择一个引导者来指导你在哥谭活动。〉
新罗马给你列了一个长名单,像是什么电影正片结束后展示全体工作人员姓名的滚动字幕,谁会看——蝙蝠汉子,鬼牌,知更鸟,超男*……这都谁跟谁,没有照片、没有个人简介、没有VCR介绍,还没《非○勿扰》的男嘉宾有诚意。
(*Batman,Joker,Robin,Superman)
“算了。”你说,“我他妈的混蛋单干(I fucking asshole work alone)。”
〈你是地痞流氓,平民百姓,还是豪门世家?〉
“平民百姓。”
〈你的天赋是?〉
你可以调整自己的容貌、种族、能力等天赋,哪有什么完全随机,人哪会轻易放弃做自己的上帝,尤其是那些有钱找乐子的玩家。但接受挑战正好是你的乐趣之一,虚拟世界的你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
你选择全随机。
〈请享受您的游戏时间,他妈的·混蛋。〉
你面带微笑,张开双臂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
如果让你来形容失重感,你会用“灵肉分离”这个词。“别走的太快,等一等灵魂”,中学时代为了写好作文,语文老师们都要求学生读书时摘抄好词好句,这句印第安谚语就像是投机取巧者的老朋友,你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你觉得自己认识他。
等或许包含着一小团紧缩灵魂的心脏,结实地落回□□后,你眼前的黑幕像是用光照才能显形的笔所作画卷,在忽闪忽闪的烛火中,画面像涟漪一般从中间荡漾开来,慢慢变得清晰,你得以观察自己所在环境。
人,很多人,跪在你身边,以你为中心形成了规整的圆形人墙,那信仰一跃让你刚好以半躺的姿势正式开始游戏,你借着昏黄的光看清自己脚边,或者说身下都画着什么,图案难以辨认,不像是你认识的任何一门语言的文字,而且颜色看上去有点像干涸凝结的血块,再加上周围人弧度一致的笑脸,你有充足的依据怀疑这是一场□□祭祀仪式现场,而主角——
也就是你,不巧正是那个祭品。
你举起右手反复做抓握的姿势,有点僵硬,好像真被这个场面吓到了似的。这是一个小孩的手,你一边舒展身体,一边观察,不怀期待地等待着能有一个过场动画告诉你前因后果。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再也不抱怨为什么游戏里的过场动画总是那么长了,你只想知道你要通过什么样的极限操作才能越过这一群成年人离开现场。
一群,你站起来后才发现人墙后是另外一层人墙,层层叠叠地跪着,在光线不好的房间里,乌压压地像是人头瓦片。上下左右以及身后的墙上都画着密密麻麻的笑脸,加上这些人脸上瘆人的假笑,这个□□应该是跟笑有关系,想到这,你在第一层人墙坚持不懈的注视下,你也露出了跟他们同一个生产线出来的假笑来。
云机顶部的环状设备上有3个摄像头,就是通过这几个摄像头来捕捉你的身体资料给你建立虚拟形象,头先你不确定摄像头能不能把你的笑反映出来,但教徒的反应着实把你吓了一跳,他们十分智能,前后脚对你的笑脸做出了相应动作。
“成功了?成功了!”
“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不敢相信……”
“安静!”
一人一声喝止了人群的骚乱,涌动的脑袋再度像成熟麦穗般虔诚地低下,他向前挪动膝盖,上身前倾,抽动的嘴唇向你袒露着主人的情绪并不如他想表现的那样稳定。
头羊说:“吾主(my lord),你终于来到我们身边了。”
“我不是你们的主,”你不给他们留下消化这句话的时间,在你伸出双手往空中一压,示意他们保持镇静时,谎言已经脱口而出,“我是吾主的代行人,这具身体太过孱弱,无法承受主降临的恩泽,于是主让我过来看看他的子民。”
“我在他的膝前侍奉,同你们一道都是主的仆人,我们之间是平等的,请起吧。”你说。
人们左顾右盼,似乎拿不定主意,你向前走一步把头羊扶了起来,他们才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房间内一下子腾出了不小的空间,你的视线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游转,评估着现在跑出去的成功性有多大。
头羊低头看你,他看起来像是因为无法做出最恭敬的姿态而不安,深深地弯下腰来,好让自己能仰视你。他失败了,你操纵的角色太矮了,而他的个子太高,他用快哭出来的笑脸问:“那我们该如何称呼你?”
“Ekubo,叫我爱酷宝。”你说,“这是吾主的真名,以他的名字呼唤我可以加强我与他之间的联系,好聆听他的声音。”
“爱酷宝。”头羊低声念道。
“爱酷宝。”他身后的人们跟着呼唤,好像风在低吟。
很好,你的急智让你避免了一场战斗,只要你能走出这个房间,有的是机会跑到天涯海角,远离这群脑子不正常的□□徒——不,你要打电话报警把他们都抓起来。
你假笑着准备以“行走人间”为借口离开这里,一个人打开门进来了。你警惕地盯着她一步一步在人群里穿梭向前,她也在看着你,那是来自捕猎者的眼神。陌生女人的闯入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教徒们显然不认识她,笑脸都绷紧到看起来更猎奇了。你再次做出安抚的手势,先声夺人地说道:“怎么了,my son(我的子民)?”
女人也在笑,不过是怒极反笑的那种。她说:“这话该我来问你,my son(我的儿子)?”
你的笑容真心实意了许多,你对还在不安的教徒们说:“这是孩子的母亲,没有她就没有我,吾主也没有机会听到子民的声音,你们应该比尊敬我还要尊敬她,也要尊敬所有的母亲,因为没有她们,就没有你们,你们也没有机会聆听吾主的教诲。”
一声“阿门”的“A”字口型已经下意识做好,你收紧下颌,及时改口高呼一声“阿里里阿列列”。你按耐住自己迫不及待的双脚,故作矜持地对教徒们点头,说自己有些话得单独同她讲,最后又加了一句“阿里里阿列列”,即使教徒们依旧对这句话像对现状一样不明就里,还是跟着后面念了一句“阿里里阿列列”。
你满意地点了点头,迈开腿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跟着女人离开房间。你们一路上都没有交谈,直到你们坐上她的车,成功发动引擎,驶离了那栋内里填满了邪气的别墅,你才随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人群身影慢慢放松下来。
顺带一提,你能坐下来是因为摄像头捕捉到你的动作,给你身上的轻甲发出指令,从背后伸展出一块折叠椅垫在了你屁股下面。
“他们怎么会让你进来?”依旧没有进入任何一段过场动画,你感到有点为难,试图跟游戏里的妈妈搭讪来排解无聊的驾驶时间。
她掀开外套的一角,向你展示绑在她身上的一圈炸弹,你忍不住咋舌,在心里感慨:什么叫英雄母亲,什么叫硬核老妈啊,她是真硬气。
“可以请你离开我儿子的身体吗?”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Excuse me(你有事吗)?"
女人把车停在了路边,她看着你,你从她的表情和僵硬的身体姿势看出来她是认真的,她重复了一遍先前那句话,你也是。你说:“我还不想有个妈呢。”
通常来说,游戏主角都是孤身一人,他的亲人不是早就死了,就是被设定为通关奖励,比如失踪了,被恶龙绑架了,主角找到亲人后达成Happy ending(HE),游戏就此结束。
孩儿他妈接下来的话更让你气的不行,“我只想要我的儿子回来,他是我的一切,如果你不把他还给我,我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把他接回我身边——一起下地狱。”
是什么让昔日情深母子反目成仇,狗策划,看你干的人事。你双臂环胸,好像此刻你们的角色颠倒过来,她是不懂事的儿子,你才是那个讲理的妈,但是——去你妈的。这是你的游戏,你才是主角,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以为,以为我想这样、这样吗?你就是这么对,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就是这么对你儿子,对你刚死里逃生的儿子的救命恩人!”
你对她竖起了中指,两个都。
“FUCK U!去找警察,有本事就去找精神、精神医生,找巫师,有本事你就把我赶出去,我才不怕你,你以为我怕你吗?我才不……”
孩儿他妈看着喋喋不休、唾沫横飞的你,露出了接近惊恐的神情。
无所谓了,你只保证那句“去找警察”是无心之言,天知道你俩居然下一秒就真进了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