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过》甄气

2、她很好。

　　周舟在奶奶家白吃白喝一星期，每天都是吃了睡，睡醒了随时去集市瞎逛，兴致来了就去小商店买了包烟。
　　刚开始店家里的老板还有兴趣问她是否成年，但一瞧见周舟那张臭得吓人的脸，便识趣的闭上了嘴。

　　集市里的东西，有些很难买到，有些却泛滥流通。

　　她叼着十八元买的格调娇子，细腻柔滑的烟顺喉，又拂齿而出，随即袅袅消散在喧闹的集市之中。
　　她一般都是抽完一根，再等身上的烟味淡下不少后才慢悠悠的回家。

　　路过邻居家时，还顺手把吃了一半的火腿肠扔给领居家里的大黄狗。
　　大黄狗摇着尾巴，艰难的把掉在地上的火腿肠吞下，瞪着水灵灵的两只大眼睛，高兴的冲周舟叫了几声。

　　这会儿，她和奶奶无言坐在院子中。
　　此时的老人瞧着她，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唠叨废话了一个星期，现在一时半会儿也憋不出什么话来。

　　乡里邻里的一位大婶来串门，一进来瞥见了散着头发的周舟，甚是觉得眼熟，转念一想，恍然大悟的朝奶奶打趣：“这是你姑娘？”
　　奶奶礼貌笑：“唉…我孙女。”
　　“成年了伐？”
　　“哪这么快呢，人还是个学生乖娃。”
　　坐在一旁的周舟非得嘴贱插一句：“快了，还有一年就成年了。我可比易宥琛大一岁，奶奶您别忘了。”
　　奶奶不善瞥一眼，转而又笑呵呵的对上大婶，连忙迎合着是的。

　　“那也还是没成年咯。”大婶一屁股坐在奶奶旁，“那我怎么见你的小孙女去烟酒店买东西啊？我没记错吧？”最后一句问的是周舟。
　　她感觉到身旁奶奶不善的目光，也懒得装，破罐子破摔，“没记错，是我。”
　　奶奶：“你一个女娃子，去那里干啥子？”
　　“烟酒店，能干嘛？不是去买酒就是去买烟呗。”
　　大婶生怕事态发展不够严重，“我就说伐，怎么一进来就一股烟臭味。我还以为是宥琛抽的呢。可一想，宥琛那乖小子，怎么可能碰那玩意儿。”
　　闻言，奶奶顿时火冒三丈，用手里的女拐杖打向周舟。周舟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脚一收，躲过了这一杖。
　　“你一个女娃娃咋学得抽烟的？像话吗！？”她的唾沫星子快喷到周舟身上了，“我倒是懂了，有什么妈就有怎样的女儿！你一个学生抽什么烟？怕自己活太痛快了？！”

　　周舟眼神淡漠，清耳倾听奶奶倒得苦水。眼眸冷冷斜睨，毫不客气地注视一旁看热闹的大婶。
　　大婶被她奇怪又诡异的眼神盯得打冷颤，嘴皮子嘟囔着，免不着在心里把周舟骂了个千百遍。

　　她沉默许久，像是沉溺在北极的一座孤冰，是天边化着极光，也不愿展开笑靥的冰山。
　　就这么静静等待着，等待着一只孤帆撞上海里的冰山，在看着孤帆挣扎痛苦的沉入海底。

　　须臾，她才慢悠悠开口道：“我是替我那死去不久的短命老爸抽的。”

　　这话说出，坐在旁边的两个老人浑身一颤，奶奶操起拐杖就要打到她的身上。大婶见形势不对，随随便便找了个理由就走人。
　　周舟毫不在意闪躲几下，见没了趣，直接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

　　自从上次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过饭后，周舟再也没和他们两一同在同一桌上吃饭。易宥琛还想叫她几次，但见到女人不待见他的模样，也打消了这个念想。

　　虽说和奶奶有十年没见了，可从这几天的相处里，她摸透了，这老人一闲下来，就喜欢捉人的错一直说。

　　她知道，这老人并不喜欢她。
　　相比自己的亲孙女，她更喜欢半路捡来的易宥琛。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足够听话吧。
　　是个男孩子，但干干净净的。总归是个读书人，和长辈聊起天来，也不会太糙。
　　相处的一星期来，她从未听过易宥琛说过脏话。
　　你要是逮到他身上的错，说个十天半个月，他也不恼。

　　不是周舟针对他，仅对他摆脸色。说得全，周舟对每个人都摆脸色。
　　她讨厌所有虚伪又和颜悦色对她的假面人。讨厌满口都说为了她好又做出伤害她的举动的人。

　　夜深人静，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手上还摆弄着自己从城市里拿来的平板电脑。
　　领居家的狗在这时叫得很大声，随着狗吠声，院中的大铁门骤然响起“嘎吱——”声，她微揭眼皮——易宥琛回来了。

　　他穿着校服来车站接她的那天正好是他的期末散学典礼，隔天放假他便去一家小超市打暑假工赚钱。
　　奶奶也爱拿他勤劳的点来贬低周舟，说她身上一毛都没有，也不出去找个工作，就知道在家好吃懒做，等着易宥琛一个人幸幸苦苦打工赚钱养家。
　　周舟那时还开玩笑道，说他是个男人，赚钱养家天经地义的，谁叫她还是他姐，这辈子都甩不开的姐、姐。

　　在她陷入思索时，被敲响房间门打破了思绪。
　　“谁？”
　　“姐姐。”很乖的一声，“是我，易宥琛。”
　　周舟鳖了鳖嘴，不悦开口：“进来吧。”
　　须臾，他打开了房门，手上还拎着一个大红袋子和一根白色的杆。
　　“你前几天不是还在说，晚上外面的路灯总是透过窗照进来，很亮。正好我今天结工资了，我给你买了个窗帘。”

　　窗帘？
　　周舟摆弄平板的手停了停，侧过脑袋正视正乖巧站在一旁的男人。
　　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她也就是那天随口抱怨了几句。
　　“谢谢。”
　　“那…我现在帮你安上？”他小心翼翼的询问。
　　“这——你也会？”
　　他点了点头。
　　周舟挑眉，眼眸亮了亮，随口说了句安吧。

　　易宥琛放下了东西，从客厅里随便拿来了个板凳，在周舟的注视下轻松的把易装的窗帘给安上。
　　窗帘被他放下、拉开。原本光亮的房间瞬间黯淡了不少，窗帘是淡明黄色，光线透着它映入房内，房间内都是淡淡黄晕色。
　　突然发现易宥琛身上的体桖明显比他身材小一号，随着他的动作，体桖被拉上一节，漏出他精壮的小腹。
　　不得不承认，她的弟弟身材真的很好。平常都穿着土里土气的衣服，看不出他身材如此有料。
　　她手有些痒，站在旁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硬实温暖的触感从她的指腹传入大脑皮层，激得她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在她触摸上的一刹那儿，她可以感受到易宥琛整个人的僵硬，就连呼吸都抑制住了。

　　她若无其事抬头对望，“亲爱的弟弟，你的衣服有点短啊。”话里话外多多少少带着一丝戏谑。
　　可易宥琛压根没听出，他单纯的认为——她是在关心他。哪怕多年之后他回想，他也会天真的以为她是在心疼他。
　　他咽咽口水，无措地腾出一只手扯了扯衣角，试图遮挡漏出的小腹，就是没有扯出还在他小腹上胡作非为的手。

　　“你就没想过买几件好点的衣服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还能穿呢。”
　　怎么在对自己这方面这么抠搜呢？周舟边想边抽出自己的手。
　　“弄完了吗？”
　　“弄完了。”
　　“那还不下来。”

　　易宥琛乖乖听话，下来时还顺便把凳子给擦干净。正想问周舟还有什么事要他帮忙时，看见她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软尺靠近他。
　　“抬手。”她命令道。
　　易宥琛知道她想量他身材尺码好帮他买衣服，连忙摆手拒绝。
　　周舟皱眉，“又不是花你的钱，忙着拒绝干嘛？这几天你帮我的事，我可没忘哈。别告诉我，其实你心里和奶奶一样，真认为我是个没心没肺的死丫头。”
　　“不是不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闻言，他拼命晃脑袋否认，“我只是觉得，为我没必要花这笔钱。我的衣服新年时买的，这还没过多久呢，别浪费了。”
　　“你是真傻还是装的？你是不知道像你这种年纪的男生身体长得有多快吗？一个月前买的新衣服，一个月后都穿不下了。你这件还新年买的，不短才有鬼呢。”她翻白眼嗔怪道。

　　易宥琛被她说得脸红，窘迫地挠挠脑袋，还在坚持说不用。
　　“你怕什么？怕没钱啊？又不是让你自己出钱买。我买！”说罢，她没等男人回答，拿着软尺就开始量。边量边对他说，“听话，别闹。”

　　她说这句话语气软软的。像是羽毛般，轻飘飘落在易宥琛的左心房上。他无言垂眸，扑棱棱的睫毛在眼下烙下一圈阴影。眸中映下的是周舟认真为他量尺的身姿。
　　他开开合合的双唇，像是要倾泄出什么温情脉脉的话，可转念一想，周舟并不喜欢矫情的话，最终闭上了嘴。

　　他真想把这副画面制成视频，在他奶奶和那些多事的邻居大婶面前循环播放，告诉他们，他的姐姐，并不是他们所说的冷血无情，只是他们从未认真了解过。
　　她很好。
　　他想，如果以后的生活都能和姐姐一起过，那才是最好的…

　　如果让周舟听到他心里的这些想法，她绝对会嘲笑易宥琛是全天下最愚蠢的傻蛋。
　　她乐意给他买衣服，单纯因为她无聊，她就想逗逗自己眼前的弟弟，并不是因为她自身的善良和对他的关心。
　　她本来就不算是什么好人。想怎样，全凭她自己心情怎样。如果今天她心情不好，就算易宥琛再怎么热情，她都不会揭开眼皮子瞧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