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座谢侯都》东北西

14、半生人

　　訾言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谁料这一步没站稳，摔在地上。
　　听到动静，瑛珏回过头来，调笑：“言哥这是怎么了？”
　　二人都收敛了情绪。
　　乐意上前，递给訾言一只手，轻声道：“我拉你。”
　　訾言扫了一眼乐意的眼睛，慢慢伸出手，借力站了起来。
　　这间屋子是间待客的正殿，乐意让二人都坐下。
　　乐意静静地看着訾言，道：“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讲过西疆下巴部的故事。”
　　訾言点头。
　　“我们来自那里。”
　　“我就是史书上的祸国妖道颜松玉，早已死在谢侯谋反的前天晚上。”
　　訾言心下一震，继续听他讲来。
　　“我的母亲，是百年前下巴大祭司的女儿，后来，他与我父亲私奔，共同生活在观山城……”
　　百年前，下巴部族还有这样的传统，大祭司的女儿属圣女，必须终生不得嫁，守护族群。
　　偏偏，大祭司半生无儿无女，年过古稀，才得了一个女儿，取名南云。
　　这南云娘子不愿守在密林，自小时就叛逆出逃，每次被逮回来，大祭司也只舍得说教一番，再以其他方式平息众怒。
　　后来，大家已经习惯了她的出逃和被抓。
　　南云十六岁时，生辰那天，她又一次出逃了。
　　这次，守门的大壮没将人抓回来。
　　南云失踪了。
　　听闻这个消息，大祭司愤怒之余，竟有一丝庆幸。
　　南云千娇百宠地长大，孤独终老不是他想给她的结局。
　　后来，族内铁匠一家自愿献上女儿，大祭司苍老的手抚上七岁女娃的头，轻问：“你真的想当圣女么？”
　　小女孩眼含泪光，看了看爹娘，坚定地点了点头。
　　只一瞬，大祭司便明白了原由，他只好同意，叹道：“好孩子。”
　　铁匠夫妻带着不少的银钱回去了，红光满面。
　　他们家，还有一个弟弟。
　　南云失踪一事就此平息，成了族内的饭后谈资。
　　大祭司从不打听南云消息，只当忘了这个女儿，他给继女取名辛安，当成亲生女儿来养，仿佛只有过这一个孩子。
　　直到，八年后，南云托人送来了信物。
　　大祭司差点没拿住笔。
　　南云出生时他给她打过一只银锁，大祭司收到的，还有一封信。
　　信中是女儿绝笔：阿父亲启。八年前云儿逃离，嫁书生为妇，今已是观山城都尉夫人。如今北匈入侵，朝廷救援不及，恐欲城破，天命如此，云儿已不妄反，唯膝下二子，月儿与星儿，稚子无辜，万望阿父照看。不孝女云儿敬上。
　　大祭司将满期颐，如此德高望重，此刻却是涕泗满面。
　　本以为将女儿放走可以让她活得自由，却不曾想，将女儿推上了绝路！
　　他握紧了银锁，颤巍巍站起来，喊来徒孙。
　　瑛珏一身白袍，招摇至极，若是往常，大祭司怕要数落两句，此刻的大祭司，却是完全顾不得这些。
　　他让瑛珏去交代族中事务，然后随他北上，去观山城救人。
　　老人忽略一件事，这信送来便要一月，赶过去也要一月，观山城，哪里撑得那么久。
　　等到二人绕过天险，到达观山城的时候，只看到了一片废墟。老人不顾脏污，进到城内，四处找寻都尉府。
　　他在一座府邸里，看到了一抹暗沉的红。
　　他拄着拐杖，大口喘气，话不成句：“珏儿，你把…门……开。”
　　瑛珏听懂了，他双手抓住门板，用力掀到一旁，看清门下的状况后，他愣在原地。
　　老人一步一步走上前来，跪坐下来，对着女儿的尸身，似幼时那般，抚摸她的头发。
　　老人呢喃：“我不该放你走。”
　　瑛珏递来几块碎玉，拼在一起，上面刻了个“星”字，他道：“是夫人旁边这个小少爷。”
　　老人悲戚不已，男童眉眼稚嫩，脑骨半数压碎他伸手，又停在半空：“珏儿，葬了吧。”
　　他从怀里摸了把匕首，割下了女儿和外孙的头发，放在一处。
　　他们心不在西疆，就留一缕头发，也算回家。
　　一切处理完成，老人摸索着碎玉，听瑛珏道：“星少爷在这里，玉少爷呢？”
　　大祭司浑浊的眼看向东方，道：“在东边。”
　　于是，二人又往东行。
　　东边九座城池，无数城镇，二人处处留寻，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十三年。期间老人传信回过一次西疆，将大祭司位传给了瑛珏的师父、他的徒儿。
　　二人刚至皇都，就遇上了谢侯叛乱，不得已，二人在客栈躲了几日。
　　谢侯叛乱来势汹汹，谁料去的也快，几日便被平定。
　　老人每一旬都会算一算外孙此旬的机缘。
　　谁料这一次，老人看到外孙的身影，刚想放下心，身影已经开始模糊。
　　他心下骇然，人竟然已经不在了。
　　对于西疆秘法来说，找寻死人比活人简单。瑛珏知道消息以后，当即扔下一枚黄符，不一会，黄符就回来了。
　　他道：“师祖，在城东。”
　　二人又匆忙赶往城东。
　　城东是一座破庙，本就是乞丐云集，此刻，只有数不清的尸体。
　　瑛珏踏进庙内，一眼就注意到破草床上躺着的穿着道服的男子，他眉眼惊艳，表情安详，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更重要的，他身上还有黄符的气息。
　　他将人抱起，带至庙外，找了辆板车，让人躺在那里。
　　老祭司看他眉眼，好像他的母亲，一滴泪从浑浊的眼中掉落。
　　瑛珏道：“师祖，他元神没散。”
　　老祭司抬眼看他，又看向松玉。

　　兵变后的皇都，下午就已经人烟寥寥，似乎城里还笼着那层恐怖的气息。
　　瑛珏拉着板车，一步步向城门处走。
　　老祭司坐在车边，手中不停地摇着铃铛，铃声清脆，节奏不一。

　　有个算命先生住在这条街，听到铃声，从桌前抬起了头 ，听清后，有装作未闻。

　　西疆秘法，聚百人死灵，合逝者元神，祭百处地神，上通天，下触地，半生人成，逝者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