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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醒时分:从KPI到更鼓声 卯时的 ...


  •   卯时的更鼓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岁月的深处敲击而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雕花窗棂,钻进了沈清嘉的耳膜。
      “咚——咚——咚——”
      这声音不像前世出租屋楼下那刺耳的汽车喇叭,也不像手机里那个设定了十个也关不掉的钉钉闹钟。它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韵律,缓慢地切割着黎明前的黑暗。
      沈清嘉睁开眼,盯着头顶那顶青纱帐看了许久。
      帐子上绣着简单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颜色是那种洗过多次后微微发白的淡青色。透过半透明的纱帐,能看到外间隐约透进来的天光,灰白中带着一丝晨曦的淡蓝。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味道,那是昨晚丫鬟点燃的,此刻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余韵,混合着陈旧木器和干燥棉布的气息。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身下柔软的锦被。
      那是上好的蜀锦,触感微凉却顺滑,不像前世出租屋里那张睡了三年、弹簧都快塌了的硬板床,也不像公司加班时那张让人腰肌劳损的行军折叠椅。
      “真的……穿越了。”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距离那场突如其来的猝死,已经过去了一年。或者说,在那个世界的时间线上,她已经死了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从最初的惊恐、迷茫,到后来的试探、适应,再到如今的坦然接受,心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世,她是沈经理,是某互联网大厂项目组的核心骨干,是老板眼中的“拼命三郎”。她的人生就像一根绷紧到了极限的弦,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的需求、无理的甲方、永远改不完的PPT、深夜十二点的紧急会议。她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就能换来升职加薪,换来财务自由,换来想要的生活。
      她记得很清楚,猝死前的那个晚上,她正在赶一份明天早上就要汇报的方案。心脏猛地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眼前瞬间黑了下去。所有的野心、焦虑、不甘,还有那个还没还完的房贷,都在那一刻化作了虚无。
      再醒来时,她成了大景朝太常寺少卿沈言之的嫡次女,沈清嘉。
      十五岁。
      这是一个不需要对任何KPI负责的年纪。
      这是一个只需要“按部就班”就能活得很好的年纪。
      沈清嘉翻了个身,侧躺着,听着窗外鸟儿清脆的鸣叫声。那声音叽叽喳喳,充满了生机,不像前世写字楼里永远恒温却死气沉沉的中央空调声。
      “画屏。”她轻声唤道。
      帘子外立刻有了动静,脚步声轻快而有序,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小姐,您醒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洗漱。”
      不一会儿,帘子被一只纤细的手挑起,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小脸。画屏手里端着铜盆,脸上带着还未完全消散的睡意,但眼神却是清醒的。她穿着淡绿色的袄子,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今儿个天儿好,夫人吩咐了,让您穿那件淡紫色的褙子,配那条绣着兰草的裙子。”画屏一边说着,一边将热毛巾拧干,递到沈清嘉手里,“说是今日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得穿得体面些。”
      沈清嘉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瞬间包裹了面部肌肤,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显然是精心兑过的。
      淡紫色?绣兰草?
      她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衣柜里的存货,同时启动了大脑里的“风险评估模型”。
      淡紫色,显白,但容易显得过于娇嫩,若是肤色稍暗便会显得土气;兰草,寓意清雅,但若是绣工不够精湛,容易显得俗气小家子气。
      更重要的是,今天是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这是沈府每日的“晨会”,是家族内部信息交换和地位展示的重要场合。
      大姐沈清瑶,向来喜欢穿红着绿,力求在众人面前拔尖。她容貌明艳,性格张扬,是母亲眼中的骄傲,也是老夫人眼前的开心果。她今日必定是盛装出席,恨不得把所有首饰都戴头上。
      三妹沈清婉,年纪小,才十三岁,穿什么都显得可爱灵动。她性格迷糊,经常迟到,但只要撒个娇,总能蒙混过关。
      若是自己也穿得太过出挑,难免会被拿来比较。
      比赢了大姐,会招嫉,被贴上“不安分”、“爱出风头”的标签,在尚未出嫁时就引起家族内部的矛盾,这是高风险低收益的操作。
      比输了,或者穿得太素,又会被母亲念叨“没规矩”、“丢沈府的脸”,甚至被下人看轻,影响日常待遇,这也是不划算的。
      那么,最优解是什么?
      “画屏,”沈清嘉擦完脸,将毛巾递回去,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刚醒来的慵懒,“把那件淡青色的棉绸襦裙拿来吧。天气渐暖了,棉绸透气,穿着舒服。至于褙子,就选那件月白色的,上面没什么花纹的那件。”
      画屏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梳子,有些迟疑地看着镜子里的主子:“小姐,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是不是太素了些?夫人要是看见了,怕是又要说您……"
      “素点好。”沈清嘉打断了她,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地毯是羊毛织的,厚实而温暖,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清晨的微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屋内残留的一丝闷热。
      “老夫人喜静,不喜欢晚辈穿得花枝招展,那是轻浮。”沈清嘉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淡淡地分析道,“咱们是去请安的,表达的是敬意,不是去选美的。干净、整洁、合规矩,这才是最重要的。穿得太好,显得心思不在孝道上;穿得太差,显得不尊重长辈。这件淡青色配月白色,既符合春日时令,又显得端庄稳重,挑不出任何毛病。”
      画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虽然只是个丫鬟,但也隐约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自从半年前小姐生了一场大病(其实是穿越节点)醒来后,说话做事就变得格外有条理,总能把人说得心服口服。
      “行了,快去拿吧。”沈清嘉挥挥手。
      画屏连忙应声,转身去开箱笼。
      沈清嘉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带着一丝婴儿肥,皮肤白皙如瓷,透着健康的粉色。这是一张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脸,平凡,普通,五官端正却没有任何攻击性。不像大姐那样明艳逼人,也不像三妹那样娇俏可爱。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对着镜子,轻轻扯动嘴角,练习微笑。
      左边上扬一点,右边下垂一点。不对,太假,像是在嘲讽。
      两边同时上扬,眼睛微微弯起,嘴角弧度控制在15度左右。嗯,这个角度,看起来既乖巧温顺,又不会让人觉得你在刻意讨好,更不会显得呆板。
      “完美。”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她在大景朝的生存之道。
      不做最好的,也不做最差的。
      做那个最让人放心的“中间值”。
      就像考试永远考80分,不会被老师表扬从而被寄予厚望增加负担,也不会被家长责骂面临惩罚。
      就像工作永远按时交付,质量合格,不会被评为优秀员工从而被塞更多活,也不会被列入裁员名单面临失业。
      在这个等级森严、危机四伏的古代社会,尤其是即将面临的后宫那个巨大的“职场”,唯有“平庸”,才是最坚固的铠甲。
      “对了,”沈清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在翻找衣服的画屏,“画屏,咱们这个月的月例银子领了吗?还有每日的份例,都是怎么算的?你跟我仔细说说。”
      既然要在这里长期生活,甚至未来可能进入皇宫那个更大的“单位”,就必须搞清楚“薪酬体系”和“福利制度”。这是生存的基础。
      画屏一边帮她梳理头发,一边熟练地答道:“回小姐,月例银子昨日管家已经送来了,一共五两。每日的份例嘛,米面是管够的,猪肉每日两斤,蔬菜时令若干,炭火现在是春寒,每日给十斤黑炭。若是想要好点的霜炭,得自个儿掏钱买。另外,小姐院里还有三个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她们的月钱和吃食也都从这份例里出。”
      沈清嘉在心里快速计算起来。
      五两银子,按照大景朝的物价,大概能买十石米,或者两匹上好的绸缎,或者在京城稍微偏僻点的地方租个小院子住一个月。购买力大约相当于现代的一万元人民币左右(购买力平价估算)。
      猪肉两斤,她和房里三个丫鬟(画屏、荷香、还有一个负责打扫的小丫头)分。平均每人每天不到半斤肉。
      听着挺紧巴的?
      其实还好。
      毕竟包吃包住,不用交房租,不用还房贷,不用买社保,不用付交通费。衣服、首饰、日用品大部分由家里供给,额外的开销并不多。
      而且,只要不生病,不惹事,这点钱足够过得舒舒服服了。
      在大景朝,普通百姓一年到头未必能吃上几顿肉,而她作为官家小姐,日日有肉,顿顿有米,已经是顶层的既得利益者了。
      “知道了。”沈清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那是久坐(睡)后的正常反应,“去把炭盆点上,有点冷。”
      虽然已是春日,但清晨的寒意依旧侵肌入骨。
      画屏犹豫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小姐,今日的炭火还没送过来呢。库房那边总是拖拖拉拉的,要等到巳时才能送到。要不……先忍忍?等送到了再点?或者多加件衣裳?”
      “忍什么?”沈清嘉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冻坏了身子,感冒发烧,还得花钱请大夫,吃药受苦,耽误吃饭睡觉,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去库房看看,有没有存的旧炭。若是没有,把我那个银镯子当了,买点炭回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这点投资必须做。”
      画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小姐,那可是您及笄时夫人送的体己,是您唯一的贵重首饰,怎么能为了点炭火就当了?”
      在这个时代,首饰不仅是装饰,更是女子的傍身之物,轻易不能动。
      “身外之物而已。”沈清嘉摆摆手,走到衣架旁拿起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身上,“东西是为人服务的。如果为了留着它而让自己受罪,那就是本末倒置。快去,别磨蹭。”
      画屏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以前的小姐虽然也温和,但从未如此果断强硬过。她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画屏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清嘉走到窗前,再次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精神却振奋起来。
      这就是她的新生活。
      没有KPI,没有职场斗争,没有35岁危机。
      只有怎么吃好、睡好、活得更久的“终极课题”。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觉有点饿。胃里空荡荡的,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画屏!”她对着门外大喊一声,声音穿透了清晨的宁静,“顺便问问厨房,今早有什么吃的!若是没有合适的,我自己弄!”
      她要在这深宅大院里,开辟出一块属于自己的“舒适区”。
      哪怕将来入了宫,面对那位高高在上、喜怒难测的宣武帝,她也打定了主意:只要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她就安心做个透明人。争宠?那是高危职业,死亡率极高,且收益不稳定。她这种只想活到九十九的咸鱼,绝不涉足。

      巳时初刻(上午9点),沈府慈安堂。
      这里是沈府的正厅,也是家族权力的中心。每日这个时候,沈府的女眷们都要聚集于此,向老夫人请安,汇报昨日的行踪和今日的打算,顺便接受老夫人的训话和教导。
      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晨会打卡”。
      沈清嘉踏进慈安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中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沈府的老夫人。她虽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中透着一股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威严。她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诵经。
      左侧下首,坐着沈清嘉的母亲李氏。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两支赤金步摇,眉宇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期待。她正低声嘱咐着身边的嬷嬷着什么,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
      右侧下首,大姐沈清瑶已经到了。她今日果然穿得花枝招展,一身大红织金缎的襦裙,头上戴着全套的点翠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晕。她正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的婶娘聊着天,言语间尽是炫耀之意。
      角落里,三妹沈清婉正低着头,缩着脖子,显然又是迟到了,正等着挨训。
      “二姐儿到了。”门口的丫鬟通报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
      沈清嘉迈着轻盈而稳定的步子走进来。她没有像大姐那样步履生风,故意走出气势;也没有像三妹那样慌慌张张,显得没规矩。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似乎都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稳定。
      那一身淡青色的棉绸襦裙,在满屋的绫罗绸缎中显得格外朴素,但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月白色的褙子罩在外面,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雨后初绽的青莲,清淡而雅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端庄。
      “孙女清嘉,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她走到中央,跪下,磕头,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行礼的角度、力度、时长,都完美契合《女诫》中的标准。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在那身素净的衣裳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她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
      “嘉儿今日穿得倒是素净。”老夫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沈清嘉垂着眼帘,声音清脆而柔和,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回祖母,春日阳气上升,孙女觉得穿得清爽些,心神更能安宁。且孙女愚钝,觉得在祖母面前,只需心存敬意,不必以华服博眼球。若是穿得太好,反倒失了请安的本意,显得轻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穿衣的原因(顺应节气、修身养性),又表达了对长辈的尊重(心存敬意),还隐晦地贬低了自己(愚钝),捧高了祖母(不需要外在装饰就能感受到敬意)。
      老夫人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争奇斗艳的孩子,像瑶儿这样急于表现的,像婉儿这样马虎粗心的,唯独少见像嘉儿这样,明明有着嫡女的身份,却甘愿做一个透明人, yet 言辞得体、进退有度的。
      “嗯,说得在理。”老夫人点了点头,手中的佛珠停了一下,“知礼,懂事。坐下吧。”
      一旁的母亲李氏见状,心中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她原本还担心二女儿穿得太寒酸会丢了沈府的脸面,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得了老夫人的欢心。看来,这孩子的“病”好了之后,倒是开窍了不少。
      “嘉儿,”老夫人忽然开口,这是每日的固定节目——考校功课,“昨日让你读的《列女传》,可读了?”
      沈清嘉心中一凛。
      来了。
      这是每日的“随机提问”环节。
      大姐沈清瑶昨日为了这个问题,准备了整整一个时辰,背下了整整三页的内容,甚至还查了注疏,就等着今日炫耀,压过所有人一头。
      若是自己说没读,那就是懒惰,会被母亲念叨半天;若是说读了,背得太多太深,那就是抢大姐的风头,会被记恨。
      沈清嘉微微低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然后缓缓说道:“回祖母,孙女读了两页。”
      “哦?哪两页?有何感悟?”老夫人饶有兴致地问。周围的几位婶娘也竖起了耳朵。
      “孙女读了‘孟母三迁’与‘断机教子’两则。”沈清嘉条理清晰地说道,语速平缓,“孙女愚钝,读不懂其中的深奥大义,只觉得孟母为了孩子的教育,不惜三次搬家,实在令人敬佩。而乐羊子妻断机劝学,更是让孙女明白了,求学如织布,若半途而废,便前功尽弃。孙女虽资质平平,但也愿效仿古人,每日进步一点点,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完,她还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大姐。
      沈清瑶的脸色果然僵了一下。她准备了那么多引经据典的高深见解,什么“贞顺”、“节义”的宏大叙事,结果妹妹只用两句最通俗、最基础的故事,就表达了同样的意思,而且还显得特别谦虚、特别真诚,特别“像个孩子”。
      老夫人显然很受用。
      她不喜欢小孩子掉书袋,故作老成。她更喜欢听到这种发自内心的、朴素的感悟。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不求甚解,但求用心。
      “好,好。”老夫人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不求甚解,但求用心。嘉儿,你虽说自己愚钝,但这番话,却比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的人强多了。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炫耀。”
      沈清瑶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茶盏捏得紧紧的。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准备了一晚上的“大招”,打在了棉花上。
      沈清嘉却依旧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得到的夸奖与她无关一般。
      “祖母谬赞,孙女愧不敢当。”她再次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坐回位置上时,沈清嘉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
      今日份的“标准答案”任务,圆满完成。
      既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其实她早就把整本书都看完了,甚至连后面的注释都背下来了),又没有得罪大姐,还讨好了祖母。
      风险为零,收益最大化。
      这就是“咸鱼”的最高境界。
      不是在躺平中沉沦,而是在躺平中,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
      接下来的时间里,便是例行的闲聊。
      婶娘们聊着京城的八卦,谁家的小姐定了亲,谁家的老爷纳了妾。大姐偶尔插话,炫耀一下自己新学的琴曲。三妹低着头不说话,生怕再被点名。
      沈清嘉则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露出适当的微笑,绝不主动发起话题,也绝不冷场。她就像一个完美的背景板,存在感十足却又毫无威胁。

      请安结束后,已是巳时三刻。
      按照沈府的规矩,未出阁的小姐们各自回房用早膳。
      沈清嘉回到自己的小院,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画屏早已候在桌边,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小姐,厨房送来了早膳。今日有碧粳米粥,四样小菜,还有两个刚出锅的小花卷。”
      沈清嘉净了手,坐在偏厅的小桌旁。
      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碗,里面盛着满满的碧粳米粥。粥熬得极好,米粒已经开了花,汤色浓白,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散发着诱人的稻香。
      四样小菜分别是:酱瓜、腐乳、拌菠菜、咸鸭蛋。
      两个小花卷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沈清嘉拿起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
      粥的温度稍微有点凉了。毕竟是厨房做好送过来的,路上走了一段,又是春日,风大,散热快。
      口感也有些寡淡,这是大锅饭的通病,为了照顾众人的口味,往往做得中规中矩,缺乏个性。
      沈清嘉悄悄发动了金手指。
      这是她穿越后发现的唯一“特异功能”——“身心舒适微调”。
      她不能凭空变出金银财宝,也不能让人起死回生,更不能预知未来。但她能对自己接触到的食物、衣物、被褥进行微小的调整,使其达到最舒适的状态。
      一股无形的热流顺着她的手掌流入碗中。
      原本有些烫口(其实是温凉)的粥,瞬间变得温热适口,正好是入口最舒服的六十度。
      那股淡淡的米香,也被放大了几分,闻起来更加诱人,仿佛加入了少许蜂蜜和桂花,却又吃不出额外的味道,只是纯粹的米香被激发了出来。
      她又夹了一筷子酱瓜。
      酱瓜有点咸,质地稍硬,可能是腌久了。
      金手指再次微动。
      酱瓜里的盐分似乎均匀了一些,口感变得更加脆嫩,咸淡适中,咬一口,汁水四溢,鲜味十足。
      “哇,好香!”旁边的丫鬟荷香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小姐,今日的粥怎么格外好喝?酱瓜也特别脆!比往日的好吃多了!”
      沈清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喝粥。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不需要大鱼大肉,不需要山珍海味。
      只要这一碗粥是热的,酱瓜是脆的,心情是放松的,就够了。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
      大姐那边,估计正为了今日请安时没能压过自己而生气,胃口不佳,或者为了维持身材只吃几口青菜。
      三妹那边,估计正因为早起被罚站而委屈,哭得稀里哗啦,饭也吃不下。
      而她,虽然吃得简单,但心情愉悦,胃口大开。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听说宫里那位宣武帝最近正在筹备选秀,京城里不少贵女都在拼命打扮,希望能被选中,一步登天,成为人上人。
      呵,一步登天?
      那是高空作业,摔下来可是粉身碎骨。
      历史上那些宠冠六宫的妃子,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要么早逝,要么被废,要么卷入政治斗争不得善终。
      她宁愿在沈府做个无忧无虑的闲散小姐,就算真要入宫,她也只想做个领死工资的“老资格”,绝不当那个冲锋陷阵的“急先锋”。
      “荷香,”沈清嘉吃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擦了擦嘴,感觉胃里暖洋洋的,“记住了,以后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咱们先把自个儿的肚子填饱。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些小个子,只要别被砸死就行。”
      荷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着主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自从小姐病好后,好像什么都看透了,说话也总是这么有道理。跟着这样的小姐,应该不会有错吧?
      窗外,春色正好,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随风摇曳。
      沈清嘉的小院里,却是一片温馨宁静。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明天,”她对自己说,“得想办法弄点肉吃。光吃素,营养不均衡。或许可以跟厨房商量一下,把份例里的猪肉换成排骨,或者加点鸡汤?”
      她的“咸鱼升职记”,就从这一碗热粥开始了。
      至于那位远在皇宫深处的宣武帝,还是让他自己去头疼朝政和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事吧。
      与她何干?
      她只要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稳度日,吃好睡好,长生久视,就是最大的胜利。

      午饭后,沈清嘉照例去了家学书房。
      这是沈府男子读书、女子听训的地方。虽然大景朝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这“无才”并非不识字,而是不以才华炫耀,不以才干预政。官宦人家的女儿,还是要读书明理,学习管家账目和女红的。
      书房里,父亲沈言之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神色严肃。
      大姐沈清瑶和三妹沈清婉已经在了。
      沈清瑶昂首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沈清婉则缩在一旁,眼神躲闪。
      “嘉儿来了。”沈言之抬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今日考校管家账目。这里有一笔上月采买丝绸的账目,有些出入,你们三人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沈言之将账册递给她们。
      沈清瑶接过来,扫了一眼,立刻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父亲,女儿看出来了。这苏州送来的云锦,单价比市价高了两成,且数量多了十匹。定是管事的中饱私囊,或者是采购时被商家忽悠了。应当彻查管事,追回银两,并严惩商家!”
      她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甚至还提到了几律法条文,显得极为干练。
      沈言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又看向沈清婉。
      沈清婉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红着脸说:“女儿……女儿看不出来。”
      轮到沈清嘉了。
      她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
      其实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不仅仅是单价和数量的问题,还有运输损耗的计算方式也有误,甚至季节性的价格波动也没有考虑进去。
      如果她像大姐那样全盘托出,显得自己比大姐还厉害,肯定会引起大姐的敌意,也会让父亲觉得自己心思过重,不适合做“贤良淑德”的媳妇。
      如果像三妹那样说不知道,又显得太笨,会让父亲失望,影响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
      沈清嘉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父亲,女儿看出的不多。女儿觉得,这单价确实偏高,但考虑到上月江南多雨,丝绸运输困难,成本上涨,或许情有可原。至于数量多了十匹,可能是为了备货,以防下次缺货。不过,女儿也觉得其中似有蹊跷,不如先派人去核实一下市价和路况,再做定夺?以免冤枉了好人,也免得放过坏人。”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既指出了疑点,又给出了合理的解释,最后还提出了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案——“核实后再定”。
      不激进,不武断,留有余地。
      沈言之听完,眉头舒展了一些。
      “嗯,瑶儿看得准,但略显急躁。嘉儿看得稳,思虑周全。”沈言之评价道,“治家如治国,既要明察秋毫,也要宽厚待人。嘉儿这话,在理。”
      沈清瑶脸色一白,父亲竟然夸了那个“平庸”的妹妹思虑周全?而自己却成了“急躁”?
      但她又挑不出毛病,因为沈清嘉确实没说错,而且建议更稳妥。
      沈清嘉低下头,谦逊地说:“父亲谬赞,女儿只是瞎猜,还是大姐看得透彻。”
      她把高帽又给大姐戴了回去。
      沈言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都下去吧。好好研读《女诫》,明日再考。”
      走出书房,沈清嘉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完美的一天。
      大姐得到了“敏锐”的评价,但也背上了“急躁”的标签。
      自己得到了“周全”的评价,且毫无锋芒。
      这就是“及格线”的智慧。
      不高不低,刚刚好。
      五、午后闲暇与晚间复盘:咸鱼的一天
      午后,阳光慵懒。
      沈清嘉回到小院,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却并没有真的看进去。
      她在看蚂蚁搬家。
      一群黑色的蚂蚁,正排着长队,搬运着一块不知从哪来的饼干屑。它们齐心协力,步履匆匆,为了生存而努力。
      沈清嘉看着它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前世,自己不也像这些蚂蚁一样吗?忙碌、焦虑、为了所谓的“成功”奔波劳碌,最后却落得个猝死的下场。
      今生,她要做一棵树。
      扎根大地,随风摇曳,不争不抢,静静生长。
      画屏在一旁绣花,荷香在打瞌睡。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沈清嘉吃过晚饭,早早地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
      画屏点燃了安神香,放下了纱帐。
      “小姐,今日过得可好?”画屏轻声问道。
      “很好。”沈清嘉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干爽温暖的被褥(金手指再次发挥作用,祛除了湿气),“今日无过,即是功。”
      她在心里开始了一天的复盘。
      晨起:穿衣得体,风险评估满分。
      请安:回答巧妙,人际关系维护满分。
      早膳:食物美味,身心满足感满分。
      考校:藏拙得当,父亲印象分及格。
      全天:无争吵,无焦虑,无额外工作量。
      综合评分:S级(安全且舒适)。
      明日计划:继续保持。听说明日有隔壁府的夫人来访,可能会举办小型的花会。需提前准备一套“既不抢眼又不失礼”的行头,并准备好几句“万能寒暄语”。
      想着想着,沈清嘉的呼吸渐渐平稳。
      在金手指的调节下,她迅速进入了深度睡眠。
      没有噩梦,没有焦虑,只有一夜好眠。
      窗外月色如水,大景朝的夜静谧而漫长。
      沈清嘉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选秀的旨意,或许就在路上了。
      但她已准备好。
      无论命运将她推向何方,她都将以最平庸的姿态,最稳健的步伐,滑过这一生。
      不争宠,不真爱,不按套路出牌,只按自己的节奏生活。
      这就是沈清嘉,一个大景朝最普通的官家小姐,一个立志要活成传奇的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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