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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始 “从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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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一生,何尝有过半点欢欣,不过是酬神吉日上的泥塑木雕。”
话音落下,数万道天雷轰然劈下,他竟是半点也不做抵御,避也不避,只是仿佛很寂寞的立在那里,一个人就站出了多少年的寂寂然。
在异象不断的险境里,身着一袭烈烈红衣的青年持着柄俨然锈了的断剑,看了又看。静默很久以后,又疯癫似的,放声大笑起来。
天道在上,不能奈他何。但今日,楼月明甘愿来此赴死。
那蒙着白翳的瞳含着太多氤氲的多情,潮湿又黏腻,连出了一江的春水,残冰也随之消融,平添太多的惋叹。
“我原来也只是凡夫俗子,一介微末。”
会痛,会恨,会想要歇斯底里的流泪。
想着想着,那笑声越来越大,楼月明也不知在笑什么,在心口蜿蜒绵恒的苦痛隐秘的刺痛着。
他不知道在为谁而痛,却知道自己俨然将那人忘却在如同浮云流水似的好梦里面。
而那容色无暇,点漆的眼魔魅得出离尘世,仿若月里被偷来的姮娥,桂树上被窃走的精魂。是极为逼戾的艳色。
有如一倾桃花开到颓败,自淤泥里头生出些妖鬼才有的诡秘来,徒生非人之感。
桃花跌落到底,反倒显出风波过处的诡谲来。
无边血海之上,巨浪仍在翻涌,千千万万条奔涌的紫雷就像一只猛然腾起的巨蟒奔向他。
又一道雷劈下,可他无所谓似的浸进发梦的臆想,只是执刀随手划破了一角天地。
美丽的刀光划破静谧,却是带来了恐怖的杀机,绚烂得仿佛照破长夜的第一道天光。
没人见过那样让人绝望的一道飞光。
但如果仔细一瞧,便可以发觉楼月明的目光飘忽得失去了重量,楼月明并不在意眼下的一切。
摇摇欲坠的魂灵仿佛越过了天际,越过了千万重青山,又越过了飘飘洒洒的雨丝,飞雪,惊雷,落在不知何处的红尘。
满树的凤凰花在天涯彼端抽枝,绽放出了新芽。
要烧到天际的火红太过于滚烫,热烈的,鲜活的,让楼月明模模糊糊触到记忆里吹到天明的笛声和与这花截然相反的旧人。
分明就是见过的,早在前生,早在万万千千年。
可依稀的,楼月明忆不起那人的面容了,在无数流转的年月里也找不到可称存在的过往。
他生来亲缘淡薄,却也出身富贵,不缺养他那点钱粮。
未踏进仙门之际,当了许多年的娇蛮废物。后来有幸因根骨奇绝,踏入仙门,一朝做了万载长生客。
数百年光阴过隙,当初的任性少年,由于心性过于天真,遭了嫉恨,被门内师长以法器戳瞎一只眼睛,掠夺走了根骨。
待负着恶业归来之际,他横刀劈开了那时掠夺他根骨的长老的脑袋,历经无数地狱景象,又成了被万人鄙弃畏惧的魔尊。
人要杀他,他就杀人。
端的是天命太岁,红尘孽煞。
这一生,这千年,并无值得留恋不舍之处。
这样臭名昭著的魔头又能同谁有一段缘分呢?关山难越,萍水相逢。
终归意难平罢了。没有缘分。也不应当有任何缘分。
“怀舒。”
这个名姓烙进骨血,楼月明只能颠来倒去的将这两个字梦了一遍又一遍。
那人合应该是个很好的人。是很好很好的,再好不过的。
待到思绪被一声惊呼抽离的时候,楼月明便看到了闻讯慌慌张张赶来的修真界中人。
其中不乏一些化神期的大能,看出了魔尊的疲态,却仍然犹豫畏怯不敢上前。
这万道雷劫下来,即便是当世魔尊,也免不了身死道消。
谁又能忍受神魂被慢慢绞碎,肉身被缓缓风化的苦楚呢?换个人,或许恨不能即刻就死了。
楼月明却不,他体味着这足以把常人逼疯的折磨,反倒慢条斯理的笑了一下,看样子,大有享受的意味。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我更坏的了。”
这个为天地所不容的魔头在此时此刻口吐出一口腥甜的血,仿若尊活过来的美人像,颜色更为妍丽了些。
任是无情也动人,何况在生死面前,这般的姿容更是有股不可逼视的强悍。
纵然是立于他面前的修真界各位大能也觉着实在是个很怪异的场面。面面相觑之间,眼底透出星点的不解。
这世间最大的魔头,不屑于为自己辩驳,口中所念的竟然还是他确实是个实实在在是个坏人。
这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了。
虽然楼月明本身并不算多么嗜杀,可若是有人主动来犯,他也是绝不会放过的。桩桩件件,满手血债,又有哪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完全清白?
他当然是再恶不过的了。
但魔尊都要死了,死前他决定依凭自己的心意任性一把,做个好人。
于是楼月明便厌倦般的开了口:“你们若是不想在我身死之后,门派里面的那点丑事,传遍天下或者自己出点什么意外的话,就答应我做一件事。”
冷淡的嗓音传到所有人耳中,将他们的三魂七魄都给钉在了原地。
众人皆知楼月明是何等的祸害,不由得提起了防备。可他们听到那个要求时,却也觉得太过荒唐。
“我要你们为一个人开宗立祠,日日祭拜,让他得享永世后世香火,不得有一时一刻懈怠,如有违背,人神共戮。”
这字字句句,皆仿佛拥有万钧的力道。
待到在他口中吐出的时候,就化作一柄要人性命的妖刀,斩断所有人的心魂。
修真者夺天地气机而得造化,向来不笃信神佛,这位行事荒诞不经的魔尊,竟让他们去供奉一位不知哪里来的祖宗。
这件事可谓甚是可笑,却没有一人敢于反对。
因为他们发觉,身上已然被魔尊不知道何时种下了恶咒 ,但凡有一点毁诺的苗头,是定要魂飞魄散的。
所有人便也只能苦哈哈的对着这个祸害道句定会践行。
而楼月明望着这在他面前乖的和孙子一样的众人,就知道他们是怕了。
早年前,他疯得更为厉害,翻遍了三山五岳去找一个不知年岁几何,具体样貌的人,当脑海里印出那个名姓时,又迫使人人供其为神。
所有人都在他的手下饱受折磨,背地里恨不得他这个疯子即刻就去死。
哪怕是在魔界,也早就对这位喜怒不定的尊上深感畏惧。
也好。楼月明于风中,突然想起了当年过路的人间,也同样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他的衣袖烈烈扬在往昔的光阴里头,再不能找到踪迹。
魂灵消磨在天地里面,那样骄傲的人也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