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画皮1 ...
-
我是一只画皮妖,只有一副白愣愣的骨架,但我温养得好,骨头温润有光泽,有时候寻不到合适且美丽的皮,单是摩挲我的骨头,我也能惬意地晒上好几天的太阳。
我晓得自己只是一副骨架,冒然出去会吓到别人,加上本身也懒得动弹,平日也就鲜少出门,除非窝身的地方毁了,或是十分渴慕皮囊了,才会套上一副皮四处寻访,然后落到一个新的地方。
说起来,我着实是个很长情的人,即使只是副普通的皮囊,我若用久了瞧久了,也是不会嫌弃,而且会相当珍惜的。这次我被迫出门,也实在是不知哪个天杀的劈了我的皮,天晓得我只是把皮取了挂在洞里清洗晾晒一下,哪知晒完太阳回来我的皮就被横七竖八砍了好几道,不止是脸毁了,身上多了数道伤痕,还多了几个剑捅出的窟窿来。
我甚是无语,这深山老林的,人迹罕至,意外能意外到如此有针对性?可我性子温吞,也没什么仇家呀。好在皮虽破了,缝缝补补一下,还是能将就一下,虽然穿在身上又丑又麻且痛,但我着实是只很贴心的画皮妖,穿它总比光着骨头出去吓到人强。
这天我见快到乡野,人迹渐多,便又胡乱扯了些布头遮在脸上,正小心地四处张望打量,想找一找棺材铺,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乱葬岗,就感到我的破烂衣衫被扯了扯,一位大娘很忧虑地望着我道:“姑娘,是不是遇上马贼了?”
我哪儿知道什么马贼不马贼,但怕露出马脚,于是只是顺着点头,眼神躲闪着不敢说话。
大娘叹口气,把手中卷好的油纸解开,拿出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来递给我,我没有接,只是不住道谢,然后趁机跑开了。
说起来也是很郁闷的一件事。我不是不想吃,只是吃不了。再美味的东西,我也尝不出味道,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到底还能装上一装,不会驳了别人的面子,但是吃食进了皮,那可真是瞬间变成毒药了,腹痛难忍如利刃穿刺,必须耗费妖力将它们一点点化去才行。虽然活了两三百年,但一来我过得懒散,修为实在浅薄,二来,为这点子事情耗费妖力,也太不值当了些。我远离人群修炼,本也有这一层的原因在,否则天长日久的,难保哪日就被人间层出不穷的吃食勾得没了理智,干出那档子没甚好处的事来。
我四处溜达,又有一个长得很是美艳的人拉住我,我心想现如今好人竟然这样多了么,正想故技重施一下,谁知这美妇人手劲十分得大,我实在是怕自己的皮被扯坏了,于是半推半就地就被拉走了。
我只好一边小幅度地扭动我的手一边道:“谢谢夫人,只是我真的不饿,真的不用麻烦您了。”
美妇人笑吟吟地:“今日不需要吃食,难道明日便不需要了么,哪怕你这头倔驴不需要吃饭只要喝水,难道就这么一直脏乱着过活么?姑娘,不要怕,我会让你过得好的。”
我很郁闷,十分郁闷,我确实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喝水,也不需要所谓过得好,毕竟画皮妖的好和人的好标准应当是很不一样的。我只是想要一张皮,美丽些自然最好,实在不美,是完整而无残疾、能够把我所有骨头都遮盖住也就可以了,毕竟这次出门换皮只是单纯因为皮坏了。所以路上推推拒绝,十分不情愿,那美人估计也恼了,渐渐冷了下来,只是手还是不松开。
可是当那美妇人将我拉到她家门口时,我愣住了。
那是个很富丽堂皇的楼,门前结着红色的帐子,匾额上龙飞凤舞书着“醉香楼”三个字,空气中飘着一股甜意,不过我愣住不是因为这些,而是看见了一位美人。
她面容白致,唇却嫣红,眼若桃花,眉如柳叶,端是一副多情面容,只是面容冷淡,仿佛间又好像落满风雪的梅花,很是想为其掸去落雪现其风华。她简单梳了个斜髻,没有钗饰,却更衬出容色之美来。一身淡粉衣服,绣花精美,还缀着珍珠,只是有些单薄,很让我忧心在如今的天气会不会着凉。
她在与门前的守卫交谈,似乎不是很顺利,眉眼中满是倦怠,又藏着些不耐。许是听到了声响,她望过来,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感情,反正不是欣喜就对了。她也没有说话,行了礼便走了。
美色向来是我们这些画皮鬼拒绝不了的。我有些痴了,目光直直地追过去,问道:“夫人,这是您家的女儿么,她可真美。我能做她的丫鬟么?”
心想,这皮也勉强能用,不过就是穿上丑些痛些,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新皮什么时候不能找?美人错过了可再难见了。
那美妇人啧啧称奇,揶揄我竟如此爱好美色,“丫鬟算……”
她的话语骤然冷了下来,“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啊?”我讷讷一摸,原是痴愣间没有护好头巾,那块破烂的布掉了下去,露出我皮肉外翻的右脸。于是讪讪道:“受了些伤,不用夫人治的。”
她一改之前的和气面庞,啐道:“竟是个如此破落的,费我半天光阴,行了行了,你走吧,我楼里不收你这样的。青天白日的,也不怕出来吓到人。”
我想起似乎丫鬟确实也对容貌有要求的,不然也许惊到主人,但又舍不得再也见不到那位小姐,于是犹豫道:“很严重么?我、我只是想离那位小姐近一点。”
美妇人便道:“你容貌受损这么严重,灭了灯便也罢了,平日见你谁愿意……”
“阿青!”一声喊叫骤然打断了我们的交谈,随即我感到有人一扯我的衣服,我转过神,是一个男人,相貌英气端正,穿一身捕快服,腰间佩着一柄刀。见了我的脸,似乎也有些诧异,只是这神色转瞬即逝,也并未再有其他的神情。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跟我回家。”
我奇怪道:“我?”
不待我说更多,那男人便向那美妇人道:“这是我远房堂妹,过来投奔,路上遇了马贼受了些刺激,还未好全,辛苦邱妈妈安抚,我这便带走了。”
美妇人冷哼一声,没有留恋,转身便回她的家了。我有些着急,事情还没谈妥呢!想要跟上去,却被那男人死死拦住,急道:“你干嘛,我与夫人在谈事呢,马上就能进去当丫鬟了。我不是阿青,你认错人了!”
他道:“我母亲托我找你。”
“我也不认识你母亲。”我的眼睛还巴巴地望着楼内。
“半个时辰前,她给了你一个馒头,如今想要见你,你不去?”他补充道,“楼在这里又不会跑,见过我母亲,你想来,再来便是。”
我想起那位和蔼的老人,疑惑还有什么事情找我,总不能是还想给我馒头吧。但这男子说得也有些道理,于是就跟着走了。
路上我向他打听那位妈妈的女儿,他冷冷看我一眼,让我自重。想我平日脾气虽然好,也绝不会贴这样没缘由的冷脸,但此时着实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痴缠着一遍遍地问,甚至夸了许多无中生有的马屁之辞,天呐,想当初惠云姑子教我认字逼我读书,决不会想到我会用在这里。
如此这番那番,我终于打听到那姑娘名唤扶云,颇具才情,香笺叠出五六本小册来,有那些通融的君子,读了也会赞上两句。似乎还有几段风流债,最近与位穷书生往来甚密,牌子取了很久,但听闻下个月便要挂回来了。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扶云姑娘暂且会一直待在楼里,只要我抓紧时间找到我的皮,就能进去天天瞧她了,唉,现在这破皮也影响了我的妖力,不然施个隐身诀或幻容诀,今晚便能走进去了,如今却还要徘徊在外。
没怎么记路,只晓得穿过了两条叫卖的热闹街道,又走过了一个学堂,我远远便看到了坐在门口张望的老妇人。我怕她又非要我吃饭,脚步不由放慢,话也少下来。
果真是想要我吃饭,还邀我梳洗。我对保养皮还是很上心,于是洗浴的时候把皮脱了认认真真擦拭了许久。本来想把皮晾一晚上干了再穿,谁知忽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是老妇人——现如今知道她的名字了,陈芳,她说我叫陈婆婆就行。
陈婆婆看我一直不出来吃饭,担心我是不好意思,于是把饭菜送到了我的房门。我匆匆穿上湿漉漉的皮开门,道了谢,又听婆婆讲了许久的防坏人的方法。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见月光实在太好,皮湿漉漉地痒得我难受,悄悄看了四周确实是没有人,想来夜深大家自然是安睡了,于是很欢喜地将皮脱了下来,很认真地在院子里摊好,自己也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并晒月光,正惬意间,我敏锐地听到屋内有脚步声,吓得我一把搂着皮就藏到了树后。
是陈婆婆起夜。
实在是阿弥陀佛,陈婆婆岁数大了,虽然步履蹒跚延长了我紧张的时间,但眼睛也昏花,什么也没注意到。
我躲过这一劫,心想这里实在是不能留了,小心翼翼溜回我的房间,第二天我便打听好了义庄的去处,当天便到了,我借着认尸的名义相看了几副皮囊,许是我的借口不太高明,那几副皮囊也都不是很高明。到了晚上,为了我的未来着想,我忍痛掐了个昏睡决,然后点了盏烛火开始细细翻看。
这着实是个体力活,好在皇天不负有心妖,一番检阅之下,竟真让我找到了一个好皮。
——是个我莫名瞧着有几分儒雅的美髯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