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楚修 ...
-
师青榆终究没忍心把萧临塞到床上跟宁尘同床共枕。
萧临此刻正蜷在沙发上,双眼紧闭,姿势看着就不太舒服。
而师青榆……
她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腮静静望着萧临。
这一望就是许久,久到007都忍不住出声:【宿主您……】
该不会萧临这张脸真能让它家几百年不开花的榆木宿主心动吧?
师青榆轻声道:【嘘,007,我在想事情。】
007小心翼翼:【您在发愁?】
师青榆叹了口气:【刚掐指一算,这小可怜命里带煞,往后撞鬼的日子还多着呢。】
007一愣:【您还会算卦?您不是剑修吗?】
师青榆满不在乎:【辅修而已,别大惊小怪。】
007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宿主,主系统刚发布任务,每袚除一只厉鬼能拿1000积分呢。】
师青榆眼睛顿时亮了:【还有这种好事?】
宁尘的命数她能改,让那孩子避开人渣就好。
可萧临是天生带诅咒,注定要撞邪遇鬼。
原本还发愁要白打工,现在倒好——救人还能赚积分。
这买卖,值了。
师青榆想着想着,眼皮渐渐发沉。
她迷迷糊糊地歪倒在地毯上,嘴里还嘟囔着:“厉鬼……积分……师尊……”
007见她睡着,便主动启动休眠模式。
【好梦,宿主】
……
师青榆是被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呛醒。
她皱了皱鼻子,下意识想翻个身,手肘却“咚”地撞上了铁质床栏。
睁开眼,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墙角线勾勒着西洋风格的浮雕花纹,一盏铜制手术无影灯悬在头顶,玻璃灯罩擦得锃亮。
“什么情况……”她撑着身下的弹簧病床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间宽敞的单人病房里。
透过雕花玻璃门,能看到外头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来往穿梭。
【007?】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师青榆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配藏青色长裙,脚上是圆头小皮鞋,活脱脱一副民国女学生的打扮。
她伸手摸了摸脑后,果然扎着两条麻花辫。
“见鬼了……”她嘀咕着,“这是又穿了?”
门外脚步声渐近,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你醒了?”
来人站在逆光里,白大褂的轮廓镀着一层金边。
他往前走了两步,面容在灯光下清晰起来——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师青榆眨眨眼,饶有趣味地注视着来人的脸。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三小时前,她才用血剑劈散了附着在这张脸上的怨气。
红衣厉鬼楚修,那个被她一剑穿心的恶灵,此刻正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白大褂纤尘不染,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
“怎么,吓到了?”楚修见她不动,笑着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护士说发现你晕倒在医院后门,我就把你安置在这里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清润悦耳,与记忆中那个凄厉的嘶吼天差地别。
师青榆若有所思。
“我……”她清了清嗓子,迅速调整表情,“多谢大夫,可能是低血糖,现在好多了。”
楚修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方糖:“先含着。你是哪个学校的?我让人通知你家人来接。”
师青榆接过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是温暖的,有血有肉的触感。
“我叫师青榆。”师青榆回应道,“大夫怎么称呼?”
“楚修,仁和医院外科医生。”他微微颔首,“师小姐是……”
“迷路了。”师青榆信口胡诌,“来找远房表兄,听说他在医院当差,结果走着走着就……”
楚修打量着她。
师青榆知道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每一点都经不起推敲。
她也无所谓,懒得圆谎。
但令她意外的是,楚修并没有追问。
“这样啊。”他转身推开门,“不如我带你四处看看?说不定能遇到你表兄。”
走廊上人来人往,护士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制服,病人们或坐或卧。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药水与熏香混合的气味。
师青榆跟在楚修身后,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这里就是日后那个阴森恐怖的凶地?
“楚大夫!”一个护士匆匆跑来,“3号床病人伤口又渗血了!”
楚修皱眉,转向师青榆:“抱歉,我得……”
“您忙您的。”师青榆摆摆手,“我随便转转。”
楚修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有任何需要,拿着这个到二楼外科找我。”
说完便快步离去。
楚修的白大褂衣角在走廊拐角一闪而逝。
师青榆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名片。
纸面略糙,是这个时代特有的质感。
她忽然轻笑出了声。
“有意思。”师青榆自言自语道,“白天刚把你打得魂飞魄散,晚上就梦到你生前模样……”
她随手将名片塞进裙袋,决定先摸清这个“梦境”的底细。
走廊尽头有扇铁门紧闭,师青榆漫不经心地踱步过去,在距离铁门三步远时,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这位小姐,那边是仓库,不对外开放的。”
一个圆脸护士手里端着搪瓷托盘,站在她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她。
师青榆注意到护士胸前的铭牌:护理长周淑芬。
“抱歉,我找洗手间。”师青榆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周护理长神色稍霁,指了指相反方向:“拐过去左转就是了,您是……”
“楚大夫的病人。”师青榆面不改色,“刚做完检查,有些头晕。”
听到楚修的名字,护理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很快又恢复职业性的微笑:“那您别站太久,需要我扶您吗?”
“不用了,谢谢。”
等护理长走远,师青榆又瞥了眼铁门。门缝下的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
师青榆挑了挑眉,并没有选择去探究,转身就走。
路过一扇敞开的病房门时,她瞥见楚修正弯腰给病人换药。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他眉头微蹙,全神贯注的样子与记忆中狰狞的厉鬼判若两人。
师青榆收回目光拐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头贴着“节约用水”的标语,铸铁水龙头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师青榆就着冰凉的水拍了拍脸。
她抬起头注视镜中的自己——
少女眉眼清丽,麻花辫垂在肩上,倒真有几分民国女学生的气质。
师青榆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明明是同一张脸,上辈子穿门派弟子服是一个气质,穿越异世界又是一个气质,更别说现在了。
啊——她的脸庞简直就是神赐的礼物。
师尊说的没错,她不愧是天下第一剑修,到哪都是这么完美。
师青榆在洗手间欣赏了自己几分钟,才离开。
她当然没有去找楚修。
找他干嘛?
真是的。
她又不是真有个表哥。
走出医院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
仁和医院的门廊是西洋式立柱结构,师青榆就下萧临的那个地方已经是翻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版本。
此刻门楣上“博爱济世”四个大字正新。
台阶下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蹲在阴凉处抽着旱烟,见有人出来立刻围上前。
“小姐要车伐?”
“去霞飞路只要两角钱!”
师青榆摆摆手婉拒,迈步走向街道。
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中飘着煤烟、香水与不知名小吃混杂的气味。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穿长衫的商贩在路边支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到的雪花膏——”
“修伞——补鞋哎——”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投在地上。
街角报童挥舞着报纸:“号外号外!名媛夜会神秘男子!”
对面咖啡馆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桌上摊开着图纸。
师青榆在一家成衣店橱窗前停下。
玻璃映出她的身影,也映出身后来往的人群——穿旗袍的太太挽着丈夫的手臂,戴圆帽的学生三三两两,挑着担子的小贩佝偻着背。
一切都鲜活生动,仿佛她真的回到了民国时期。
“姑娘要买布料吗?新到的英国呢子。”老板娘倚在门框上招呼她。
师青榆摸了摸裙袋——囊中羞涩。
正要婉拒,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车声。
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先踏出来的是一只擦得发亮的牛津皮鞋,接着是笔挺的西装裤腿。
那人弯腰下车时,阳光在他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上镀了层金边。
“老板娘,上回定的那批法兰绒到了吗?”
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矜持。
师青榆侧身让路时瞥见他的侧脸——
轮廓分明却不显凌厉,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含着三分笑意。
老板娘立刻堆起笑脸:“哎哟程先生!早给您留着呢,就等您来取。”
那位程先生这才注意到挡在门口的师青榆。
他微微颔首致意,抬手扶了扶眼镜:“这位小姐先请。”
师青榆挑眉。
这人身上有股旧式文人的做派,偏又穿着最时新的西装三件套,袖口露出的铂金表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不买,就是看看。”师青榆往旁边让了半步,“您请便。”
程先生却不动,反而从内袋取出怀表看了看:“这个点……看着装小姐是附近女中的学生?”
师青榆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藏青色的裙子——原来这身是女校制服?她正琢磨着怎么接话,忽听街对面传来一声欢快的呼唤:
“程叔叔!”
一个穿浅紫色旗袍的少女小跑着穿过马路,两条乌黑的辫子在身后欢快地跳跃。
她胸前别着枚百合花形状的胸针,跑动时珍珠耳坠在颊边晃出细碎的光。
“慢些。”程先生皱眉,却还是伸手虚扶了一下,“说过多少次,过马路要看车。”
少女吐了吐舌头,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师青榆。
她眼睛一亮:“是你?”
“我今早去给楚大夫送资料时见过你。”少女很是自来熟地凑近师青榆,“你晕倒了是不是?楚大夫抱你进病房时我正好在场。”
“看你这身校服,你也是我们学校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师青榆还没开口,程先生已经轻咳一声:“明玥,不要唐突。”
“有什么关系嘛。”叫明玥的少女笑嘻嘻地挽住程先生的胳膊,“程叔叔最古板了——对了,爸爸让我来催您,说今晚商会的客人六点就到。”
程先生无奈地摇摇头,转向师青榆时又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见笑了,在下程凤台,华新银行经理,这是舍侄女沉明玥。”
沉明玥冲师青榆眨眨眼:“明德女中读高二,你是转学生吗?”
师青榆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刚转来不久,迷路走到这儿了。”
“真的呀!”沉明玥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家住哪啊?我带你回去!程叔叔,布料让伙计送去银行好不好?”
程凤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别耽搁太久,你父亲……”
“知道啦知道啦!”沉明玥已经拉着师青榆往前走了几步,忽又回头,“程叔叔,给这位同学也做套新校服嘛,你看她裙子都旧了!”
师青榆低头看了看自己毫无问题的裙子,再抬头时正对上程凤台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嘴角噙着笑,镜片后的眼睛却像能看透什么似的。
“应该的。”他温声道,“既然是新同学,就当见面礼。”
沉明玥欢呼一声,拽着师青榆就往电车方向跑。
师青榆踉跄两步,听见身后程凤台提高声音嘱咐:“别跑!当心——”
后面的话被电车轰鸣淹没了。
沉明玥的手心温暖干燥,因为奔跑鬓角沁着细汗,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边跑边问,“我是文学社的,你要是喜欢写诗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沙龙!上周我们刚讨论了徐学士的新诗……”
师青榆任由她拉着,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活泼少女。
沉明玥说话时睫毛扑闪扑闪的,像停了两只黑蝴蝶。
“师青榆。”
“名字真好听!”沉明玥在电车站台刹住脚步,终于松开手,“青榆……是'榆柳荫后檐'那个榆吗?”
师青榆嗯了一声。
“车来了!”沉明玥风风火火,拽着她衣袖就往车上冲,“快!”
电车门打开时带起一阵风,吹乱了沉明玥的刘海。
师青榆看了会,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拨了拨,少女怔了怔,随即笑出两个小酒窝。
师青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在寒山派的时候就经常帮师妹们弄头发。
师妹们总说——
【“师姐——刘海就是女孩子们的命啦,你不懂,命可以丢,发型不能乱!”】
被唠叨多了,师青榆养成了师妹们头发一乱就抬手帮忙整理的习惯。
两人挤进电车,沉明玥熟门熟路地摸出钱买票。
车厢里人挨着人,怕过于活泼的少女被挤到,师青榆不得不扶着少女的肩膀,将对方护在怀里。
透过薄薄的旗袍面料,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度
“下站就到了。”沉明玥仰头说,“对了,你住哪个宿舍?下周末……”
话音未落,电车突然急刹。
两人还是齐齐往前栽去。
眼看沉明玥要撞上前排座椅,斜里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扶住了她们。
“小心。”
师青榆站稳后转头,看见个穿铁路制服的青年。
他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扶住沉明玥的手却极轻极稳。
“谢谢。”沉明玥红着脸道谢,青年转身随着人群下了车。
师青榆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人背影,直到沉明玥扯她袖子:“发什么呆呢?我们也该下啦!”
两人下车时,那青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就是明德。”沉明玥指着远处红砖建筑群,“不过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哎呀!”
她突然捂住嘴:“我忘了程叔叔说要直接回去的!”
她不舍得看着师青榆:“可是人家好想和你去吃东西啊……不行不行,会挨程叔叔骂的。”
师青榆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忽然觉得有趣:“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沉明玥咬着嘴唇装模作样纠结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反正都迟了,不如……”
她凑近师青榆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没等师青榆回应,沉明玥已经拦了辆黄包车:“去老城隍庙!”
车夫拉起车就跑,师青榆被迫挤在沉明玥身边。
少女身上栀子花香混着些微汗味,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转弯时两人肩膀相撞,沉明玥“哎呀”一声,顺势挽住师青榆的胳膊。
黄包车穿过繁华的南京路,拐进一条石板小巷。
沉明玥指挥车夫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付钱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家的蟹粉小笼包味道一绝,程叔叔都不知道呢。”
茶楼里光线昏暗,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沉明玥熟门熟路地领着师青榆上到二楼雅座,推开雕花木窗,正对着弄堂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
“我小时候常来。”她托着腮看窗外,“后来去女中住校,就很少有机会了。”
跑堂的送来茶点,沉明玥拉过跑堂的嘀嘀咕咕两句,没一会儿,小笼包就端上来了,沉明玥迫不及待夹了个小笼包放到师青榆碟子里:“快尝尝!小心烫——”
话音未落,师青榆已经一口咬下。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爆开,她倒抽一口冷气,烫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沉明玥“噗嗤”笑出声,连忙递上凉茶:“都说了小心嘛!”
她掏出手帕,自然而然地替师青榆擦了擦嘴角,“你呀.……”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沉明玥先红了脸,收回手小声嘀咕:"我、我就是顺手……”
……
师青榆倒没什么反应:“我知道。”
窗外紫藤花影婆娑,远处隐约传来卖桂花糕的吆喝声。
沉明玥低头搅着茶杯,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师青榆安静地吃着小笼包。
她虽说自恋,但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的魅力能够让一个刚认识的少女暗生情愫。
更何况沉明玥的演技实在拙劣,眼底一点感情都没有。
沉明玥在利用她。
师青榆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电车刹车是沉明玥故意前栽的,那个出手相助的青年人也不少偶然出现在那的,在修仙人眼底,两个人的动作暴露无遗。
那个年轻人往沉明玥手心里塞了张纸条。
这家茶楼也不是沉明玥心血来潮才带她来的,刚刚师青榆也看到了,沉明玥将青年人塞来的纸条交给了跑堂的小子。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个程先生估计也是和沉明玥是一伙的,两个人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场富家千金对陌生女学生一见如故,非要拉着对方玩的戏码。
至于演给谁看,师青榆不知道,也不关心。
左右白得了一餐小笼包。
师青榆很大度原谅了沉明玥。
哦对了,其实她最好奇的是沉明玥是怎么做到想红脸就红脸的啊?
师尊,我也想学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