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敬桑梓

1、春兰初开

　　三，四月份的初春，天气微有回暖，但仍是寒冷，疏华拉紧了淡红的衣袍，继续检查昨夜经突降的霜侵袭后的春兰。不久前，满园子的春兰已盛开，驱散了桐秋园严寒的萧瑟。
　　疏华着手开始将一株地生春兰移栽为盆栽，此时节的春兰的根系较为脆弱，移栽工程繁杂，大部分同园女弟子都要花上至少半日的功夫。疏华利落地拿起小铲开始松土。
　　苔绣从屋中出来时，就看见疏华已将春兰托起，目测根系情况，便觉出土的过程完成的趋于完美，苔绣不觉连连点头。
　　疏华将春兰移防到一青瓷盆中，一缕发丝掠过脸颊，拂过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如一潭玉湖，沉静不已。疏华由苔绣一手带大，并授予她养植兰花的技术，疏华聪慧，心通花性，且性子沉静，耐得住枯燥的栽培练习，十几年下来，养花术已为园中女弟子首位。让其他弟子烦闷不已的兰花移栽她却得心应手，只需花短短一个时辰就可完成。不知不觉，竟已十二年过去。苔绣抚抚鬓角，心里叹了口气，又是一年春来，这园中弟子换了一拨又一拨，时光催人老。园子花中忙碌的女弟子见苔绣，都一一起身：“师父早。”
　　苔绣摸了摸疏华一旁待用的泥土，说：“这兰花泥的黄沙土略为不够。”疏华略一停顿，才问好：“师父。”“嗯，”苔绣又拣了几株春兰，“将这几株也移栽，修成盆景，给宫后和几位少宫主送去。”
　　既然黄沙土不够，就得要重配这兰花泥，兰花泥的配制需锯木屑四份，河沙两份，黄沙土四份，或许是送土来的弟子有所疏忽，配少了这黄沙土。只有上好的逆壤才能培育出上好的盆栽春兰。疏华拍了拍手，抬头对苔绣一笑，“知道了，师父。”明眸柔和的星星点点，似有几分调皮，苔绣不禁也莞尔一笑，眼睛有一闪而过的宠溺。

　　疏华很欣赏兰的花性，花有幽香，淡淡的香气，与他花无争;一年四季兰中皆有不同花种花开，各类兰花种择其所需环境生长，虽说挑剔，却是讲究有理，在疏华看来择适合自己品性的环境生活容不得丝毫的将就。

　　上送的兰花移栽的完成是五天后的事。苔绣那日随笛宫剑园的几个男弟子前往笛宫西南面的农庄，亲自挑选晚春将用的蕙兰花籽。疏华便与另一名桐秋园名为花信的女弟子负责将上好的兰花送往宫后和各少宫主处。
　　花信性子活泼，两人也算知心，一路畅谈。“疏华，你知道么，明霞那丫头自从上月从我们园子调往三少宫主处后，遇见咱都是趾高气昂的，生怕别人不知她的风光，又不想想从前我们是怎么待她的！”花信一脸不服的模样活像是生气的小猫，逗得疏华忍俊不禁，“你就笑我吧！”花信撇撇嘴，“我这是替你不值，其实我们园子的姐妹都不服，凭什么调走的是明霞，平时她是最爱偷懒和扯谎的人，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回事。”疏华微微一笑，前个月总管处来人要抽调一名弟子去三少宫主翟子泓的流火堂当值，师父略一思忖就把明霞调了出去，这事正和师父心意，师父又怎么容得心不在兰花上且又做事敷衍的人留在桐秋园呢？

　　花信回头催促着后面人手端着一盆兰花的四级男弟子。在笛宫，男弟子分为四个等级，一级男弟子只需每日在勤术园练习功夫，这和各位少宫主一般。二级男弟子在练功的同时需担负起保护宫主，宫后，各位少主的职责。三级男弟子需练功，负责个别园子的工作，定期前往笛宫管辖的农庄进行守卫，帮助农活，收获运货以及收税的事项。四级男弟子也需练功，并负责宫中日常的打杂工作。当然，这同级内部亦有层级，虽无明文规定，却是大家心中既定的规则。笛宫女弟子无明文级差，但其中工作和待遇的好坏也有大体判断趋向，就像是花信所想的在少宫主处当值要远胜于在园中，但这也是见仁见智。
　　花信一瞥，共有四名男弟子，不禁问：“又是二少宫主不要么？”疏华脚步一顿，不觉心头一跳，才淡淡道：“嗯。”花信自顾往下说：“据说只有这二少宫主不喜花，只喜竹。”他何止是喜竹，是恋竹，疏华心想，忽然心头掠过一双清冷的眸子，不觉有点失神，

　　回神抬头看时，已到了侧殿，宫主和宫后的起居在此。疏华敛了敛心神，拣了艳红色的那盆春兰与花信一同进了殿。
　　宫后荀奉倩已有四五十岁，依旧美丽，典雅华贵，骨子里透着一种温柔，对人更是温和，平易近人，笛宫人对她甚为尊敬。
　　“疏华，这是春兰？”宫后拨动着红瓣问道，疏华笑道：“宫后说的是。”宫后又道：“子沅那孩子非说是剑兰，前几日我与他路过桐秋园，望见那满园子的花开，我说是春兰，他偏不信。”
　　疏华摇头笑了起来，大少宫主翟子沅哪里晓得花，只懂剑术罢了，且他非惜花之人，不久前他就曾弄坏几株欲开的早春春兰。
　　“子渊那修竹堂满园子的绿竹，怪凄清的，偏这孩子又不喜花，性子就是冷。”宫后向着窗外喃喃道，初春之阳洒下柔和的光芒，宫后在一片阳光中更显风华，疏华不禁些许失神，宫主翟青多年未曾再娶，只守着原配结发妻子，也并不是不无缘由。

　　从侧殿出来，几人起步前往翟子沅的荆溪堂，步过溪水底下流淌的木桥，疏华挑了株淡紫的春兰，见花信满眼放光，不禁揶揄道：“要不让师父想想办法，把你调到这荆溪堂来当值？”花信瞬间红透脸，又因为有荆溪堂当值的男女弟子在，不敢发作，只能偷瞪疏华一眼。疏华不再说话，对当值弟子略一颔首，便举步进去。
　　堂中有香烟缭绕，地塌上随地放着一本笛子乐谱，又放着一上等红木雕花矮桌，桌旁席地坐着一名年轻男子，面容英俊，利落的发髻，身穿一袭玄衣，更显身材的矫健有力，一对剑眉浓黑，翟子沅正在用绸布擦拭佩剑，突闻一阵幽香，漆黑的眼眸里有了一丝柔和，一抬头就撞进疏华清澈的眸子里，疏华也不避，嘴角含笑，“这是桐秋园新植的春兰，给你送上一盆。”子沅将眼光移向疏华身后的春兰，笑道：“这又是你的功夫吧，荆扉，把他放到我的书房。”
　　“你来得正好，陪我下盘棋罢？”子沅望着疏华，只见她今日一袭淡紫裙衫，不施脂粉的脸清丽自然，一双明眸能望进人的心底，子沅想他迟早有一天会沉溺在她的水眸里，疏华摇了摇头，“还有差事未完，有机会再来。”
　　花信从荆溪堂出来后的一个拐弯处，附在疏华耳边道：“大少宫主对你有意呐！看来要求师父调来荆溪堂的是你才对呀！”
　　疏华一怔，摇头笑。与子沅虽为青梅竹马，只是比较熟悉彼此，她一贯把他当兄长看待，欣赏他一往无前的魄力，自觉得在他的呵护下，自在又快乐。

　　三少宫主据明霞所说不在流火堂，明霞也直接接过兰花，一副拒绝入内的姿态，花信刚想发飙，疏华略一对明霞颔首，就拖住花信向外走去。
　　刚从流火堂出来，花信还来不及大骂，就碰见了笛宫的四小姐，宫主唯一的女儿，今年十七，与疏华同岁，和寒宫的五小姐韩绛桃，元宫的二小姐袁淑卿，四小姐袁世莺并称四大美女。笛宫上下甚为疼爱她。
　　四小姐翟玉歌此时身穿艳红的马装，手持一白玉色的马鞭，对着迎面而来的一名二级男弟子道：“二哥在马场吗？”那名男弟子疏华认得，是翟子渊修竹堂的当值名为竹敲，竹敲颔首道：“是的，四小姐，还有三少宫主也在。”“三哥也在？那正好，我们三个可以比试马术！你回来又是做什么？”竹敲继续答道：“二少宫主叫我回修竹堂取点东西。”翟玉歌边走边笑道：“找他们去，今晚我们还可以在草场围火吃饭！”

　　玉歌活泼艳丽出众如朝阳，也难怪翟子渊会这么宠她。
　　疏华这样想时，就已将最后一盆春兰放置在玉歌的梳妆台旁，疏华心想花信还在外头等着，便想举步向外，不经意间扫到书桌上一幅画，挺直的鼻子，薄削的唇，一张清俊的脸由这房中主人细细地描绘在极品的宣纸上。疏华心底略微一动，抚上画上的眼眸，只怕还差一双清冷霸道的眼睛。
　　出了玉歌的烟绕堂，疏华觉得有点胸闷，却听花信说，她适才碰见与师父一同去农庄归来的三级男弟子，师父已回来，应是带回了不久将要种下的惠兰花籽，便与花信急忙回桐秋园，来帮师父处理新得的花籽。

　　是夜，苔绣在园子里查看春兰，疏华于花房中抚弄新进的惠兰花籽，顿觉心境平和，心想这些花子的入土，出芽，成长，开花，心头有抑制不住的欣喜。
　　若是能够调得竹根泥，来做这蕙兰晚春花开前移植为筐栽时的土壤，蕙兰在肥沃的竹根泥中定能长得曼妙。
　　竹根泥的配制需要竹鞭，竹根，竹叶和竹笋的腐化物。
　　疏华忽忆今日玉歌的话，便起了捉空取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