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婚》栖枝JY

9、缘定

　　#
　　裴渟予来了，不是一个人。
　　推着轮椅的是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穿着修身长款的黑色大衣，眉眼深邃，神色冷淡。
　　裴渟予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腿上盖着毯子。他留着中长发，胡乱地扎起来。我盯着他的脸，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他和裴渊行长得一模一样——如果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相同的话。
　　“章先生，在哪里签字？”裴渟予问我，他嗓音很温和，比听筒里失真的要轻软一些。
　　和裴渊行完全不同。
　　我把手里的单子递给他，他身后的男人就从轮椅靠背的夹层里抽出一块木板——美术艺术生常带着的那种画纸夹。
　　他签完后，我叫来护士把单子拿走。走廊里安静下来，冷白的灯光罩下来，落下一片阴影。
　　我扫了眼他身后的男人，淡淡道：“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
　　裴渟予垂下眼，嘴角挂着自嘲的笑：“如果没有我，我哥不会变成这样。”
　　“渟予——”他身后的男人皱着眉喊道。
　　“我和我哥是双胞胎。”裴渟予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缓缓说道：“我们长得很像，不是熟悉的人一般分不出来。
　　但我哥比我聪明，他从小就一直考第一，奖状拿到手软。似乎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比我重要，但其实我知道不是。我父母对我有点偏心，可能是因为出生的时候医生说我哥在娘胎里的时候吸收了我的养分，他们就对我更好一些。”
　　“十岁那年，我在校门口等我哥下课——他成绩好，总是被留下来单独辅导。绑匪把我认成了他，拿我来要挟我父母，开口就是两千万。两千万并非小数目，他们先选了报警，再去筹钱，结果绑匪发现抓错了人，认为我父母不会给，把我从十二楼推了下来。”
　　裴渟予转眼来看我，轻笑说：“章先生别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我抿紧唇，没说话。
　　“这件事之后，我父母或许是对我失望了，因为我爷爷的遗嘱上写着继承人要身体健全。于是他们开始无底线地逼我哥哥。只要是我哥表现出喜欢的东西，他们就会拿走藏起来，然后说用什么什么奖来换。”
　　我想起那只叫Randy的宠物。
　　他那时候不过十岁出头。
　　“我哥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也不会轻易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喜欢。我父母一看没有能辖制他的了，就拿我来做筹码。”
　　裴渟予语气里带着讽意：“他们跟我哥说，如果他不好好学习，就把我卖掉。反正不过一个残废，养在家里还浪费粮食。”
　　“渟予，别说了。”男人沉声打断他。
　　“没事的蒋钺。”他温声对蒋钺说，“章先生是我哥的爱人，他有权利知道这些。”
　　蒋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了。
　　裴渟予：“我哥把他每年额外得的奖学金都存了起来，分了两份，等我们成年的时候把另一份偷偷给了我，然后一个人跑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去了法国。六年后他回来了，也就是去年年底的时候。他手腕强硬，花了两三个月就成为了裴氏的继承人，再一步步走到裴氏集团CEO的位置。他那段时间跟疯了一样，不要命的工作，也因为胃病进过好几次医院。”
　　“我怎么说也不听，”裴渟予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看向我，继续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其实比联姻对象还早，在我哥的项链上。”
　　我一下想起来20年他生日的时候，我托我外祖母的好友为他定制了一款项链。市面上的男士项链都很浮夸，我定制的那一款偏简约，只有一枚梧桐叶挂饰，带了点私心，背面刻着我和他的名字缩写。
　　我当时以为他跟我提分手后就扔了。
　　“我哥那种人怎么会带项链啊，这么宝贝我也是第一次见。他某一次胃病住院，我发现他盯着那条项链发了很久的呆。得知他们要我跟章氏联姻之后，他发了很大的火。那是我成年后唯一在家的一天，我听见他在书房里质问他们到底还要他怎样，为什么不能放过你。”
　　我握紧拳头，回身看了眼亮着的“手术中”，深深吐出一口气。
　　裴渟予把手搭在膝上，笑容温雅：“我哥他很爱你，只是不会表达，也不敢表达。他害怕你跟那些他曾经喜欢过的东西一样，他留不住。所以，你能原谅他吗——为他一年前的胆小。”
　　我看着裴渟予的眼睛，那是跟裴渊行一样又不一样的眸子，少了戒备疏离，多了温柔清朗。
　　良久，身后咔的一声轻响，手术灯灭了，我转头看着医生把病床推出来，裴渊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映入眼帘。
　　我倏忽松开拳头，轻声说：“我没怪过他。”
　　从始至终没有怪他跟我提分开。
　　而是怪他选择一个人承受，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病床到我们身边停下，裴渊行微微睁开眼，抬手抓住我，低声道：“……我还是留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