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芝》高午插画家

1、一 李知芝是笨

　　我讨厌李知芝，她是我的高中同学，是个笨蛋，无药可救的那种。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图书馆里，她扶着书架踮起脚尖在够一本《百年孤独》啧，真矮，这都拿不到。
　　我只好走近帮忙，手刚提起，她就拿到了。她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好大，风让我触碰到她的头发。她微笑着冲我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小梨涡。走开了。
　　从那以后，李知芝就像一个恐怖的不可控因子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讨厌所有不可控制的东西，而她正是这样的存在。
　　李知芝总是很吵，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她还总是笑，每天都是。我讨厌吵闹的人。
　　我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同龄人需要反复思考的问题我几乎看一遍就懂了。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太少了，我不喜欢和笨蛋打交道。
　　李知芝就是一个笨蛋。
　　她的数学成绩真的很差。这是我和她成为同桌后发现的。她总是对着数学成绩发愁，每次发数学成绩的时候都唉声叹气的。啧，真烦。
　　在她被数学老师批评了N次之后，她给我买了一堆糖还要拜我为师，请教我如何学习数学。
　　我还记得李知芝那天走进教室里一坐下就从背包里掏出一大袋子的糖果，满脸笑容地看着我，眉眼弯弯，脸还红红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我掂量了一下那袋糖，嗯…挺有份量的。
　　可我不喜欢吃糖，糖吃多了会变傻的。
　　后来我还是开始教她数学了。我只是不想跟一个笨蛋计较而已。我还是很讨厌李知芝的。
　　李知芝还很麻烦，她总是跌跌撞撞的，她总是会给我惹麻烦，她总是要我照顾她。我讨厌这个麻烦鬼。
　　她总是会感冒发烧还会肚子痛，几乎每一次都是我这个同桌去照顾她，帮她打水、拿药、送去校医室……真的个娇贵体弱的麻烦精。
　　我记得有一次她上体育课的时候打网球摔倒了。摔得很惨，她哭着看着我，满脸泪水眼睛里装满了委屈。啧，真烦。
　　我只好走过去将她背起来去校医室处理伤口。这个麻烦鬼在路上还说她太重了，要自己走。
　　李知芝还总是惹我生气。
　　我总是会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有时是信有时是巧克力，我只觉得无聊。渐渐的就很少收到这些东西了。
　　后来有一次，李知芝也突然给了我一封信。我一开始以为是这个笨蛋良心发现要感谢我，可没想到的是那其实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女生的告白信！
　　更可气的是，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别人都以为我真的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
　　我找到李知芝这个罪魁祸首的时候，她却在没心没肺地和别人笑嘻嘻地炫耀她新得来的一大包辣条。
　　她还拍着我的肩膀说，没想到我的魅力这么大做我的同桌简直赚大了。
　　我气的脸都黑了，好几天都没跟她说话。我讨厌她，讨厌这个笨蛋！
　　李知芝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错误时，她又掏出一大包糖一脸灿烂地看着我。
　　她说：“原谅我吧。”
　　我也不是小气的人，那就勉为其难地原谅李知芝这一次吧。
　　李知芝的数学在一点点地进步，慢慢地成绩就提上来了。其实她的其他成绩还是可以的，就是数学差了些。导致一直在中游水平。
　　在高二期末考结束之后，她考的还可以。于是这个笨蛋就和她的朋友去ktv玩，还美名其曰松紧有度。
　　就这样，这个笨蛋喝醉了。李知芝的朋友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她。啧，真是个麻烦的笨蛋。
　　我看见她呆呆的坐在沙发上，很安静。只是脸红红的，反应迟钝。
　　她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她看着我微笑，梨涡浅浅的若隐若现，眉眼弯弯。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即视感，我看着她有一瞬间愣住了。
　　后来走出ktv时，她突然停住了。
　　她说：“我不想回家。”
　　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她只是喝醉了。
　　但她那时神色清明，眼底暗暗的。我很少在她眼里见到这种如此难过的情绪。
　　我慢慢地走近她，小声又认真地看着她说：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你可以和我说。”
　　她抬眼对上了我的眼睛。眼睛大大的，装下了好多东西。
　　我只听见她的声音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两在江边坐了好久。她第一次将她那未愈合伤口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展开。
　　我也从那时开始才知道原来李知芝一直在遭受家暴，她的家庭是支离破碎的。快乐的外壳下是残缺不堪的悲剧。
　　她的语气平常，毫无情感起伏，好像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来陈述一件件日常稀松的小事。
　　我默默的看着她，心底不知哪里愈发堵塞，愈发酸涩，压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到最后，我问她：
　　“那你以后怎么办？”
　　“好好读书，逃离这里。”
　　她偏过头来看着我，眼底里是无尽的清醒。
　　“嗯，我和你一起吧笨蛋。有事别一个人硬抗，你还有我。”
　　我对上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会保护你的，说到做到。”
　　李知芝眼底里闪过一丝光，她慢慢地靠近我。
　　她给予了我一个羽毛般的拥抱。
　　不久以后我们就高三了。李知芝还是我的同桌。我发现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虽然她还是吵吵闹闹的，在数学上依旧没有什么天赋，依然是一个笨蛋一个麻烦精，总是干出一些让我生气的事情……
　　我也习惯了李知芝这个“危险”的不可控因子的存在。
　　李知芝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问我：
　　“你以后想去哪里？”
　　我想了想如实说：
　　“我爸妈大概率会送我出国留学。”
　　听到我的回答，李知芝安静了一会说：
　　“噢，我以后应该不会出国留学啊。”
　　语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遗憾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闻言，我转过身对着她的眼睛说：
　　“就算我出国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不会拉远。”
　　她听到我的话眼里染上了笑意。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这个笨蛋了。
　　“没为什么，快点学习。时间不够了。”
　　“喔…”
　　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李知芝消失了。她的座位空荡荡的，只有前一天没有带回家的书本和练习册。我有些不安。发信息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回我：
　　“我生病了…但是别担心啊，小事而已！我会尽快回来哒！”
　　过了三个星期，李知芝回来了。她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时不时会咳嗽，像只病怏怏的小猫。但还总是笑嘻嘻，她说，这是“大病初愈”没问题的。
　　也正如她所说的，她的精气神也越来越好，变得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叽叽喳喳的。
　　但我还是时常担心这个笨蛋的身体，毕竟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是在生病。总是小小的样子，好像两年前我刚见到她那样。
　　所以我总是习惯性地照顾这个笨蛋。
　　我们走得越来越近，但我不能越界。我让她考上理想的大学，实现梦想。
　　李知芝以后会有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
　　在意料之中，李知芝一模考得不错，已经到首都大学的分数线了。
　　她看到分数的时候兴奋地拉着我的手，笑得如同正值花期的粉色蔷薇。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在我前面，马尾也一蹦一跳的。
　　倒计时一步步逼近。在一个平常的黄昏里，我正在教室里刷着题，李知芝和她的朋友们去了学校的超市。
　　教室里的时钟的时针指向六点整，学校广播站准时播放音乐。我正打算戴上耳塞的时候，歌曲响起，我手上动作停住，被这旋律吸引了。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小小的我傻傻地等……”
　　“守着小小的永恒……”
　　旋律停下，我瞥见李知芝和她的朋友吵吵闹闹地走进来。
　　李知芝笑着回到座位，顺手递给我一袋糖。我看着糖有些无奈。
　　“笨蛋别笑了，学习。”
　　闻言李知芝歪着头看着我。
　　“喔知道啦。”
　　“还有别吃那么多零食，不健康。”
　　“嘿嘿知道啦知道啦，我会节制的。”
　　时间总是不经意的流逝，高三总是在倒计时里一点点过去。高考结束了。我和李知芝这个笨蛋也要分开了。
　　出国前，我和李知芝见了一面。那时李知芝的父母离了婚，她和她妈妈住在一起，看起来快乐了不少。
　　我们走在江边，江风徐徐，将李知芝绑的松松散散的头发吹起，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情绪。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我准备要去美国了。”
　　最后我开口打破了平静。
　　“嗯，我知道。一路平安啊！”
　　她没有看我。
　　“我说过的，就算我去了美国我们的距离也不会拉远。”
　　“嗯，我知道的。我们可以经常发信息或者视频。”
　　李知芝笑着说。
　　“只是…我们还能见面吗……”
　　李知芝越说越小声。
　　“当然！为何不可？”
　　我拉住李知芝纤细的手臂，看着她认真地说。李知芝的眼睛红红的，蒙上了一层水雾。我有些愣住了，心底里泛起涟漪。
　　“那你就放心去，不必太过挂恋我。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呀我亲爱的朋友？”
　　说完李知芝伸手抱住了我，轻轻的像羽毛一样的拥抱。
　　我看着李知芝，她好像一直都是小小的，像三年前我刚认识她那样。
　　我突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
　　“笨蛋，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啊？”
　　怀里的女孩听到后一愣，拉开距离。她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承认了。”
　　说完李知芝笑了，小小的脸蒙上一层红晕，像粉色的蔷薇。眉眼弯弯，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笑着笑着她的眼角流出眼泪，眼眶红了。
　　我连忙伸出手拂去眼泪，一阵慌张。
　　“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早些对你说的……”
　　话音刚落，李知芝拉下我的衣领，踮起脚尖轻轻地像蜻蜓点水般在我的唇上落下一吻。
　　我很快反应过来后用力地拉近她，俯首加深了这个吻，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另一手捏着她的下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睛。
　　我们青涩又热烈地亲吻，唇上的力道不断增大，好似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我含含糊糊地说：
　　“笨蛋…这种事情应该让我来主动的……”
　　就这样，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我去了美国专攻学业，李知芝去了首都大学。
　　我们常常视频聊天。我还是常常叫她笨蛋，尽管我知道她其实很聪明。
　　我常常会在放假时飞回国，去见见我的小笨蛋。
　　李知芝总是喜欢吃甜食，每一次离开都会给我塞上一包糖。
　　每一次见面都分外珍惜。我恨不得马上完成学业，回到中国。
　　每一次离开李知芝都笑着跟我说再见，还叫我不要哭。
　　其实我知道这个笨蛋在每一次我走进安检口后都站在我背后流眼泪。
　　她说我们要一起去旅行，去很多很多地方。要去乌斯怀亚，去到世界的尽头。还要去西藏，去阿拉斯加，去冰岛……
　　李知芝总是说她很爱我，其实我也是。
　　这样的生活在三年后打破了。
　　我跟李知芝在某一个寒冷的冬日里失去了联系。
　　从那天早上起李知芝就开始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像是失联了一般。
　　我联系了国内的朋友，李知芝的朋友同学都说最近几天都不见她，她生病请假了。
　　我开始心慌了。
　　我尝试打给李知芝的母亲，得到的只是一阵电话的忙音。
　　内心的恐惧让我不得不往坏的方向想，我马上飞回国，我当时想——我一定要找到这个笨蛋。
　　我找遍了每一个有可能认识李知芝的人，他们说：
　　“李知芝？好几天没见了。”
　　“她身体好像不太好。”
　　“李知芝早就请假回家看病了。”
　　我去到李知芝的家，看到她的家早已人去楼空的事实。
　　我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心在那一刻也跟着空了。
　　小区里的邻居知道了我在找她。说：
　　“李家前几天搬走了。”
　　“李家那姑娘真是苦命啊！从小那老李就整日打她们娘两，这好不容易长大出去读大学了还得了病……”
　　“我见那小姑娘人挺好的，又有礼貌又聪明，怎么就这么…这年纪轻轻的。”
　　“哎我听说他们好像去了国外治病啊？”
　　“啊对！这一去啊全部积蓄都要花光了！”
　　“这病不好治。”
　　生病了啊。李知芝，你在哪里啊？我怎么找不到你了……
　　我发疯了似的用尽一切能找到她的方法去找她。
　　也许是上天可怜我吧，一个月后我终于知道这个笨蛋在哪儿了。
　　我在一个寒冷的初春里来到了新加坡。
　　在医院见到了她的妈妈。
　　“阿姨……”
　　“是你！你是怎么找到的？”
　　妇人眼里爬满了红血丝，显然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休息了。
　　“李知芝呢？”
　　我稳住有些沙哑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知芝她…情况不太好。”
　　“当时她那个时候知道自己生病了之后…哭着求我们不要把她的情况告诉你…不要让你也承受这份痛苦，让你忘了她……”
　　“她想让你好好的活下去……”
　　“她说你应该要有光明美好的未来……”
　　我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到了安全通道。掏出一根烟，点燃，看着烟雾一点一点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感到了无力又恐惧。李知芝的话一个一个的字砸在我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李知芝你这个笨蛋！一声不吭地就想把我扔下，让我一个人……
　　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憋了一个多月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决堤。我蹲在楼梯里不知过了多久，看着一整包烟全部烧尽。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李知芝。
　　她见到我的时候没有惊讶，好像早就已经意料到我会出现。
　　她说：“我可能……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我很少在她面前哭过，我也在尽力忍住眼泪。但当我穿上防护服，走进病房里，见到她瘦瘦小小的身体就这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一根根管子，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维持着生命，很痛苦的时候我瞬间红了眼框。
　　她那么怕痛，一定很痛苦吧。
　　“别哭……要笑。”
　　她轻轻拉住我的手指，像羽毛般轻。
　　“忘了我吧……你应该要有光明美好的未来的。”
　　我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李知芝，我爱你，我很爱很爱你。”
　　“我知道。”
　　“我从高一在图书馆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我其实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你这个笨蛋其实一点都不笨。”
　　“你能不能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我的声音早就沙哑得不成样子，也只能尽力保持着口齿清晰，让她听见。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去旅行，去很多地方，交很多朋友……这些事情都还没实现，李知芝你不能就这样走……”
　　“咳咳……是啊，以后就让你去替我实现吧……”
　　过了一会儿，她虚弱地开口：
　　“听着……以后你要去看很多很多风景…要去吃很多好吃的东西，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咳咳…我走以后…逢年过节的时候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吧……她就我一个女儿……你一定要向前看，知道吗？”
　　“你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你会有光明美好的未来…你要带着我那份活下去……”
　　我站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我握住她的手，恳求她不要离开我。
　　她叹了口气说：
　　“把我忘了吧。”
　　李知芝在一个初春的早上离开的。
　　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我的心。
　　办葬礼那天，以前很多她的朋友们都来看她了。他们都哭得泣不成声，我站在旁边看着。
　　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后来的一切时间里，我再也没有去看过李知芝。
　　我去了美国，几年后完成学业。就回家学着打理家族企业。我每天都很忙，我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就这样我过了十多年。
　　这些年来，李知芝那个笨蛋从来没有来我的梦里看过我。
　　真小气，她可能是气我从来不去看她吧。
　　十多年后的某一天，李知芝突然来了。她还是小小的，扎着马尾，冲着我笑眉眼弯弯，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包糖……
　　梦醒之后我就病倒了。
　　医生诊断我已经长时间患有抑郁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进行治疗。
　　我想，我要去看看这个世界。替李知芝。
　　于是我放弃了。我一个人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我去了西藏、冰岛、阿拉斯加……最后我来到了世界的尽头——乌斯怀亚。
　　我在这里停留了很久。我以为当我见过这么多风景之后我会好起来，可奇迹像那时李知芝离开那样——没有发生。
　　最后，我在一个初春的早上离开了。
　　我终于走到了尽头。
　　李知芝，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