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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石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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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会用缓慢爬升的朝阳柔和地唤醒万物,但人造太阳不会。
巨大光圈亮起时的一瞬十分刺眼,图南被那白晃晃的光线折磨醒,起身时只觉得浑身酸痛。
他从小到大最差也是睡的沙发,还是天鹅绒的,头一回睡木板,那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和加兰第一次做完的时候。
那也是他第一次深入理解了,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
图南龇牙咧嘴地下床,环顾一周,发现自己住的地方就是个石头搭起来的长方体,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木板床。
除了被他扔在地上的光碟,这个房子里面的第三样东西,就是床头一张薄薄的硬纸片。
图南扶着腰拾起那张卡片,发现是一张地下城通行证,上面的脸和他现在一模一样,名字是南安。
“给我整了张流氓脸,名字起这么温柔……”图南不满地嘟囔着,顺手将卡片放进裤兜,走出了门。
出门便是一条拥挤的街道,一间间平房堆叠在一起,有些房子之间的间隙甚至连一个人都通过不了,是晾衣服时一伸手就能给邻居一巴掌的程度。
图南从没见过这么多房子挤在一起,正好奇地打量,这时,不知道哪家传来了面食煮熟的味道,不是很香,但也勾起了图南的饥饿感。
他刚打算吃个早餐,摸了摸空荡荡的兜后动作一僵,突然意识到,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饭来张口的少爷。
“我去,原来吃饭还要花钱……来着。”
这感觉对图南来说有些新奇,恰好这时有个大爷路过,听见图南的自言自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眼他。
图南羞愧地闭上嘴,为数不多的常识告诉他,自己想要在这里生活一个月,需要先找份工作。
他顺着街道边打听边走,在歪七扭八的破旧房屋间穿梭,却并没有找到他在书上读到过的那种招募集市,而询问别人的结果,也只是收获了无数关爱智障的眼神。
图南走了半天又累又饿,还一无所获,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那个叫英雄广场的地方。
他本想去看看那个纪念碑,然而小腹突然一紧,于是打算先回家上个厕所。
可走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他家就是个大型石坑,哪来的厕所!
偏偏这时候街道上人突然少了很多,他连找个人借厕所都找不到。
着急半晌,图南额上隐隐冒出冷汗,正当他绝望地准备违背教养,随便找个地儿解决时,一个中年男人脚步匆匆地从英雄广场出来。
他连忙拉住人询问。男人不耐烦地向后一指,告诉他广场里有公共厕所。
他连连感谢,男人摆摆手,离开时脚步更快,看起来是有什么急事。
图南顾不得其他,连忙向广场里冲去,然而当他踏入广场的那一刻,随着“啪”的一声,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图南:“……”忘了这茬了。
怪不得这广场一个人没有,刚刚那个男人还那么着急,原来是到人造太阳关闭的时间了。
所幸光线并没完全消失,可能是还需要为基础设施功能,人造太阳表面依然发着淡淡的白光,虽不至于让图南看清,但也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这时,图南注意到广场有一处突出长方形的建筑,应该就是公厕了。
他一边顺着中年人指的方向,摸索着向那边走去,一边不断鼓励着自己的肾小管,终于碰到公厕门口的墙壁时,心情比回家还要激动。
此时的他也到了极点,隐约看见一处凹陷,顾不得其他便将裤子一脱,挑战了人生中第一次盲上厕所。
“……哈啊……得救了……”
没有在重获新生第一天就被憋死,图南终于松了口气。刚提上裤子,身后忽然传来发动机轰鸣声,与此同时,一束刺眼的白光射了过来。
图南被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传到耳边的声音他很熟悉,那是飞行器降落的声音。
正当他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在地下城驾驶飞行器时,后腰便被人猛地踹了一脚。
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倒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后背便被狠狠踩住,头发也被粗鲁地拉了起来。
钝痛从后背传来,他听见那个袭击他的男人用无比恭敬的语气道:“报告上校,是个beta。”
……上校?
图南艰难地睁开眼,模糊中看见两排分列站立的军人,与此同时,一个人影正逆着光往他这边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精制手工皮鞋,图南瞥到皮鞋上的标志,竟然恰巧是他从前常穿的那家。
往上,是两条长而笔直的腿,被包裹在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军裤里,干净利落。
光太强,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注意到那被收束进军装皮带里的劲瘦腰肢,以及系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纽扣,
那人在图南面前站定,没有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副手套戴上。
手套是和军装一样的深黑色,丝绒质地泛着细碎的暗光。那人被一身黑色包裹得很严实,唯有裸露的脖颈和手腕白得刺眼,强烈的视觉反差竟让人莫名生出一股摧毁欲。
想要粗暴地扯开那紧闭的领口,好一探内里的万千春色。
图南记忆里,唯一能把军装穿成这样的人是……
没等图南惊喜地喊出那个名字,剧烈的疼痛忽然从左脸传来,伴随着左耳的一阵嗡鸣,他被那狠厉的一掌彻底扇倒,手套摩擦过脸颊,蹭出一大片红痕。
他疼得喊出了声,下一秒,下颌又被狠狠钳住。
图南被迫仰起头,脖颈传来被撕扯的疼痛,但他此刻却顾不得那么多,目光情不自禁落在了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上。
七年过去,他的加兰依然是人群里最惊艳夺目的那一个。
金色发丝在光下熠熠生辉,浓烈得像是初阳之芒,眉眼却深邃而清冷,像是落在山涧青松上的初雪,又像是空谷溪泉上浮动的竹叶,让人欲探又止。
图南沉浸在和爱人重逢的喜悦里,直到被左脸肿胀的疼痛唤醒,才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知道这是谁的碑吗?”
图南想要开口,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想要让他别对自己那么凶,但莫斯的威胁却在脑海里响起,像是一张无形的蛛网,笼住了所有呼之欲出的话。
“啪。”
脑袋再次被扇到一边,加兰的声音更冷。“回答。”
“……知道。”
英雄广场的石碑,只有为他而建造的那一个,他不知道加兰为什么要这么问,脑子里只剩下自己被加兰打了这一件事。
“啪。”
又是一巴掌,图南被扇懵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委屈地看向加兰,发觉记忆里那湖水一样温柔的眼眸,此刻却像是淬了万年不化的冰。
“既然知道,那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里撒野?”
听见加兰的话,图南的大脑飞速运转,没过多久,一个荒谬的结论在脑海里诞生。图南费力地向左侧看去,借着飞行器的光,终于看清了他以为是公厕的地方。
图南没怎么上过公厕,只知道公厕一般都是长方形的,却忘记了石碑也是。
他以为的公厕墙壁,其实是石碑的底座,他以为进了公厕,其实只是沿着石碑的拐角走了半圈而已,而真正的公厕,其实在石碑正后方一百多米的地方。
图南脸腾地红了。
他居然在自己的英雄碑下面撒尿,还被加兰抓个正着!
这下不用莫斯威胁,他自己都有点不想回去了。可惜他来不及羞耻太久,在下一个巴掌来临前慌忙开口解释。“不是的!我以为这里是公厕才嘶……”
两颊肿痛的地方被用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度掐住,加兰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在……侮辱谁?”
加兰的声音很轻,听在图南耳中却和死神的低吟无异,他顶着疼痛继续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来地下城,不熟悉地形,家里没有厕所,天又黑了,我看不清路,就以为这里才是公厕!真的!”
加兰瞥了那个最开始压住他的男人一眼,男人立刻道:“报告上校,他的通行证显示,他已经在地下城生活了七年。”
下一秒,加兰的手便从下颌移到了他的脖颈上,像是要直接宣判他的死刑。
图南一把握住加兰的手,大脑飞速运转。“不!不是!我之前一直生病,是昨天才醒过来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加兰的眼神毫无温度,五指逐渐缩紧,那冷漠狠戾的模样对图南来说陌生至极。
生理性的眼泪被挤出眼角,正当图南意识模糊间准备坦白一切时,钳住他脖颈的力度却突然松了。
他被像丢垃圾一样扔到地上,加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声音依然冷得可怕:“盯着他把石碑擦干净,然后送去监牢。”
“是!”
图南捂着脖子咳嗽,看着加兰的背影,猛然意识到他要走了。
他顾不得颈间的疼痛,声音比意识先一步发出——“你来这里……是来看图南的吗?”
加兰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
图南盯着加兰的背影,那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风景。
加兰没有回答,图南继续道:“为什么?你不是要结婚了吗,还来做什么?”
图南察觉到,就在自己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个将他踹倒的男人摸上了腰间的枪。
所幸加兰并没有让下属惩处他的不敬,却也没有理他,或许是觉得没有必要在一个地下城混混身上浪费时间,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图南万分不舍地盯着他的背影,他有无数问题无数委屈想要与之倾诉,最后却只化成了一句哽在喉间的呜咽。
登上飞行器前,加兰摘下了那双昂贵的丝绒手套,随意一扔,任由它和图南一起,被遗落在了地下城潮湿泥泞的土地里。
加兰走后,图南被他的下属用枪指着,将光底座就比图南还高的石碑上上下下擦了个干净。
工具是从公共厕所里拿的,进去的瞬间图南差点被那味道熏了个跟头,想着下次就算天黑也绝没可能认错了,循着味儿都能找到是哪。
图南两颊火辣辣的,肿得发疼,中途还因为不知道抹布要拧一下再擦导致越擦越脏,又被揍了一拳。
他暗自庆幸自己现在身体比以前结实了不少,不然早就被打趴下了。
好不容易擦完,图南饿得两眼发昏,又被押着送去监牢。
走在路上,他发觉地下城的夜晚还是有光的,挺多户人家里面都有火光,应该是用了油灯蜡烛之类的。
但很奇怪,空气中不但没有煤油燃烧时刺鼻的焦味,反倒透着股淡淡的异香。
地下联盟在48个区都设置了监察处,主要负责处理地下城居民纠纷以及管理日常秩序,监牢就设在管理处下方。
图南被推着往地下走,监察处亮着光,使用的甚至还是珍贵的电灯,但地下监牢依然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自己被推进了个什么地方,只听见铁链落锁的声音,长期处于黑暗让他有些烦躁,身上的伤也阵阵发疼。
图南饿得没力气,干脆原地坐下,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图南左侧传来,听起来是个少年,语气活泼而天真。
——“你的手套,掉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