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蜜茶茉莉

1、深秋

　　“你有本事再也别回来了！”
　　“搞搞清楚，这房子是谁的？凭什么我走？”面前的男人不屑的冷笑起来。
　　夏枳一把夺过顾临风搭在胳膊上的衣服，动作猝不及防，将顾临风把玩在手中的钥匙一并带了下来。
　　她弯腰，将钥匙捡起来，使劲扔在沙发上，又拎着那件风衣大步走进阳台，将衣服从阳台的窗户挥了出去。
　　“神经病。”顾临风用手挡开她，走到沙发旁拿起钥匙，踩上一双鞋就出了家门。
　　关门声过后，屋里一片寂静。
　　夏枳转头扫了眼门口，抱着个枕头回了卧室。
　　-
　　幸亏二楼不算高，顾临风没乘电梯，到楼下后拾起地上沾满尘土的衣服，胡乱抖了抖，又大步回了家。
　　夏枳窝在床上刷视频，越想越气。
　　彻夜不归不是他的问题？
　　是他的问题。
　　绝对是他的问题。
　　不可原谅。
　　她点开和闺蜜祝芸的聊天框，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祝芸：？
　　祝芸：又吵架了？
　　夏枳：恩...
　　祝芸：这次又是为什么？？
　　夏枳手指飞快滑动，几秒一段字的往过发。
　　祝芸：彻夜不归啊....那是他的问题，会不会是怕太晚吵到你？
　　夏枳愣：那他好歹发个消息，也不告诉我去干嘛了呀。
　　......
　　顾临风进来，毫不客气的将衣服往床上甩。
　　夏枳突然好委屈，她忍住眼泪：“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顾临风扭头出去了，没回应。
　　夏枳突然就不干了，她套上一件风衣，换条厚点的裤子，拿着手机摔门而去。
　　正处秋末的天气，风中都杂着大股大股的寒流，每一丝都穿透夏枳的身体，夏枳咬着牙走出客厅窗户的视野范围，又掏出手机打字。
　　树上的叶落得差不多，仅剩几片在风中摇晃，看着时不时要落下来，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哪里都灰蒙蒙的。
　　夏枳：我，离家出走了。
　　祝芸：？我看了你那的温度，零下五度到一度，很冷欸，你去哪呀？
　　......
　　好问题，她去哪呀。
　　夏枳嘴硬者：我先在外面溜达会，他只要愿意给我打一个电话，夏枳强调道，就一个！我立刻回家。
　　祝芸：......
　　坚持五分钟不到，夏枳就开始打哆嗦。
　　她后悔没多穿点了......可是现在回去穿衣服再出来？
　　不行，夏枳哆哆嗦嗦的摇了下头，没面子。
　　......
　　夏枳等在路口处，盯着手机发呆。
　　都十分钟了，怎么还不打电话啊，明明看见她穿的不多，这个男人好毒。
　　灯绿了，夏枳跟着稀稀疏疏几人往前走，一阵风从侧面扑过来，吹的夏枳脸颊生疼。
　　又过了十分钟，天更加黑，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夏枳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只是一味地往前，她慢下步子，打开手机一看，她给祝芸发的许多条消息还没得到回复，不满的撇撇嘴。
　　她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盯着手机发起呆，回想起她和顾临风的第一次遇见。
　　是在高三一个午后，在临近高考的夏季。
　　夏枳午休请了假，去给上班的母亲送东西。
　　在校门口遇到了同样在等车的顾临风。
　　男生穿着半袖，皮肤白皙，个子很高，瘦瘦的，书包松垮垮搭在肩上，感受到夏枳的视线，撇过头看她。
　　夏枳和他对视了一瞬，便匆忙避开。
　　上车后，因为仅剩的两个位置，两人挨坐在一起，夏枳便能清晰地闻到男生身上阳光与洗衣液混杂的味道，十分清新。
　　那是夏枳单方面的一见钟情。
　　尽管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这场暗恋还是在夏枳强烈的心跳声中模模糊糊的开始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暗恋。
　　男生下车时，夏枳注视着他下车的背影在心里与他告别。
　　后来，她的图画本上全是差不多结构的轮廓，被描绘的生动形象，阳光之气从纸面里透出来，能隐隐展现出一个少年风华正茂的背影。
　　她从来都对画本上的勾勒只字不提，别人偶然看到问起，夏枳也只是回答：“这个啊，瞎画的。”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与少年再见面，却还是认真的喜欢了他好久好久。
　　她记得，高考后，自己被班里一个男生表白，拒绝时还告诉他：“谢谢啊，不过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能和那个少年偶遇的概率几乎为零，夏枳也从不抱希望。
　　但命运却总是阴差阳错。
　　夏枳大学报到那天中午，她在食堂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后面传来喊声：“顾临风！”
　　那个背影逆着光转过身来，耀眼极了。
　　男生往夏枳的方向走过去，与她擦肩而过。
　　微风轻拂，他头发被吹的有点乱，穿着一件白色外套，身材依旧高挑，袖口露出的皮肤依然十分白皙，手指处的关节若隐若现。
　　擦肩而过时伴着一股裹着洗衣液香味的风，他从她身侧走过，和另一个男生走远了。
　　哦，夏枳思考着，顾、临、风。
　　她在学校里打听起来，没多久便听说，顾临风理科一直拔尖，高中参加了许多竞赛，保送了这所大学数学系。
　　当时已经成为大学生的夏枳也比以前勇敢许多，打听来打听去，报了许多顾临风也可能报的选修课，各种装偶遇。
　　甚至走半个学校去离顾临风上课教室更近的食堂。
　　夏枳费劲了心思，想让顾临风认识自己。
　　可男生冷冷清清，即使对视过无数次，也没认出她是公交车上那个女孩，夏枳的无数次偶遇，只换来了顾临风的微信号和加上好友后的一句自我介绍。
　　再无其他。
　　或许他连屏幕对面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时光荏苒，大学四年，也很快过去，毕业后，夏枳也依然选择在这个城市就了业。
　　没算到的是，两人的缘分还没用尽。
　　夏枳大学毕业四年，还没找到男朋友，夏母给她安排了很多场相亲，也无济于事。
　　因为夏枳全都看不上。
　　夏母：......
　　夏母想这在给她这个事多的女儿安排最后一次相亲，这次再不成，她也懒得管了。
　　夏枳快烦死了，想着这是最后一次相亲，也就还是去了。
　　夏枳敷衍的打扮打扮，踩着变黑的白鞋踏进餐厅。
　　餐厅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个男人，看起来冷清，透出一股不可靠近的气质，眉眼中透出成熟，漫不经心的撇头向窗外望着，手中把玩着一只打火机。
　　夏枳坐过去，看清男人脸时，呼吸一停。
　　顾临风。
　　夏枳突然有些局促不安，这个人已经与她四年没见，她也没想到，他竟然还留在这座城市。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夏枳感觉顾临风并不在意相亲对象，他或是不想结婚，或是只想找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
　　“那，”顾临风又开口：“夏小姐，咱们，加一下联系方式？”
　　夏枳没说什么，拿出手机让他扫码，她盯着顾临风的眼睛看。
　　扫完码后，夏枳看出顾临风怔愣一秒。
　　“夏小姐...我们之前，认识吗？”
　　夏枳笑了，她浅浅解释几句，顾临风也认真地点点头。
　　夏枳更意外顾临风会愿意与他进一步了解。
　　后来的每件事一步一步沿着轨道正常进行着，夏枳和顾临风也正式确认了情侣关系，两人很快谈起恋爱。
　　唯一就是，夏枳没告诉他自己之前对他的暗恋。
　　他们也像普通情侣，一起去游乐场坐摩天轮；一起看电影；一起旅行，一起看海，一起做每个情侣都会做的事。
　　后来，顾临风的职位临时变动，被调到与这座城市相离很远的另一座城市。
　　夏枳依然在这边工作一年左右，跟父母说过之后，飞过去找了他，搬进了他家，两人开始同居。
　　顾临风的工作开始不稳定，那一段时间，他早出晚归......
　　-
　　忽然，耳边响起了几声音乐，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频率越来越快。
　　夏枳紧闭着眼，身体却随之狠狠一震。
　　耳边的声音越发大，震耳欲聋，夏枳却感觉全身绷住动不了，用尽全力挣扎起来，大脑嗡地一声响过后，夏枳也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
　　她软下身子瘫在床上。
　　？她怎么在家里？
　　胳膊有些无力，抬不起来，她等了几秒，一股劲坐起来，看向手机。
　　是祝芸的电话，此时已经挂了。
　　她又开始思考，她不是离家出走了吗？怎么回到家里了。
　　夏枳一头雾水，刚才的经历，一点也不像梦。
　　她的心脏依然不停地乱跳着，像是被人提起又抛下。
　　夏枳等心跳缓下来，下了床，踩着拖鞋站起来。
　　刚才，真的是梦啊…感觉好真实。
　　是梦也好，如果不是梦，她可能会担心自己该怎么回家。
　　她走出房间，客厅里的顾临风正在焦急的打着电话。
　　睡过一觉，夏枳感觉自己的气消了许多，顾临风挂掉电话，披上风衣便要出门，夏枳追上去问他怎么了。
　　顾临风不回答。
　　他怎么气性这么大？夏枳想着，伸手去抓他的手。
　　顾临风避开了。
　　“你，你好歹说句话行吗？你甩脸子给谁看啊！”夏枳有些生气。
　　她依然得不到回应。
　　她连手机也顾不上拿，就跟顾临风出了门。
　　他走的很快，她有点跟不上。
　　“你，你慢点！”夏枳伸手拽他。
　　顾临风也没反应，依旧保持原来的速度。
　　除了楼道，顾临风几乎是跑起来，夏枳虽然不理解，却还是跟上他，无视他的不在意。
　　外面似乎比刚才的梦里暖和许多，阳光穿过层层云铺在大地上，能看到空气中细小的灰尘，两边的风也拂过来，将夏枳的头发吹乱。
　　夏枳这才发现，顾临风走过的路，跟自己的梦重起来。
　　“你，你去哪啊！顾临风！”夏枳激动的喊了他的全名。
　　男人依然不理他。
　　“你没必要吧！我都不跟你计较昨天的事情了。”
　　“......”
　　时间被加速，身边的风也越来越强烈，夏枳跑到已经忘了冷。
　　她在即将追上顾临风的脚步时，身体狠狠往前倾，想抓他的衣角。
　　可她没碰到。
　　还摔倒了。
　　“顾...”夏枳没力气再喊他，一滴泪，滑下来，紧紧贴着她的脸颊。
　　夏枳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她看到顾临风焦急的背影，在对面路口处。
　　夏枳往马路上冲。
　　左边传来一阵风声，她转头，看一辆车急速朝她驶来。
　　她忘了跑，愣愣站在马路中间，盯着那辆车离她越来越近，却依然没有减速。
　　然后，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
　　而她，依旧毫发无伤的站在马路间。
　　夏枳愣住。
　　她，早就死了吗。
　　所以“那场梦”是真的，她死在“那场梦”里。
　　顾临风不回答她，因为他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那顾临风呢，在找她吗。
　　她慢慢挪着脚步，往顾临风跑走的方向。
　　远远的，她看到下一个路口处是拥挤的人群围在一起。
　　一股强大的吸力后，她眼前是一片黑。
　　像身处无尽的黑暗，绝望感油然而生。
　　原来这就是死亡。
　　周围是嘈杂的人群，夹杂着几道急促的声音，声音被减小音量，她听不清。
　　她突然想起听别人说的一句话：人死前，会回顾这一生的经历。
　　那她刚才想到的所有，都是她宝贵的经历...
　　她好想哭，却憋不出一滴眼泪，也发不出声音。
　　她觉得好难受。
　　一阵耳鸣后，她感觉到身边有个人蹲在一旁，她能听到那人的轻微呼吸声。
　　声音伏在她耳边被扩大千万倍：“夏枳，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那天，我又加班了，”顾临风开始解释他的晚归：“我知道你那段时间想家，你失眠睡不着，你晚上自言自语，我都听到了。”男人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哽咽。
　　“我怕我回家一开门…你又睡不着了。”
　　我，所以我没忍心打扰你。
　　“我在公司，可以凑活。”
　　“夏枳？”
　　“我，我，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男生突然像她道起歉。
　　而后，他转移话题，又像她道：“我本来都，安排好怎么向你求婚了，戒...戒指我都，都买好了。”他有点结巴的告诉她。
　　夏枳耳边传来“叮”一声，是他故意摔给她听的。
　　“夏枳，我爱你啊。”
　　“你能听到，对吧？”
　　他蹲在一旁，看着夏枳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好像是她给他的回答。
　　“哦，”顾临风浅浅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能听到。”
　　“……”
　　他的声音比起当年多了许多成熟，却依旧好听，取代少年气的是更加成熟与稳重。
　　夏枳还记得许多年前，坐在她旁边的少年站起身，扶着栏杆站到车门前，偏过头朝司机的方向开口：“师傅。”
　　“下一站有人下车。”
　　那个声音，夏枳觉得自己能记一辈子。
　　耳边传来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但夏枳已经没了触觉，听见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却仍然能捕捉到顾临风的声音。
　　“我爱你。”
　　“我爱...”
　　“夏枳，我下辈子还爱你。”
　　“还......”
　　随着听觉的消失，夏枳彻彻底底的死亡。
　　顾临风还抓起她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
　　“夏枳。”
　　“对不起。”
　　……
　　晚上，顾临风回了家。
　　他请了一个月假，回原来的城市，收拾夏枳的遗物。
　　夏枳房间被夏枳母亲收拾的干净整洁。
　　一旁的夏母看着顾临风扯出一个笑道：“你不用自责。”
　　顾临风抿了抿嘴，愣了一下，低下头。
　　“阿姨，我对不起你。”
　　“阿姨不怪你。”
　　“......”
　　夏母和他收拾了半天，将夏枳中学时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
　　夏母出门买东西，顾临风坐在夏枳放进的椅子上，随便翻了两下她的日记本扫两眼。
　　反倒某页时，他愣住了。
　　——4月24日，今天中午在公交车站遇到一个男生，长得好帅，我偷看他还被发现了，好尴尬！！也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他的声音也超级好听！！！
　　……
　　——8月23日，今天去大学报到了，高考发挥超长，考上了江大！还在食堂遇到那个男生，他叫顾临风，名字还挺好听的。
　　——今天加上她的微信了，虽然没聊几句话。
　　——今天又在选修课上看见他了。
　　——今天在食堂碰见了。
　　——楼梯口擦肩而过。
　　——为什么他就是不认识我？！
　　顾临风呼吸开始不通畅，一口气紧紧憋在胸口，一时间喘不过来。
　　她，喜欢他这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那次公交车站，他忘得很快，在他的印象里，那个女孩只是一个路人，平平无奇。
　　女生在大学里加了他的好友，后来相亲时，他竟然在加微信时显示已经是对方好友时还毫无印象的还问她：我们认识吗。
　　顾临风，你不是人。
　　她喜欢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错过了好多。
　　好多好多。
　　又是一年深秋时。
　　夏母生了病，住在医院。
　　顾临风去墓园看了夏枳。
　　他轻轻抚着她的墓碑，拿着夏枳最喜欢的满天星在墓前晃晃。
　　“夏枳，你能看见吗？”
　　“夏枳，又秋天了，你过的，好吗？”
　　“我好想你。”
　　“……”
　　秋雨淅淅沥沥打在地上，一点一点，很快湿成一片。
　　顾临风依旧蹲在那里，他仰头看雨滴从天空的尽头往下洒，越下越大。
　　直到浑身湿透。
　　“夏枳…对不起啊。”
　　他想起女生的日记。
　　“对不起啊。”
　　“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对不起。”
　　顾临风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直直的盯着墓碑上夏枳的名字。
　　“下辈子，我等你吧。”
　　顾临风好像变回了那个少年，朝着墓碑轻轻笑了。
　　“我等你吧。”
　　秋雨落，风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