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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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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点点的雨声中透出一股瓷器炸裂巨响,顾漫儿和萧定风的第一次见面就此展开。
那是开宝二年的四月,当时的天也如现在一样,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顾漫儿坐在书房整个人暴跳如雷。
她接手顾家已有三月有余,大哥失踪,留下的烂摊子不少,尤其是各类生意的账目,她都要重新过一遍,唯恐怕少算一个银子。
京城富商不少,顾家排在前四,距离第一富商的位置还有些距离。看起来像是还不错的样子,可顾漫儿知道,顾家此时生意已经呈现颓势,大哥后半年的经营完全不在上头,若是不改变,汴京城很快有其他富商取代他们顾家的位置。
顾漫儿还发现了账目不对等,说明其余店铺存在有人吃回扣,这么明显的数字,大哥竟然没有发现。想到为爱失踪的大哥,顾漫儿更是心里一梗。
对了好几十本账目后,顾漫儿累得靠在了梨花木椅上,放下笔墨,她的目光涣散了一会儿,随后重新聚拢在一个青瓷茶杯上。
她取过茶杯,目光越来越深沉凝重,这是顾家瓷窑产出的茶杯,色泽明亮,看起来像是他们顾家的手笔,可是翻到茶杯底部,顾漫儿一下就认出了不同寻常的纹路。
这明明是一只造假的假青瓷!
大哥大哥,你真是能耐,玩失踪还把生意搞成这副烂摊子。
真是不知道哪门子的痴情种!她们商贾人家,还能培养大哥这种不计较得失的品性也是能耐。
气不打一处来,举起茶杯想也没想往门边的墙壁砸去,这种造假的假货,也配出现在顾家!
瓷器撞向墙壁,碎裂,落地,成了一地瓷片。
下一秒,门口竟然进来了几人,那瓷片就要往他们飞去。
顾漫儿心一紧,立马站了起来,“闪开!”
进来的还有府内管家,管家是最靠近门边墙壁,只见那瓷片就要往管家脸上砸去,旁侧跟着进来的人立马用刚收的伞挡了过去,伞开,瓷片滑落到了地上,进来的人无碍。
顾漫儿松了一口气。
收伞,引入眼帘的是一张清贵的面容,身上的玄衣简单素净,可料子边的金丝纹绣一看就是手艺不凡,低调又奢华。
旁侧还有一摇扇的紫衣俊男,看着也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两人长得也不说谁更英俊,都是不同类型的美男,摇扇这人额前有着微卷的发丝,气质没有执伞那人这么浓烈。
怎么说,顾漫儿一眼看过去,就感觉到了执伞男子的强者之气,两人之间,像是以他为主。
顾漫儿朝着几人走来,她看着来人微微抬了下巴,问的却是管家:“这两位是?”
她的口气极为不善甚至还透露不悦,也不怪顾漫儿心情不佳,这几天莫名其妙来找她的人不少,大都是因为先前大哥经营不善,欠债所致,大都是来讨债的。
管家立马抹了一把额前的冷汗,苟着背道:“这两位说是来找顾家掌柜谈生意的。”
谈生意?说谈就谈,也不怕是骗子?顾漫儿觉得管家是不是太过于随意了,随便两个男的来说谈生意就放人进来。
她眉头微微一蹙,管家知道掌柜的心情不好,立马上前悄声提醒道:“这两个是官家的人!”
官家?顾漫儿眉头舒展。
执伞男子看着主仆二人对话,莞尔一笑,他径直朝着边上的待客榻而去,放下伞,坐在了一侧,紫衣男子一样悠闲自得跟了过去,站在执伞男子身旁。
这一番动作简直没有把顾漫儿这个主人放在眼里,顾漫儿心不悦,但也没表现出来,她是生意人,有时候并不在意过多礼节。
“顾小娘子,听说你们顾家的茶叶不错,可有兴趣往西域售卖。”执伞男子先开口。
顾漫儿一听到西域,顿时来了兴趣,她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她大步走到另外一侧的软榻坐下。
她没有直接聊合作的事情,她先确认身份,“二位是官家的人?可有证明?”
执伞男子挑眉,也不恼,他没有做任何指示,紫衣男子就从袖子下摸出了一块金牌,举到顾漫儿面前。
顾漫儿看了一眼倒是确认了,她这时才正眼看执伞男子,“阁下贵姓?”
她不跟不识任何身份的人谈生意,即使是朝中人,她也必须确认是何身份,父亲告诫过她,与朝廷中人合作需谨慎。
“萧。”他回。
“何官职?”顾漫儿简直是下意识就问了出口,同时脑子搜索朝廷中姓萧之人。
回应她的却是男子的轻笑之声,像是听到了一个玩笑,紫衣男子也用扇挡着下半脸,眼尾却弯弯。
两人没有回他。
顾漫儿奇怪了,她对上执伞男子的眸光,四目相对,男子的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他气定神闲,也不急,右手不知怎的忽而玩起了腰间的坠子。
那是一颗翡翠玉坠,顾漫儿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金穗绑着的玉坠上,她瞧见那颗玉坠上竟然绣了一个龙纹图样。
萧.......
朝廷中人姓萧的......忽而,顾漫儿想到了新皇。
开宝元年,新皇登基,姓萧,名定风。
顾漫儿倒吸一口凉气,坠子上的龙纹很明显了,谁人敢绣龙案。
她一下就从坐垫上起身,跪拜在地。
“民女有眼不识泰山,官人万岁万万岁。”她低着头,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想到新皇,城内所有人想到的便是九子夺嫡的血腥凶狠,光是提到这件事,顾漫儿就能想到新皇是多么冷酷无情的帝王。
她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亲自来找她。
“请坐,我现在只是萧公子。”萧定风唇角含笑,春风盎然。
现在的他,像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可顾漫儿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她坐立不安得回到自己位置上,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当时大堂的气氛静默极了。
萧定风也不出声,过了好一会,顾漫儿的心情稳定下来后才开口道,“萧公子要是想找我顾家要茶叶,那真是找对地方了,顾家是从茶坊发家的,产茶制茶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方,我敢说,这汴京城谁家的茶最好喝,那便是我顾氏茶坊的清茶一杯。”
萧定风望着顾漫儿的眼睛,只说了一句:“如何证明?”
这一句话可是把顾漫儿内心的小火苗挑了起来,她打听到自从新皇登基后,一直对商业这块做出不少改革,试图改变前朝重农抑商的氛围。把茶叶输送到西域售卖,一定能让顾家的生意蒸蒸日上。
顾漫儿一直等着这个机会,没想到给她等来了。若是拿了朝廷的茶叶售卖大权,她顾家何愁不重回汴京第一富商的地位。
顾漫儿笑了笑,此前略显疲倦暴躁的神色一扫而光。
她命下人把顾家自产的上等茶叶呈上,又亲自动手点茶,一手的茶艺功夫在萧定风面前完美显露。
最后端上一杯清亮茶水给她。
“萧公子,请。”
萧定风接过,慢条斯理呷了一口,面不改色,没人能从他面色上看出是什么情绪。
顾漫儿见状,心里并不慌,她对自己的手艺有绝对自信。
待萧定风喝了几口,放下茶杯后,顾漫儿才开口询问:“萧公子觉得如何?”
萧定风看了一眼顾漫儿,道:“好茶,好手艺。”
顾漫儿微微一笑,便趁着这势跟萧定风介绍顾家茶园,重点说了自己新栽培的白茶新品种。
等到她侃侃而谈后,室内的空气有一度静默,萧定风也没有说完全把这次合作给顾家,似乎他这一趟来不过是考察。
顾漫儿当时也看出来了,等萧定风要离开,她也没显得自己很急促要这单生意。
“萧公子,若说汴京城最好的茶商莫过于我顾家,可是其他茶坊商人也不差,这与我朝国风有关,国人爱饮茶。我那对家关家和赵家的茶叶也不错,但在我之下。您也可以去这两家品尝。售往西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若想打好首战,一战成名,壮我朝风貌,我顾家必定是您最好的选择。”
顾漫儿朝着萧定风的背影作揖,朗声说了最后一段话。
萧定风没有回应,只是脚步停了几秒,随后带着紫衣男子离开了顾府。
这一趟来的突如其来,去的也匆匆如也。
顾漫儿对自家茶叶有信心,但对萧定风却不好判断。
这是第一次顾漫儿和萧定风的见面,她并不认识萧定风,甚至差点就把茶杯砸到他身上。
后面萧定风还是把合作给了顾家,对接事务的换了另外一个人,顾漫儿也没有再见过萧定风。
而第二次见面更是在顾漫儿意料之外,距离上次茶叶生意合作也过去了大半年,顾漫儿早就把萧定风这人忘在脑后,她生意越做越大,经常需要去汴京外面地方游走。
她游历四方,在南疆城处发现了一个适宜种植新品种茶叶的地方,她带着一些人去往南疆谈生意,最后把一块茶田买了下来。
顾漫儿清楚的记得那一天,也是四月,初几却忘了,但天气特别好,这都要归咎于南疆一年四季如春。
汴京城此时应该是细雨连绵,但南疆的上空万里无云,天朗气清。
顾漫儿已经和南疆人谈完合作,现在是回去的路上,她已经离开汴京大半个月了。
她坐在轿子里看书,这书算是南疆的地理历史册子,是南疆这边的人送的。虽然顾漫儿在来之前已经读了大量关于南疆的古籍,但当地人自己写的书更能让她受益匪浅。
她正看着,轿子忽而停了下来,马匹声惊起,外头出事了。
“主子!有军马过来了!”马夫在外头禀告,声音透着些惶恐。
顾漫儿撩开车帘,一眼就看见了马匹上的熟悉面容。
当初摇着扇子的紫衣男,如今却穿着一袭兵服,凌厉尽显。
他一眼就看到了探头出来的顾漫儿,道:“顾小娘子,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一下。”
他身上染着斑驳的血迹,像是浴血奋战归来,但顾漫儿的目光此时不在他身上,而是靠在他后背的那人。
那人虚脱无力,身上依然是穿着普通士兵的兵服,虽然垂着头,但顾漫儿还是认了出来。
萧定风受伤了,还陷入了昏迷。
顾漫儿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距离这边最近的便是南疆,她在城内的这段时间一直过得很平稳,百姓也不见异样。
紫衣男把萧定风交到了顾漫儿这边,让她带着萧定风待在轿子里。
“我会拨一部分人保护你们,他们假装你的仆从,你就是来南疆城做生意的大娘子,你有通关文书令,谁都知道你是来做生意的。你只需要把萧公子运出这南疆边城,过了城门,会有一个小茶坊,那边会有我们的人接应,届时你把萧公子交付他们手中即可。顾漫儿,你什么都不用做,从现在开始稳稳当当到城门即可。”
紫衣男最后也只是交代了这么一件事,他没说他们要做什么,也不说经历了什么。
涉及朝廷要事,已经不是她一个生意人可以插手,顾漫儿聪明得没有问,也应下了这件事。
她不想惹麻烦,可是眼前是新皇,她只能遵守。
距离城门已经不远,只要按照既定路线行驶约一个时辰就到了。
紫衣男驾马离开后,顾漫儿就和萧定风待在轿子里,一行人继续出发,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轿子两边都有士兵守着,顾漫儿倒是谈不上多害怕。
只是现在轿子里只有她和萧定风,她还是有些别扭。
萧定风也不知受了什么伤,不见有血,就是脸色苍白很多。
轿子不大,萧定风又长得高大,顾漫儿只能让萧定风半坐,靠着轿子木板边。
摆好他的身形,尽量让他靠的舒服些,随后她坐在萧定风身侧。
空气静谧,顾漫儿也没有什么心思看书,她顶多时不时撩一下车帘子,算透气。
轿子还没走多远,顾漫儿忽而觉得右肩一沉,左手刚要伸出撩帘子的动作顿住。
她微微侧眸,萧定风的脑袋不懂为啥靠在了她的右肩头上。
很快,整个身子都挨靠了过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顾漫儿:“……”
她不太敢动,可是也觉得不合适,想了想,还是轻轻抬手,摆正萧定风的头,让他重新靠在木板边。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顾漫儿松了一口气。
她想要撩帘子继续透气,右肩又沉了沉。
顾漫儿:“……”
她侧眸看了看那块木板,还有萧定风的脸色,以及自己的肩膀。
她怀疑萧定风是不是觉得那木板太硬了,想要一个软枕靠。
顾漫儿忽而有点懊悔出发前为啥没有带个软枕。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原因,萧定风是皇上,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即使受伤了,肯定也不喜欢靠着硬邦邦的木板。
她这个人形枕头还是有点用的。
顾漫儿索性不退推开他了,就暂且借个肩膀给他靠吧。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萧定风就一直靠着。
直到出了城,见到接应的人,才把萧定风从她肩膀处移开。
顾漫儿差点就腰断了,可知道为了维持一个姿势不变那也是很累人的。
蓝天白云间,顾漫儿目送萧定风远去。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没有任何交谈,只是顾漫儿当了一次护卫。
至此,顾漫儿直到第二年开春死在郊外,也没有再见过萧定风。
所以交情深么?这两次见面,顾漫儿并没有任何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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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定风是在大雨簌簌的时候出现在宫门前,他从雨中黑夜而来,空气中的雨水流淌过他精瘦身形,远远看去,他浑身上下透着孤薄的冷戾感。
闪电再次划过,磅的一声炸裂,天际有一瞬间泛明,照亮了坚毅的五官。
许公公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此时也被萧定风的气场骇到,像是回到了宫变之时。
但他不亏是历经两代帝王的宦官,脸色只是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立马撑伞上前迎接帝王。
他一言不发,撑伞伴着萧定风进了大殿内。
许公公刚收了伞,就听到萧定风出声。
“去查一个人。”
许公公立马上前恭敬道:“诺。”
“姜悦榕,其父许是带兵打过仗的。”
说完,萧定风便踏步走向内殿,徒留许公公一个人。
许公公一直弓着腰低头,把这个名字记下,直到余光看不见官家的身影,他才缓缓直起腰,转身朝着外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