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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了
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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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
急促又尖锐的设备应急声在病房内断断续续响起，昏昏沉沉的脑袋仿佛一个狭小的容器，数秒内猛地从外部被塞进了亿万条信息，留下难以承受的疼痛欲裂。
床上人皱起了秀气的眉毛，苍白又脆弱的脸上泛起几丝劫后余生的红意，精致的五官在如此虚弱的状况下依旧摄人心魄，但毫无血色的两片薄唇和瘦削的下巴昭示着这副身体此刻的弱不禁风。
旁边的护士已经疯狂摁起呼叫铃，叮铃铃——叮铃铃——，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高声叫喊：“周医生——他有动静了——医生——快来——”
和刚才的设备声一起，闹得床上的青年头昏脑胀。
吵死了！
谁那么大胆子，敢在他的课上吵成这样，学分不想要了是吧！
可下一秒他的后脑勺又像被人毫不留情地猛击一下，痛得他无暇思考，整个人一会儿如同漂浮在海上的浮萍，浮浮沉沉，随波逐流，毫无挣扎之力，一会儿又像堕进海底深处的顽石，随着重力疯狂下沉，周围一片黑暗，不见天光，氧气耗尽，海水开始涌进他的鼻腔。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妈——爸——你们在哪儿——
床上人猛地睁开双眼，弯长的睫毛尚在心有余悸地轻颤，指尖随之微微一动。但很快被人紧紧抓住，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难抑激动的轻唤：“小风？”
纪成风对着天花板，气若游丝，眼神还没聚焦，但不影响他脑子转得飞快，听到这一声没忍住皱了皱眉。这人叫他小风，可见不是多亲的亲人，大概是他有小名的缘故，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很少这么叫的。
那人叫了一声就着急忙慌出去了，估计是去叫医生。他的头现在一动就疼得要命，只好转了转眼珠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显而易见，这是一间高级住院病房，之所以说它高级，是因为堪堪在纪成风能落眼的地方，就看到了一个尺寸不小的电视屏幕，一台电脑，还有沙发，冰箱，衣柜，一应俱全，装修也简约大气，堪比一套精装公寓的书房。
他心下暗骂一句哪个傻逼给他办的豪华套餐，然后咬牙为自己卡上已然滚滚流进医院吞金兽的数字沉重哀悼。
正当他陷入即将喝西北风的苦恼之际，医生已经风风火火地领着一群人走进房门。纪成风略略扫了眼，好家伙，后面跟着起码二十个呢，都拿着个本子杵在房间里，瞪着双铜铃似的好奇大眼睛瞧着他，跟看千年不遇的生物标本似的。
他半耷拉着眼皮看向医生，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作为病例样本的不满。对方似有感般尴尬地轻咳一声，体贴地冲后面一众人招呼道：“都挤进来做什么？出去，病人刚醒，人太多不利于病房空气流通。”
众人才依依不舍地退出去，只留下一个年轻的女护士。但他们没舍得关门，十几个脑袋挂在门口眼含渴望地往里看，像神话里见到新鲜食物的多头怪物。
纪成风想笑，但发现自己连扯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医生上前来给他仔仔细细做了各项检查，护士小姑娘在一边垂着眼，将一项项指标认认真真记下。纪成风瞧着她见缝拆针偷看自己的样子好笑，不禁好奇起来自己住个院到底是成了怎么一副滑稽模样，难道破相破成了个怪物？
“有没有不舒服？”医生捏了捏他的手臂，关切地轻声问，“没有的话眨眨眼睛。”
纪成风缓慢闭上了眼，两秒后撩起眼帘。医生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过护士手上的表格扫了眼，随后转过身，隔着门口的脑袋群朝外面招招手。
下一秒一位五十左右年纪的男人从人群中挤进来，两鬓见白，中等身材，神态温和，手上还提着一个塑料袋，此刻费劲的表情和他体面的装束颇为不搭，但瞧见纪成风安稳地躺在床上，脸上难掩喜色：“医生？”
医生抬了抬眼镜，露出几分欣慰的轻松笑意：“安全渡过危险期，好好休养吧。“而后朝他手上的东西看了眼，认可道，“嗯，暂时吃流食。”
“好好好，辛苦您了。”男人松了口气，绷起的脊背往下垂了些，礼貌道谢，放下袋子后送医生出去，一边走一边询问注意事项，絮絮叨叨。
婆婆妈妈的，纪成风自然地想，估计是他爸妈来不及赶过来，特意联系的在这边的亲戚。
两分钟后男人终于听完叮嘱走进来，眼角眉梢的细纹都藏不住他的高兴：“小风，我问过医生了，你大概明天就能说话了，不要担心哈。”
纪成风原本等着这位“远房亲戚”折返回来向自己做自我介绍，谁料他一开口就是熟稔的关心，不由得意外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男人弓着身，正背朝他往外拿着粥盒，对他打量的目光毫无察觉，自顾自念叨：“陶姨听说你快醒了，专门炖的汤，托人从家里带过来。她这几天担心你担心的不得了，睡也睡不好，现在你终于醒了，我刚给她打了电话，她高兴坏了。”他转过身，隔得近了，纪成风惊讶地注意到对方眼角竟然有两道未干的泪痕，声音也十分沙哑，“我也高兴坏了。小风啊，听冯叔的，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哈，你以后一定能健健康康的。”
饶是纪成风修养再好，这时候也忍不住在心理爆了一句粗：靠。
纪成风醒来的第五天，伤势已经恢复了一大半，但依旧不怎么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借着轮椅坐在窗边，在蒙蒙细雨中打量这座城市。
他的头上还裹着一圈纱布，乌黑柔顺的发丝乖顺地垂在额前，挺直的鼻梁被投进窗帘的阳光一照，阴影落在干净的脸颊上。手上的书很厚，其中一页的折痕已经很深了，纪成风细长的手指在两行打印的黑体字上来回摩挲，眉头微微蹙起。
太不可思议了，如果没猜错的话，他貌似穿越了。
而且跨越的还不止是时间，是物质，是一整个世界观，因为他竟然，穿进了一本书。这实在让做了多年唯物主义战士并坚定此为人类唯一探索途径的纪成风感到无措。
他本来是个三流大学的高数老师，这学期期末考试周结束之后，大发慈悲了一把，顺手将期末成绩没及格的几个学生用平时分拉了拉，让他们惊险地低空飘过。其中一个学生，平时就跟他嬉皮笑脸的，说是为了感谢他，给他邮箱发了部小说。
他本来不爱搭理，但对方死皮赖脸一定要他瞧瞧，说是有惊喜。他打开一看，赫然一部长篇耽美小说，扫一眼简介，其中一个配角的名字正是纪成风。
他没什么兴趣，只为了打发时间粗略翻了下。按小说人设来看，纪成风这个角色，出生优渥，但性格叛逆。恩爱的父母关系和和谐的家庭氛围似乎并没有对他产生浸染，这人热衷挑事打架，飙车赌博，甚至还会为了寻乐子搞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将将入学高中一年，就已经被学校通告了八次，处分五次，不可谓不令人迷惑。
纪成风看的时候甚至认为这是那位同学对他的恩将仇报。
可是吐槽归吐槽，当你真正成为这个人的时候又不一样了。纪成风面朝玻璃窗，凝视着里面映照出的那张跟他有百分之八十相似的脸，精致又冷漠，没表情时嘴角微微下垂，眼尾却向上，秾密的睫毛仿佛要随之飞起。他偏了偏头，宽松的病号服下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墨青色的三颗星横排着被纹在上面。
切，纪成风冷哼一声，中二病。
“小风，吃饭啦。”冯叔开门走进来，朝窗边的背影看过去。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在这次车祸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以至于在前几天他几乎认为是医生检查不到位，特意让院方再次安排了一次复检，结果却显示十分正常。
可是纪成风确实变化惊人，这些变化体现在生活的各个方面，比如他不再挑食，陶姨做的营养餐可以全程一声不吭吃完，一点蔬菜都不剩；他不再吵吵闹闹，整个人都沉静下来，要么安静地看书要么坐在电脑前查资料；他不再目中无人，总是疏离而礼貌地叫他冯叔，将“谢谢”和“麻烦了”挂在嘴边；他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接一个电话，尽管那个被调成静音手机从他醒来之后就经常响个不停，来电显示是他以前各个狐朋狗友的名字。
冯叔甚至有些欣慰了，他觉得，说不准这个突如其来的车祸就是上天派来救纪成风的，将他从过去的混沌中拉出来，重新成长为了一个清醒的人。
“冯叔，”纪成风察觉到对方不同寻常的目光，已经放下了书，转动着轮椅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冯叔摇摇头，忙过来帮他推到桌前：“先生和夫人下周就能回来了。”
纪成风顿了下，不动声色地接了句：“是吗？”
冯叔观察他的脸色，不像是很抵触的样子，心下也松了口气，继续说：“是啊，先生和夫人都非常担心你，夫人急得直接晕过去了，但是那边飞机因为台风迫不得已停了，所以短时间内赶不回来，每天都打电话，后来听说你醒了才放心。”
这老头，替他不乐意来看他的爸妈弯弯绕绕说好话呢。纪成风弯了弯嘴角，半揶揄半心累道：“冯叔，您别操心了，我现在脾气好得很，没有要无理取闹的打算。”
冯叔见他神态不做假，彻底放了心，慈爱地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
纪成风垂下眸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冯叔，我爸之前是不是说，要让我转校，转到C市？”
冯叔刚松下的眉头又皱起来：“小风啊，这个事儿你可要跟先生好好说说。其实他也不是真的要让你去，就是想让你服个软。你说你去别的城市读书，夫人肯定舍不得啊，陶姨和我这心里也担心，你还是——”
“我同意。”纪成风抬眼打断，眼里闪烁着看不懂的光亮。
“什么？”冯叔的筷子掉了下去。
纪成风神色如常地夹一筷子菜，语气平静答：“我说，你告诉我爸，我同意去C市念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