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酩鲸

1、池渊

　　新纪元751年，11月21日，下午16:11分。
　　梵光”临城分部，公共休息室。
　　无边的静，似乎都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这群新生如同被封印在囚笼里待宰的羔羊，挤在一起以寻求慰藉。纵然平生素不相识，因为一则意外的面试通知齐聚在这里，但这足以成为连接彼此的纽带，抵御这低到不能再低的氛围—似乎要从外到里将自己的五脏六腑碾碎。
　　休息室的墙白的刺眼，靠在上面只能感到渗透到心脏深处的凉意。而今，这群“羔羊”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刺眼白墙的偌大的电子屏上，实时转播着训练室中的面试现场。

　　训练室中，一个眉眼深邃的男人斜靠着墙，双手环抱。站在他面前的新生在刚刚成功一发命中了40米开外的靶子的靶心。男人却连个眼神都不肯分给他，只淡淡地开口：“继续，加大难度。”接着他低头看了眼移动电子信息屏，资料显示，这个新生，叫伏凛，高贵的天之骄子，苍鹰。
　　又有两个靶子从眼皮底下弹起来，用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左右移动。这倒也难不倒以视力出名的苍鹰。伏凛抬手，微微眯起左眼，毫无犹豫地抠动扳机。三秒之后，靶子一一应声倒下。
　　男人这才肯抬眼瞧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伏凛的全身，然后微点头：“回休息室候着吧。”然后在电子屏上记录道：“苍鹰，能力开发尚完全，潜力待挖掘。”
　　伏凛二十分钟多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敢放松，心随着肩膀一同垂下。他朝男人点头致谢，然后匆匆离开这个低气压的氛围。那个男人—一般都叫他教官K，真的如同想象中的那般冷，甚至真的让他从生理上感到冰冷的不适。很久没有人能让他感受到如此的压迫感了，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绝对统领者。
　　感觉像雪豹。伏凛关上了训练室的门，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恐怖，这样的人一辈子再也不想遇到第二次了。休息室就在下一个拐角处的右手边，走几步就到了。在拐角处，伏凛稍不留神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惊得连忙退后两步。那人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那头白发令他恍惚，真是张扬得耀眼的发色。
　　又是一头雪豹吗？伏凛有点恍惚。“梵光”还真会挑人才。他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氛围却不似他离开前那么压抑，伏凛觉得诧异，甚至有人在压着声音交谈些什么，时不时望向电子信息屏。伏凛抬头看，是刚才那个白毛。
　　“就他那副拽样……感觉比教官k都冷，你没看到刚才他翘着二郎腿霸占半个沙发的样子吗？也只有他能在这个情况下还能笑出声来了。”
　　“不好说，感觉不是狼就是狮子。这一方霸主的压迫感不是盖的。”
　　……
　　池渊本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的。他对进“梵光”也没什么兴趣，但偏偏他的大金主让他来“梵光”搜集情报。好吧，那就来参与参与吧，毕竟有钱拿，什么都能干。本来不想扯风头，但看了一轮下来，前几个面试的都不怎么能打，也就在他前面那个枪法还准一点，池渊故意在拐角处和他擦肩而过，嗅出来了，是苍鹰。
　　他抓着他那头谁看了都觉得抓眼的，雪白的，末端还泛着淡蓝色的头发，漫不经心地环视着训练室，比他想的大多了，和前世纪文明里的半个足球场差不多，感觉以后能在这里搞出点大动静。池渊漫不经心地想。
　　接着他才看到教官k，便懒洋洋地拖长声音打了个招呼：“教官好，需要自我介绍吗。”
　　教官k伸出手向右划了下虚拟显示屏，摇头：“自我介绍就免了吧，请。”然后抬高左手示意考核即将开始。
　　“哦。”池渊的重心从左腿换到了右腿，“那不浪费时间了，上靶。”说着他拿起伏凛留下的手枪开始把玩。
　　可是意料之中的靶子并没有升起来。相反，不知从哪个角落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啦”，随即一簇锋利的寒光直直地向池渊冲来。
　　都多少年前的把戏了还在玩？池渊暗自腹诽道，然后微微一偏头躲过去了。
　　—教官k现在所看的个人信息表中这样写道：“池渊，24岁，雪原狼。”
　　果真是一方霸主雪原狼，向来独来独往，心和常年脚下踩着的冰雪一样冷。
　　教官k今天第一次略微认可地点了点头：“继续。”
　　“喂，教官我说，凭什么人家都是这么简单的打靶子，到我这就开始搞自我防护这一套啊？”池渊半开玩笑的朝教官喊道，顺便又躲过了一发。
　　靠。池渊在心里骂道，真够无聊的，但是今天他没有多少兴致再继续下去。于是他发狠一般伸手抓住了迎面而来的子弹，紧攥在手里，然后轻轻扔在了地上，任由子弹滚远。
　　休息室里顿时一片默然。
　　“……这狠人刚才是徒手抓了子弹？”
　　“。够狠，小弟我佩服他。”
　　只有池渊假装不经意地在自己黑色的衣服上蹭了蹭手，这种疼痛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但看到手心里一道血痕恶心的想吐。不应该耍帅的，这帅哥胚子的手算是浪费了。然后他抬眼看向教官：“教官，您看我能过了吗？”
　　教官还是那张扑克脸，从头到尾没变化过表情，似乎预料到了池渊会这么干。雪原狼确实有资本有傲气这么干。所以教官k用眼神示意池渊朝门外走。
　　于是池渊很臭屁地朝教官k……抛了个wink。这令休息室的人大跌眼镜。
　　“呃……很有王者风范。”
　　“依我看这就是犯贱。”
　　“可是人家有实力这么干，换别人不早被乱弹打死了？”
　　……伏凛也看呆了，池渊面试的总时长甚至不超过五分钟，破了今天，不，可能是历史上“梵光”新生训练营初面试的记录。这就是雪原狼吗……好强。他发自内心的被震撼到了。现在再想起那些从墙上迸出的子弹，他仍然有些后怕。自己的能力尚未开发完成，这不仅仅是一方王者，而且能力开发率完完全全有70%以上。
　　在前世纪，人类差点被毁灭于一场世界大战。彼时战火纷飞，大陆支离破碎，就如同在末世之中人类担惊受怕的心。为了保证人类文明的延续，战争过后，那些得以幸存下来的5%的人类在摸索生存的过程中，与野兽搏斗，抢食，同栖，逐渐习得了野兽的特征，甚至演变成了兽化。但是普遍的，人类对于野兽能力的开发率并不高，平均开发率仅仅在20%左右，仅仅能使用一些基本的能力。例如夜视，在有限时间内隐入环境或超远视力。如今能进入”梵光“训练营的学员，开发率基本达到了50%以上。而伏凛这位天之骄子，他的开发率高达56%这已然是值得他骄傲的事情了。但是如今亲眼见证了池渊这位开发率远远高于50%的王者，此时他丝毫不敢抬起头。他不是那种容易自卑的人，相反，平日他目中无人，高傲地抬着属于苍鹰的头，于他眼中也只有自己。但在此刻，他才清晰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而此时这位被捧上天的雪原王者并没有回休息室，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出了“梵光”分部。边往外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几阵忙音过后，对面有了反应。
　　“嗯？是我。”
　　“哈，初试？直接徒手抓了子弹，其他就不属我管了吧。”随之池渊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
　　“不就是个初试么？值得你这么骂我么。放宽心，你们上头发的任务我怎么可能搞砸呢。”池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应着电话。他已走到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此时夜幕已经笼罩临城，霓虹灯光晃的他刺眼。池渊又望了眼不远处商城的广告屏，红橙黄蓝简直像是光污染。看向头顶，比黝黑的天空更为恐怖的是无时不刻不在监控着市民生活的装载无人机摄像头，无孔不入地遍布在临城的上空。但纵然如此，其存在感低到无法让池渊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唯有一闪一闪的红光提醒着他那些监视器真实存在着。这让他感到不适，野兽的天性本是自由的，而如今却要屈辱地活在他人的视野里。他厌恶，他憎恨，但他又无能为力，他寻求在这座城市里寻找自由一隅。
　　他又垂下眼帘，移开了视线，靠着墙慢慢走着，突然看不见了身影，消失在某条不知名的黑暗小巷里。
　　“嗯，我知道后面还有两轮面试，放心好了。就这样，先挂了。到时候一手情报一手钱。哦，对了，我马上到你们那，等着啊。”
　　池渊挂断了电话。抬眼看向自己前上方的监控。然后毫不遮掩地变出了自己两只泛着蓝色的毛绒大耳朵，还朝监控抛去一个轻蔑的眼神，顺便抖落了滴在耳朵上面的冰冷的积水。脚下是常年不见光而长出的苔藓，两边是带颗粒的水泥糊成的墙面，每走一步都会回荡出一阵脚步声，衣服也会蹭上灰尘，可他毫不在意，继续朝着小巷深处走去，直到他的身形在监控里隐去。
　　这是他最自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