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下了八百年》紅旗漫卷西風

2、夜宴风波 翌日，

　　翌日，大雨下了一天，傍晚时分才见晴，天上云气足，夕阳一照，偌大的烧云就笼罩在皇宫上，火光冲天，从东边一道烧到了西边。夜幕将至，人间华灯初上，各路权贵都来赶赴这一场皇家盛宴。
　　廖寒走在白玉台阶上，红光撒了一身，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脚步慢了下来，抬眼看着天上的红云，还有那参天的朱墙琉璃瓦。
　　到了昭阳殿，王田急忙将人迎了进去。
　　殿内烟雾缭绕，鸣钟击磐，乐声悠扬。
　　这次宴会本就是为了给顾家的二人接风洗尘，作为二人名义上的表兄，廖寒也被安排到了上座。
　　落了座，廖寒一袭涧蓝暗纹圆领袍，黑发高高束起，从容不迫地静坐着，皇子的矜贵就流露了出来。到底是皇族贵胄，礼数上廖寒半点不差，加上他本就一副好皮囊，今日甫一在人前出现，着实惊艳，引得各路亲贵频频侧目。
　　斜对面坐着的顾雨浓也不例外，眼神毫不遮掩的打量在廖寒身上，嘴角上挂着一丝玩味。
　　酉时，正位的金漆雕龙宝座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年轻的王者挥手赐下琵琶舞姬，夜光美酒。
　　琵琶声动，夜宴开场。
　　权贵们相互攀谈，犬马声色中趁机巩固自身的权力。
　　廖寒未动，身侧时不时有官员向他举樽敬酒，他也从容回敬，礼仪得当。
　　他这个四皇子过去碍于母亲废妃的身份从不露面，但如今已是新皇的天下了，当今的皇帝性情温润，以孝治天下，将求兄弟和睦，过去在廖寒身上的各种限制都慢慢被取缔了，再加上顾家的二人回朝，这可是实打实的靠山。
　　今夜到场的个个都是人精，怎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给廖寒敬酒的数不胜数，纵使他酒量不差，这一来二去的也有些遭不住。接连饮下数杯，廖寒面上还在尽力维持，这边刚放下酒杯，那边户部尚书又举了起来。
　　心里是千般万般不愿意，面上还是浅笑着回敬。
　　那边，顾雨浓也被敬酒的人弄得不厌其烦，偏偏是还要给皇帝面子。顾雨浓一边举杯，一边看向起斜对面的廖寒。
　　见那人长身玉立，尚且坐得端正，只是白皙的脸上染上两晕绯红，又想起昨日那人在阙楼上的躲闪，顾雨浓现在倒是觉得他这个表哥倒是有意思的紧。
　　夜宴过半，廖寒已然酒意上头，朝朗成使了眼色，朗成了然，扶着他出了昭阳殿，到了御花园中。
　　见廖寒出去，顾雨浓眼神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也跟着出了昭阳殿。
　　虽然已是仲春时节，但夜里寒气重，不禁让人觉得有些刺骨。廖寒坐在雪落亭中，不一会便觉得衣服沾了霜露，有些湿重了，无奈道：“朗成，回寝殿取件披风来吧。”
　　朗成应下，急忙往寝殿赶去了。
　　眼见四下无人，廖寒悄悄卸了力，把头轻轻靠在亭柱上，闭上了眼。
　　身后响起脚步声，廖寒猛地睁开眼，缓缓坐起身。
　　身后那人却开了口：“四殿下，憩在这里，怕是要着凉，你的侍从呢？”
　　廖寒警觉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顾雨浓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廖寒开口道：“将军怎知我的身份？”
　　其实他心里是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这人能认出自己。
　　顾雨浓却只是眼神看向廖寒腰间的墨色玉符，坦然到:“京中如今四位皇子，其余三位，昨日宣德门阅兵都已照过面了。”
　　这样的回答，也确实无可挑剔……
　　廖寒心里叹了口气，遂就刚才顾雨浓的问题开口道：“朗成回寝殿为我取披风来了……”见眼前人也是衣衫单薄“夜深露重，将军不冷吗，当心寒气侵体，不要冻坏了才好。”
　　话一出口，廖寒便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听闻顾家的黑骑兵，在西境数九寒天的百丈冰雪中亦能行军，这点小寒气，是伤不到他一丝一毫的。
　　“我忘了，将军在外征战，定是不怕……”
　　“不”顾雨浓出声打断，声音恳切“殿下，臣冷。”
　　廖寒：“……”
　　这边朗成取了披风，却在半路碰到了自家主子，后面跟着……顾小将军?
　　回到了住处，朗成去取披风，廖寒和顾雨浓坐在外厅，侍女送上醒酒的茶汤，二人都用了一些。
　　眼见顾雨浓饮一口茶，往自己这瞥了三次，廖寒心里存疑，难不成是这茶汤太难喝了吗？在顾雨浓撇到第七八眼时，廖寒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将军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这倒不是。”顾雨浓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殿下笔下功夫甚是精妙。”
　　反应过来顾雨浓是什么意思，廖寒回头，果然见自己昨日的画就挂在后面的墙上。原本自己这地方就没什么人来，他想着朗成要挂出去就挂吧，竟然还被正主看到了。
　　“将军英姿绰约，让人……难以忘怀，遂成此作。”廖寒面上尚可镇定“将军若是觉得冒犯，我叫人收起来便是。”
　　顾雨浓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唇角勾起道：“不冒犯，喜欢，多画。”
　　廖寒:“……将军喜欢，我再作一副赠予将军便是。”
　　顾雨浓笑意不减道：“这当然好，有劳殿下了。”
　　“无妨。”
　　二人用过醒酒汤，便又回到了宴会上。
　　夜宴下半场，廖寒看着顾雨浓游刃有余的模样不禁感慨，这人真不像个武将。印象中的武将，都是像顾春风那样不苟言笑的。像顾雨浓这样的，在朝堂之上也能如鱼得水的武将实属不多见。
　　亥时夜宴终了，皇帝嘱咐廖寒送宾，话里话外，其实就是伺候好顾家那两个人。廖寒心里了然，这事由他做也是情理之中。
　　临行之际，顾雨浓突然捉住廖寒的手腕，廖寒心里一惊，就要把手往外抽，谁料顾雨浓直接依在了他身上，在外人看来好像是顾雨浓醉意上头，由廖寒搀扶着一般。
　　只有廖寒知道这人不可能是喝醉了，被温热的鼻息洒在脖颈处，廖寒有些轻微地颤栗，那人却悄悄附到他耳边，声线低沉:“殿下已经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了……”
　　廖寒垂眸不语，他又何尝不想早日离开这皇宫。
　　顾雨浓看到廖寒的反应先是楞了下，随即低笑几声，从廖寒身上离开。目光炯炯：“我去告诉皇帝，让他放你出宫，可好？”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呵。”廖寒听出这人言语中的轻佻，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扬唇轻轻一笑道：“将军醉了。”
　　顾雨浓挑眉：“不信？好，日后就知道了。”言罢整理整衣衫，转身进了马车。
　　看着马车往宫门外驶去，廖寒眸光稍暗，回想方才那一番话，他倒是信顾雨浓有这本事，只是他不想。只是今日一宴，足见想攀附顾府的人之多，鱼龙混杂，他可不想出了这宫门，又成了顾府的幕僚。
　　而且如今自己已经拿到了玉符，只要再等一个时机就能出宫，远离这庙堂，没必要再承顾府一个人情。
　　何况，顾雨浓这人，真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从宴上顾春风冷若冰霜的态度看，阅兵那日在皇帝面前提起他的断不会是顾春风，那就只能是顾雨浓。
　　顾雨浓是侧室所出，与廖寒根本没有血缘亲情，而其三言两语就让他拿到了过去十几年都没得到的四爪龙符。
　　已是月亮高悬，清辉遍地。因为先帝丧期未过三年，新皇还未曾选过秀，各宫各殿都还空着，一到晚上就显得格外冷清。
　　廖寒独自走到了芳华殿，回忆也翻涌上来。
　　那年廖寒也不过七八岁，虽然不被皇帝待见，但是和各位皇子一样，都在芳华殿读书。
　　一日午后，带他的乳娘告诉他有一批达官显贵家的子弟要入宫来给皇子们伴读，他问他也有吗，那乳娘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廖寒心里也清楚了。
　　午后骄阳似火，先生给他留了背书，书房里闷热难耐，任廖寒定力不错也没能受住，拿着书跑到了芳华殿假山后的池塘边。
　　他正抱着书之乎者也，突然假山上传来声响，一少年探着身子喊他。
　　“你坐这干嘛。”那少年开口便是质问的语气。
　　“背书。”廖寒晃了晃手里的书，说到。
　　“背书？你不会去书房里背吗，我在这看鱼呢，你坐这儿把鱼都吓跑了，我看什么？”那少年道。
　　“书房，太热。”廖寒如实回答。
　　“他们没给你书房放冰吗？”少年问。
　　见廖寒一脸茫然的摇头，少年皱眉“一群狗眼看人的东西。”
　　说罢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把手里捏着的半袋鱼食扔给廖寒“你在这里等着。”
　　廖寒乖乖的呆在原地，不一会芳华殿的太监总管就找了过来把他请回了书房。
　　只是这一次书房里不仅配了冰，还多了个婢女给他扇风。晚间下学时，乳娘来接他，下午遇见的少年也跟着他二哥一起走了出来。他问那少年是什么人，乳娘说那是顾将军的次子，他名义上的……表兄弟。
　　夜深了，芳华殿静悄悄的，廖寒绕到池塘边，从袖中掏出了一小块馍角，那是他在刚刚宴上悄悄收起来的，用指碾成屑撒下去，平静的水池立马荡起涟漪，五颜六色的锦鲤在月光下翻成一副浓墨重彩的画。

作者有话说

　　有一首歌就叫《夜宴风波》，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