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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童 ...

  •   春风拂晓,燕南回。
      花红柳绿,舟停畔。
      只是一阵不该北来的寒风流下,令空中两只花纸鸢忽然纠缠在一起,落了下来。

      柳湄眼见着那两只花纸鸢落到了柳枝边,又不堪重负地滑了下去,最后掉到了河里。
      “啊……”
      她失落地往河边去,又顺道在路边捡起一根不知被谁折了又丢了的杏花枝。
      她蹲在湖边,企图用花枝去够那两只始终纠缠的纸鸢。
      忽然,缓缓而流淌的河水炸开,像是有猛兽从深潭里苏醒一样窜出封印,令水花四起。
      柳湄吓得跌倒在地,花枝落水,她放下防备的手去看,只见几名黑衣蒙面人正持刀朝她而来!她想退,却已经是到了千钧一发之际,那刀已经直逼她眼睫。

      再次抬手,闭眼,“锵”地一声,近在咫尺的声音震得她心尖一颤,但她明白刀没有刺过她的喉颈或则胸膛,她猛然睁眼,放下手去看。
      那位从京城来的小将军已经将打头的第一人斩杀,血一半在她裙摆上,一些顺着河水已经扩散去了。

      “二姐!”
      闻言,柳湄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身后声音来的方向奔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数支尖锐的箭羽与柳湄擦肩而过,那股强有力的力道带动飘动的柳枝,精准射杀了那些朝柳湄而来的黑衣人。
      柳湄来到柳渃身旁,她抓着柳渃的手,对着同柳渃而来的几名持弓属下道:“杀了他们。”

      一梦惊醒。
      像是那几支抹了剧毒的利箭已经刺在了他的胸口。
      回忆那日,那箭确实快迫近他的胸口了,他是如何都没有想到,最后一刻,竟是一名黑衣人替他斩断了箭羽。

      苏野宁抬手去盖在胸口处,他本想再感受一次当时那种痛楚,即使毒箭没有插进去,可如梭岁月的箭羽却一次次刺入胸膛,甚至于搅烂了他为数不多的良知与……爱意。
      他还是感觉不到痛,就像感觉不到爱一样,他变得麻木不仁。他并不想这样。
      月亮悬在半空,苏野宁的睡意随着他不甚明白是该称之为噩梦还是清醒沉沦的过往一样消散了,他推开房门,出小院,最后走到了何靡的屋子。

      苏野宁脚步很轻,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靠近去看床榻上背对着自己的女人,她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肩颈,他知道她还活着。
      怎么还活着呢。苏野宁在心里问自己。
      就像那日他回到柳家,他一步一个血脚印走进柳湄的院子,她看见柳湄在给新纸鸢绘彩。他狼狈极了,他脸上的血星子已经干了。柳湄嗅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她惊讶地回头看着她,她还执着笔,笔尖朱砂将坠未坠,她道:“你怎么还活着?”

      是啊。怎么还活着。
      苏野宁也在心里问自己,当时他也问,此刻静默的月光穿过窗棂落在地上,他还是这样问。

      “为什么要杀我?”苏野宁手上的剑断了一半,像他这个人一样。
      柳湄略显无辜呶道:“我没有要杀你。”
      “我说的不是那些黑衣人,是你柳氏的人!”
      柳湄反驳道:“我没有让他们杀你!”
      苏野宁遽然靠近,柳湄执笔的手忽然变为紧握以此作刃来抵挡靠近的人。
      苏野宁见状,手上的断剑到底没能抬起来,他喉咙滚了又滚,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可你默许了。”
      他眼睛里的痛楚分明,柳湄不再狡辩,她低回头去继续为纸鸢上色,她嘟囔道:“你不是还活着吗……”

      苏野宁叹了一口气,慢慢走近床榻上的何靡,他在想到底是为什么,自己竟然容忍她活到现在,甚至于此刻容忍她躺在这处宅子的屋里。

      “柳湄,若是我死在战场上,你该是会十分雀跃吧?”
      寂静回答他。
      “柳湄,郎鸿也从来没有放过我。”
      月光像是浮动的流金。

      “柳湄,我们……”
      这句话尚未说完,何靡忽然连绵地咳嗽了起来。

      苏野宁皱眉,看着床榻上的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团的何靡,紧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
      苏野宁再不说话了。

      何靡浑浑噩噩,她并没有发现屋子里进人了,她只隐隐约约听到系统在说话,说什么谁要来杀她了。
      身子滚烫,脑子也迷糊,何靡就自然而然把一切当幻听,她把自己卷成一团,以此来抵抗身体的不适。
      但实在是咳得厉害,使得她感觉内脏都搅在一起了,喉咙里也像什么在拉扯一样,剧烈地撕裂感令她更加无法控制自己咳嗽。

      【你病了,病了!我就说吧,连着落水里几次,你也不是铁打的身子。】
      何靡想回应的,可只有剧烈的咳嗽声。

      【起来,起来。】
      【去看病吧。】

      何靡感觉耳畔嗡嗡的,咳着扯着被子想把自己给捂住。
      然而被子才摸到扯到胸口,就被一股力道给截止了。
      何靡难受地侧头去看。
      这才看见苏野宁黑着一张脸站在床榻边。

      冷不丁见到他无疑惊恐,何靡这阵咳嗽也带着些猝不及防,气都喘不赢,便是侧回身子准备把自己再往里头带点,结果苏野宁却一把将她无意识还抓着的被子一掀,紧接着就把人给打横抱了起来。

      何靡没力气去挣扎,反而往他怀里钻了钻,她尽量不让自己咳得撕心扯肺,却还是听着悲怆极了。
      苏野宁将她抱在怀里,随即踏入了月色。
      何靡的思维已经混乱,咳得也快没劲儿了,她一手抓着苏野宁的衣襟,头就靠在他胸口上,另一只手自己捂着自己的额头,她嘀咕着:“怎么还发烧了……”

      苏野宁只是轻悠悠瞟了她一眼。
      何靡感觉口干舌燥,咳得喉咙痛,却还是止不住在他怀里耸动着。
      她开始无意识的乱讲话,她说:“你这学生,不听话。”
      苏野宁一开始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也没那心思去听她讲什么。
      只是怀里的人继续囔囔着:“怎么这次模拟考试又垫底啊,你还想再读个高五啊……”
      苏野宁听不懂,却有些好奇,他以为怀里的人被烧糊涂了在说什么秘密。
      于是他把头侧了侧,再去听。

      何靡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苏野宁:“……”

      这口气缓过来后何靡也大口喘息着,她皱着眉,刚那阵咳嗽带动得她腰腹处疼痛,一直没能缓过来。
      苏野宁终于开口:“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他声音冷冷的,像是天边来的什么,何靡一路都是闭着眼睛的,听到这一声,就跟回光返照似猛地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边的月亮,何靡突然意识到,那语调就和月光一样,有些清冷,有些缥缈。

      何靡抬头去看,苏野宁的轮廓近在眼前,他是个无死角的人物,无论他是多么凶恶的设定,长相却一直都是绝佳的。
      何靡突然想看看自己脑袋上的透明爱心有没有一点红了的。她想自己再怎么也会被美色所吸引,哪怕只有一点点。
      不过她没力气动,她更害怕苏野宁知道自己清醒了,会厌恶地把自己给丢出去。
      他做得出来。

      【女主角,你真不怕他把你给抱去宰了?】系统颇有看戏的意味。

      何靡再度闭上眼睛,心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啊。
      害,唯物不了咯。

      不过苏野宁没有把她给抱去宰了,何靡心里清楚,若是真要宰她,早就该宰在那院子里就宰了,怎么可能还要等到这个时候。
      虽然可能苏野宁真的想宰了她。

      稀云流动,将月亮给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纱,三更半夜街上空无一人,偶有那么一两家打烊的店面紧闭的屋子里还点着灯。
      苏野宁抱着何靡走了两三条街,终于叩响了一家医馆的门。

      屋里询问的声音是个老者,何靡咳嗽的声音掩盖了老者问有什么事儿的声音,不过苏野宁耳朵尖,能分辨这交杂的声音,他回道:“深夜叨扰实属罪过,然……”
      他说得有条有理也十分谦敬,但何靡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就跟故意的一样,他停顿何靡就停顿,他开口何靡就开咳。

      里头的老人家耳朵自然不太好使,苏野宁的话是一个字都没听到,只听到了要把心肝一道咳出来的声音。
      不过医者仁心,听到咳嗽声估计要比苏野宁的那堆废话更管用。
      老者开了门,一看苏野宁抱着个咳得气息奄奄的姑娘,忙叫着自己的药童把人给请屋去。

      这场风寒实在是来势凶猛,老者先让药童去给煎碗止咳药来给何靡灌下去,随后才又慢慢替她号脉。
      苏野宁默默站在一边,看着那老者拿起一块布来垫在何靡手腕下,再又去挽她的袖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过去忽然压住了何靡的那只手腕。
      老者不解地看着他。
      苏野宁是不想让人看见何靡手臂上的疤痕,他整着何靡的袖口,然后往上仅仅只挽了两寸的距离,他对老者道:“有劳了。”

      待将脉号完,那药童的药也正煎好,老者交代情况,只道凶险万分,后续调理需上心。
      苏野宁端着那碗棕黑色的药,中药的独特苦味在他鼻端萦绕,他看着老者过去写方子,自己则犹豫再三。
      最后,他叫着那边收拾草药的药童过来。

      “怎的了公子?”

      苏野宁把药碗给他塞回去,指着榻上尚且昏昏沉沉的何靡,道:“你给她喂。”

      药童尚且还梳着两个小揪揪,也就十来岁的模样,他道:“不可,男女有别。”说完他就气呼呼又把药碗给塞回了苏野宁的手里。
      苏野宁这个战场上叱咤的活阎王忽然地被这小东西给哽住,真就是没辙,他便把那药碗往榻边的矮桌一放,道:“那就等死吧。”

      药童一看他这架势,也是惊了也是恼了,走到自己师傅身边去同他咬耳朵,边说着边还用极其异样的眼光瞄苏野宁。
      这么一来,连老者都表情也变得怪异起来,他无奈对着苏野宁语重心长地道:“公子啊,夫人情况如此严重,你不该耍性子。”

      苏野宁压下眉睫,看着这师徒二人。
      老者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忙问:“难不成……你二人不是夫妻?”

      苏野宁恢复了他冷淡的面色,他端起药碗,答道:“是。”

      何靡忽然睁开眼了。

      【怎么了,听到他答应你们是夫妻,乐呵醒了?】
      何靡咳得小声了,她问:“我对他的好感度,涨了吗?”

      然而此时何靡脑袋上的几颗水晶依旧透明得可以反光。
      系统如实答道:【没有。】

      老人家耳朵不好,但孩子耳朵灵,他狐疑地看着何靡,他指着何靡对苏野宁道:“你夫人方才是不是在跟你说话?”

      苏野宁自然也是听到了的,但他并不在意,他挥了挥手,抓起老者开的药单子看了看。老者见苏野宁看得认真,叫着药童过来,又与苏野宁讲话,将他手里的单子给笑呵呵地扯了回去然后递给药童,让他过去那边抓药来包好给这位公子。
      苏野宁抱臂等在一侧,他目光追寻在药童忙碌的身影上,似乎药童还很迷茫,一边挠着脑袋,一咂着嘴巴,好像是药柜上贴的字一些他不太识得。

      药童认真比对师傅的字迹,总觉得师傅应该是个草书行家,他痛苦地去一一照应来看,终于是找到了单子上的几味药。但有那么几味的抽屉设得高,他够不着,伸出的小胳膊比了比,拿着一侧的凳子直接踩了上去,发现还是差一截儿,便打算再去搬一只凳子来重叠起来,不过人这头才下脚,苏野宁已经靠近在他身后了。
      苏野宁用三指抵在那味“桂枝”上,矮声问他:“这个吗?”
      药童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竟刷一下子脸红了,他愣愣点头,又觉得不够明确,还是答应了话:“对,抓‘壹’钱。”

      苏野宁挑眉:“‘壹’钱够吗?”
      药童憋红了脸,低头看着自己的单子,横看竖看了半天,举起给苏野宁看:“这不是‘壹’吗?”
      苏野宁也没看懂那笔墨艺术,回头去看那老者。
      老者道:“明明写的是‘叁’。”
      药童憋红了脸:“……”
      苏野宁哼哼笑了起来。

      【苏野宁貌似对旁人都挺和善的。】系统笑道,【只是对你不。】

      此刻那一大一小两人在讨论药单子上其他文字的千秋,何靡把视线从药柜那边移过来,忽然扫到矮桌上的药碗,汤药已经凉了。
      她轻言道:“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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