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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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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靡挣扎着,方才披上她肩的裘衣也掉了。她闭着眼睛,但已经被苏野宁强硬地按着跪到了地上,她感觉到那具冰冷的尸体近在咫尺,就在她面前,她蹙着眉,又咳又抖。
苏野宁厉声寒言呵斥:“睁开眼睛!”
何靡咬着牙,低着头只颤抖。
“柳湄!睁开眼睛看!这是谁!?”
何靡摇头。
“柳湄,你真的可恨。”
说着他松开手,退开两步去捡地上的剑,二话不说过来直接就悬到了何靡脖子上。理智被方才所看见的彻底拔空,他厌恨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自欺欺人,可笑自己的情意还没有随曾经的那把火烧尽,没有葬灭枯绝在那令人绝望的浓雾山谷中。
六明注视着苏野宁的一举一动,他知道苏野宁的痛苦,他并不怜悯柳湄,但他想知道真相。
他恳求她:“夫人,睁开眼睛看看吧。”
剑刃寒气逼人,何靡并不想死,最终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得清楚,青紫的一张脸僵硬得仿若腊肉,皲裂的肌肤如同是割裂来的,像久不逢甘霖的干枯大地,凸出的眼球布满血丝,那人还长着嘴,死相极其难看。
但苏野宁和六明主要让她看的并非是那人的脸,而是顺着脸而下,越过脖颈,那胸前的刺青。
那是一只巨兽,长着三只布满眼珠的角,形恍若饕餮,却比饕餮看着更加骇人眼睛,只因它虽刺在死人胸前,却好似活地一样,随时都能从这人胸前扑出,将你撵烂,或是吞噬、撕碎。
何靡呼吸一滞,也被惊撼到了。
“看清楚了吗?”苏野宁问。
何靡尚且未反应过来。
“柳湄,”苏野宁道,“郎鸿,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们郎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不等何靡从惊诧中回神来细咂摸这话,倒是六明先开了口,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对!”
话一落,那流水声已经变作猛兽突袭般喷涌而来,整个密道甚至开始摇动起来。
紧接着密道顶上如干涸的河床裂开,发出令人胆颤的声音,不过眨眼间,那裂开的一块块已经塌了下来!
密道之上是湖泊,湖水灌注而来,随着塌下来的石块一起。
六明的火折子被水淹灭,但刺穿湖面的光亮在密道顶裂开的一刹那也从裂缝中钻了进来。
水声与崩塌的声交织在一起,苏野宁大叫了一声“六明”,意在让六明躲避,随即他一把勾住了何靡的腰,将其护在身下。
混乱中,何靡听到一阵闷哼,紧接着湖水倾下,淹没了整个已经崩塌,半打开的密道。
她意识飘忽,当湖水漫过她整个人时,恍若再次堕入深渊,她心肺剧痛,她心想这次八成是完了。
临了临了,还是死得那么痛苦。
溺死命运的绝唱仿佛永远都挥之不去,萦绕在她周围,最后的最后,她看见了什么东西……
在虚无的世界,缥缈无涯,仿佛她不是在水中,而是在云中,她竟慢慢睁开了眼,已经在等待死亡的降临,等待灵魂的抽离。
虚幻中,她看见苏野宁凄冷的神情,情动的双眸,苏野宁靠下来吻在她嘴唇边,他又抓住她原本抓着他衣襟的手,将她的手带离游离至上,最后他轻轻在她手背上一吻。
随之浮动的水波美得妙不可言,但吻之后苏野宁松开了她,任她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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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如同黄沙卷烟尘,那是带着剧毒的。
柳湄鼻唇上系着面巾,以此抵挡吸入毒雾,她一路奔逃于断喉谷中,在临近一崖边时,数名黑衣蒙面人三面围攻她至绝境。
“什么意思……?”
柳湄心跳如旗撼鼓擂,她不清楚这些人的来历,但她知道他们是来杀她的。
可柳湄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杀她,大概从一年前起,她就感觉到暗潮汹涌,并且事实上确实如此,有人要杀她。
粗略地算来,这已经是第十余次了。
她不甚理解,她企图问清楚。
但从一开始她知晓自己身份之贵重以至于不会轻易亡命的不甚在意,到后头对方不留余力地追杀至使她每次的周旋质问,都没有人给她答案。在将这其中一部分人擒住后,她才知道,原来这些人早就没有了说话的权利,他们是天生的杀手,是被专门培养的死士。
但此时此刻,她还是要问:“为什么要杀我……?明明……”
如同以往每一次,回答她的只有无眼无情又快又迅急的刀剑。
不能妥协,不能屈服,柳湄咬牙往后退,最后跳下了毒雾更深,弥漫更浓的悬崖。
黑衣人没有放过她,一道顺势而下。
柳湄于一片血泊中醒来,她被半崖的树枝挂蹭,被崖坡上凸起的石头抵撞,一路从上滚下去。又密又深的荆棘丛缓冲了她跌滚的力道,但也把她浑身挂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口子。
她疼痛着醒来,痛苦地叫了一声,几支荆棘藤蔓还缠绕在她身上,她有些动不了,四肢仿佛碎了,她感觉腰被冲撞得没有知觉了,她哼哼唧唧地叫着,眼泪无意识从眼角滑下来。
突然间,疼痛加剧,她感觉到自己上臂被一个温热的东西牢牢箍住,随即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
“谁……痛……!不要!”
挣扎间她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但荆棘的尖刺还深嵌在她的皮肉之中,但凡有所接触的地方都让她无比痛苦,都让血黏糊糊地溢出来。
“好痛!放开!”
“闭嘴。”
柳湄认出了声音,她愈加痛苦,她叫着:“放开我,苏野宁!”
苏野宁道:“想死么?”
面巾在跌落中被张牙舞爪的枯枝挂落,她痛苦又艰难地喘息起来——断喉谷终年不散的毒雾会令人窒息而亡。
“不想死就别说话。”苏野宁的声调却异常沉稳。
柳湄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她道:“我不想死,但有人想要杀我……肯定……有你……”
苏野宁抱着她穿行于迷雾中:“有我的话,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柳湄急喘着,嘴角一弯,“你不应该来郎鸿,你应该去姜州……去那边儿唱曲儿……”说完就咯咯笑了起来,然而才笑了几声,就又痛苦地叫了出来。
“啊——”
是苏野宁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原本无知觉的腰突然剧痛起来,苏野宁就着那还缠绕在她腰上的荆棘,狠狠使力,连同那尖刺一起深深扎入柳湄腰间的皮肉里。
他感觉到手上的血,有柳湄的,有他自己的——荆棘的尖刺也扎进他手里,肉里,擦过骨头。
尖刺的毒素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想,这样也好,让两个人都清醒一点。
但柳湄好像要睡过去了。
“你别死。”
他感觉到柳湄抓他的手开始放缓,他也极力在寻找着出这深渊峡谷的方向,他加重手劲儿,让柳湄再一次被疼痛唤回意识。她浑身的冷汗和血交织在一起,如同迷雾和血气交缠,她暗骂他:
“畜生、没人爱的小畜生。”
“就算有人真心待你,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
苏野宁的脚步遽然止住。
“要不你就把我丢在这里,我死了再来找你。”柳湄靠在他胸口,她很满意苏野宁被她激到的反应,她还轻轻说着,“如果你能活着走出郎鸿的话……”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着,道:“你还真是傻,什么都信,我叫你躲这儿来……你就躲这儿来……”
柳湄听到了声音。
她声音再低,再哑:“郎鸿护着你……可你却把他们招来……”
“你看……我把他们引来了……”
“我什么都知道……”
……
回忆连绵覆来,同崩塌的大石与猛砸的湖水朝下而来,苏野宁下意识用身躯护住怀里的人,如雷贯耳的哗哗声与塌陷声淹没了他的呼吸,以及那声闷哼。
就像那日在断喉谷中,他同那些杀手搏斗,最后一刻,两败俱伤之时,迷雾遮挡着彼此的视线,他支着他的断剑在地上,他嘴里吐出了血,后头有人朝他袭来,他反应不及,是柳湄护住了他。
解决一切后,他二人搀扶着离开那重重迷雾,那酷寒深渊,那扰乱了他们的视线,他们的心的地方。
而后柳湄拉着他的手说:“我其实是想帮你。”
我不能丢下她,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当时的苏野宁意乱情迷,他吻了她,他心里这样想,他嘴上说的:“我信。”
哪怕时隔多年,他们已经走到了如今这个彼此恨意卓绝,又相看两厌恨不得彼此不得好死的地步,他此刻所想的,亦是我不能丢下她,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水中,苏野宁握住何靡的手,轻轻吻在她的嘴角,吻在她的手背,随后他又放开何靡,往上去撑开压住他们的大石,开辟一条有光大片洒下来的,生的道路。
“我疼……”
柳湄气息奄奄,她叫着,“疼死我了……”
“我会找到出去的路的。”苏野宁抱着一个半残的柳湄,自己亦是走得颠跛。
“再亲我一下。”
苏野宁照做,低头吻在她嘴唇边。
“我们这样做,对不起渃儿。”
“你本来就是个疯子。”
柳湄又咯咯地笑,孱弱是气息使得她笑得无比动人,病态中的我见犹怜。她肩膀跟着轻轻耸动,她道:“我才没有。”
“放心吧,我会带你离开。”
“郎鸿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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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野宁水性好,他终于将崩塌的几块大石移开,他往回游去,欲去抓浑无意识的何靡的手。
苏野宁抓住何靡的小臂,他企图再次把人给带进怀里,然突然之间一支弩|箭划破了水幕。
就从苏野宁的手背擦过去,血瞬间溢出,如同烟雾一般袅袅弥漫开来,又仿若黄泉河畔慢慢盛开的曼珠沙华。
且那一处红墨轻缓地漫延只那么片刻,在第一支利弩射出之后,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刺破缓缓流动的水波。
机关被触动了。
苏野宁意识到若是再久留那便是死路一条,他如游鱼般敏捷地躲开朝他而来的弩,一只手又截住一支,另一只手已经将何靡拉进了怀里,他的手变为掌着她的腰,躲过无数支刺破水幕而来的弩|箭。
他同躲在大石下的六明示意,六明便朝他点了点头,随后六明一手扶住身侧的大石,侧身往下弯下半边身子,一手便抓住方才苏野宁去辟路时丢开的剑随即丢给他。
苏野宁稳当接剑,于水中斩断四面而来的弩|箭,他又朝六明示意,让他同他一起往上游,离开这里。
然而六明却冲他摇头,示意他快走。
苏野宁心中猛一震,意识到不对。
他尚且护着何靡,朝六明而去,挥剑挡开攻击,一脚踢开压于六明半腰上的大石,然大石下还有更大一块巨石,那巨石压断了六明的腿,殷红的血就跟大红牡丹开花似得,还在不断漫延。
六明的神情不见一丝绝望,反而异常坚定与决绝,他抓着苏野宁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狠狠带离。
他要他走。
不……
“没人爱的畜生,就算有人真心待你,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