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日暮序章 ...

  •   落日跌入沉沉星海,微风拂过荒草,面对黄昏,我们不曾害怕,因为它是黎明的序章。

      一

      天上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乌黑的云仿佛就在每个人的头上,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忽有一群军官骑马疾驰而过,撞翻了无数小摊,没有人管这些,没有人。又真的没有人了吗?
      陶聿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只剩了麻木。
      茶馆里吃茶的人很多,大都聚在一起说着听来的各种消息。陶聿并不在意,只单单点了一壶九曲红梅,独自坐在一桌,慢慢的品。
      “诸君近日可曾听闻总统府的消息。”旁边一桌的几人声音不曾压制,交谈声无可避免的传到了陶聿这里。
      “泽成说的可是袁世凯要□□的事?”
      “不错,诸君怎看?”
      “这……这消息可是真的?若是真的,那可要激起众人不满了。”
      “说到底还是和我等无甚关系,再怎么闹也是他们的事罢了。”
      ……
      剩下的陶聿没有听下去。
      外面的雨依旧不停,黄包车驶过,溅起泥水,落在了旁人的裤脚上,滑稽又张扬。
      12月12号,袁世凯宣布□□。
      “荒唐,真是荒唐。”陶聿在教室看着学生们唾骂着这场复辟。
      “同学们,安静,我们继续上课。”
      “先生,袁世凯这般作为,寒了四万万国民的心,想要□□,我们决不同意。”台下的学生都很激动,根本安静不下来。
      陶聿放下手中的粉笔,“同学们,先安静,这件事我等无法改变,且安然接受吧。”
      学生们听着陶聿平静冷淡的话语,顿时发起火来,“先生,往日我们敬您爱您,因为你是我们的先生,但今日您说出这样的话,就不会觉得羞愧吗?”学生的情绪已全然爆发,早已听不进陶聿的话,“同学们,袁世凯这是盗走历史的潮流,我们不能这样看着他破坏民主,我们去游行,我们要反抗!”
      教室里很快就只剩陶聿一人,陶聿坐在讲台上,窗外的雪早已积了厚厚一层,天地一色,没人知道洁白的雪花有多脏。
      陶聿摘下眼镜,凉意从心底传来,“没救了……没救了,是吗?”
      做出回应的只有寒风,嘲笑着他和他们。

      二

      次年2月25号,袁世凯的闹剧结束了。
      天气转暖,第一缕风带来了春天的消息。
      陶聿依旧对当时政事漠不关心,一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但各种消息变着法的往他耳朵里钻。
      黄侃在放学路上和他谈论,“森伯兄,你可知道教育部准备聘请蔡孑民为新任校长之事?”
      陶聿脚步未停,“我未曾听说过这事,季刚兄又是从何处听闻的?”
      “哈哈,我从哪里知道的并不要紧,只是听他们偶尔谈及,蔡孑民向黎大总统提了三个要求,一是要有足够的经费,二是要自主聘请和解雇先生,三是要政府不得过度干涉学校事务,要答应了他才肯来。”黄侃说完便停下来,似乎在等着陶聿的回应,但他终究没有等到。
      “森伯兄似乎对此事并不关心。”黄侃带着微笑将滑下的眼镜重新推回鼻梁上。
      “这事与我无甚大干系,况且这也是好事。季刚兄,我家中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陶聿结束了与黄侃的交谈,快步走向校门。
      黄侃看着陶聿的背影,笑了,“真是……一点没变啊!罢了罢了。”
      陶聿的表情似悲似喜,旁人看了只觉得这人实在是癫狂,“好事,好事,至少……至少北大算是有救了吧?应该有救了吧?”
      陶聿在此刻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念头,既盼望着又不盼望着。妻子将他的魂不守舍看在眼里,少不了要说他几句,“一天天的,跟丢了魂儿一样,干什么都一副不情愿的样,脸子都快摆到前门楼子去了,你当你是什么,等你哪天遇上个满不吝的,给你一板砖,你就知道什么是肝颤儿了。”
      陶聿别的不说,对夫人是极好的的,什么东西都是先紧着夫人,也从不和她拌嘴,“我心里有事儿,不是要甩脸子看。绣曼,若是我被辞了,就要苦了你了,唉~”
      妻子听了便急了,“你说清楚,怎么好好的就会被辞了呢?你犯了事儿?快说快说。”
      陶聿哭笑不得,“我没犯事儿,就是这么一说。”
      “真的?”
      “真的。”
      “嗐,辞就辞呗,大不了我卖麻酱糖饼养你。”
      陶聿看着妻子,总觉得自己不如她,总觉得自己好似缺了什么,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只得作罢。

      三

      教育部的通知下来了,新任校长蔡元培将在12月26日正式就任。
      26号这天难得出了太阳。
      陶聿穿上新做的长衫和棉鞋,将以往总是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把眼镜擦了又擦。
      黄侃刚进会堂就看见捯饬整齐的陶聿,有些惊讶,“森伯今天大变样了!”
      陶聿一转头就看见黄侃撩起长衫在自己旁边坐下,只得笑着解释,“今天不是新任校长就任嘛,总要穿的得体一点,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也是,毕竟是新校长。”黄侃的语气着实怪异。
      蔡元培的就职演讲很精彩,听到某些话时,陶聿那一向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眸里泛起了细微的光彩,陶聿想,北大可能真的有救了。
      陶聿的想法别人不知道,别人的想法陶聿也不知道,所有人看着都很高兴,但事实上怎么样,谁又知道呢。
      会堂里和谐一片,至少表面是如此的。
      接下来的几天北大校内掀起了风波。蔡元培辞退了众多无甚学问的洋□□和课程先生,这让陶聿不得不担忧起来。陶聿等了许久,都未曾等到辞退书,却等来了蔡元培。
      “森伯,你我是旧相识,我就不和你绕圈子了,你放心,辞退你是不可能的,你就安安心心的上你的课,不要忧心。”蔡元培永远都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
      不得不说,蔡元培这番话无疑是给陶聿吃了定心丸,“惭愧啊,孑民兄,我自知能力不足,你却不曾辞退,这让我万分惭愧啊!”
      “哎,森伯这话可就自谦了,你的能力我们大家都知道,又怎会将你这种大才放走呢!”
      一番话说下来,陶聿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将蔡元培送走后,陶聿可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后面的日子,陶聿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照常给学生上课,却不会和人主动交流。
      直到那个人应邀来了北大。

      四

      “森伯,这是从上海来的□□,字仲甫,担任文科学长;仲甫,这是学校的国文教授,陶聿,字森伯。”蔡元培在办公室里介绍两人认识。
      “你好!”陶聿鞠躬。
      “你好!”□□鞠躬。
      “孑民兄,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位和你有过生死之交的朋友?创办了《新青年》杂志的那位?”陶聿少有的主动问起别人。
      “不错,就是他。”蔡元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陶聿看得出来蔡元培对这位朋友的欣赏。
      “真好,真好!”陶聿的脸上泛起了少有的笑容。
      “森伯兄也看过《新青年》?不知森伯兄有没有兴趣投稿啊?”□□笑得活像只狐狸。
      陶聿笑了,没有说话。
      大家都笑了。
      □□刚到任没几天就干了件大事。□□在礼堂上大谈文学革命,声援胡适,要推倒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抒情的国民文学;推倒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立诚的写实文学;推倒迂腐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通俗的社会文学。
      陶聿在礼堂下倾听,黄侃在旁边痛斥:“真是胡闹,这说的是什么,全是胡言乱语,森伯,你说呢?”
      陶聿胸中突然生出一股勇气,“我觉着仲甫说得没错,确实有理。”
      黄侃起身走了,陶聿看着黄侃的离去,突然害怕起来,他开始质疑自己,质疑□□,质疑胡适。陶聿在心里想,他们所提倡的是对的吗?自己是不是也在这条路上?
      礼堂里的叫好声和如雷般的掌声支持着□□和文学革命,陶聿在角落里惧怕着这一切。
      陶聿鼓足了勇气去质疑□□,“仲甫,你们所说的文学革命是对的吗?”
      □□笑着,告诉陶聿,“我们认为它是对的,是这个社会所需要的,当然也有人认为它是错的,是离经叛道。但真正的对错不是我们来定,而是交由整个社会,让社会去定。森伯兄,你可以去看看,去自己找方法,找答案。”
      陶聿觉得自己需要去外面看看了。

      五

      陶聿从3月辞职以后,到了上海,如今也有一年半了。
      1918年9月,陶聿从上海回到北大。
      “森伯兄啊,你在上海这段时间我们可惦念你了!”□□捞着锅里的羊肉往陶聿碗里塞。
      “仲甫,够了够了,你也吃也吃。”陶聿看着已经满出的碗,哭笑不得。
      “森伯,跟我们说说你在上海的经历吧!我想听。”蔡元培看着两人,脸上依旧是带着微笑。
      陶聿听罢便放下筷子,讲起了他在上海的所见所闻,“上海的民众对新的文化,新的思想的接受能力很高,有很多人都在为中国的未来寻找出路,有的人认为我们可以走君主立宪,有的人认为我们应该效仿美利坚,我也尝试过,可是我退缩了,所以我回来了。”
      蔡元培和□□听了这番话,都是沉默。
      “这条路我们也在找,也在不断尝试。”□□说完后又陷入了沉默。
      陶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许多人都说他变了,他只是笑笑。有些时候陶聿也在想,自己真的变了吗?没有,自己依旧没有勇气去尝试和坚持。或许自己永远这样,不会改变也无力改变。
      1918年11月11日,德军投降,一战结束。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很是激动,拥抱了许多人,陶聿也在内。
      众人欢呼,似乎看到了曙光。陶聿也被感染,拥抱了这里的每一个人,他突然觉得有救了,在列强林立的天空下,他们找到了自救的路。
      年底的时候,政府得到消息,战胜国将在1月召开大会,中国也在应邀之列。
      陶聿要疯掉了,即使现在是寒冬,他也想脱掉袄子到雪地里跑几圈,抒发抒发自己快要喷薄而出的激动。妻子看着陶聿发疯的样子,笑着流泪。
      中国代表团出发的那天,陶聿难得请了假,去到人群中为他们送行。看着代表团离去的背影,陶聿眼前出现了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陶聿每天都很愉悦,□□看着他的样子打趣,“森伯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难不成是家里要添小娃娃了?”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李大钊的脸都笑出了赤霞,陶聿看着这样的脸也跟着笑了,办公室里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快乐。

      六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前方传来消息,在和会上列强并不打算将青岛还给中国,而是要将德国在青岛的权益转给日本。
      陶聿正在上课,就看见走廊上乱哄哄的一团,“怎么回事,怎的这样乱糟糟的,成什么样子?”
      “先生,巴黎传了消息,说是青岛回不来了!”
      陶聿此刻顾不得什么礼仪,只抓住了学生的肩,急切的想知道些什么,“怎的回事?说清楚说清楚。”
      学生不知是疼的还是如何,掉下了眼泪,“我们听政府说,他根本就没想把青岛还我们,要把青岛给了日本。先生,青岛真的回不来吗?”
      陶聿突然觉得眼前的的光忽的灭了,什么都看不见,黑黢黢的一团。
      陶聿病了,躺在医院里,去不了外面,只得到些零星的消息,什么学生去游行了,烧了曹家的房子,又被警察厅抓了起来,又被放了出来,学校都罢课了,上海的工人也罢工了……具体的陶聿不知道,妻子总是担忧着他的身体,不肯给他说这些。李大钊和蔡元培倒是来看过他几次,但都不肯给他细说,只是嘱咐他养好身体,莫要担忧。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外面的消息陶聿还是知道了,代表团拒绝在合约上签字,青岛还是没有回来。
      “你呀,别担心了,都会好的。”妻子安慰着他。
      陶聿看着妻子憔悴的脸,“我想睡一会儿,你回家把我柜子里的书拿来,我醒了之后看看,打发些时间。”
      妻子给他掖好了被子,好叫他睡得舒服些。
      陶聿目送着妻子离去,在妻子转身出去的时候,他又叫住了妻子,“绣曼,帮我给仲甫和守常带句话,无论如何一定不要放弃,一定要救救中国!”
      “好!”妻子带着笑回应他,转身离去。
      窗外的鸟儿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悄无声息。此刻正值黄昏,即将到来的是漫漫长夜和下一个黎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