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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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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桥发现自己又站在佛像前面,这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都在这座佛像前,他不认得这是哪位。不过也没关系,对唯物主义者来说佛像是在庙宇里的巨大的雕塑,是他人的信仰,不是他的。
他转身走出了佛像呆着的大堂,往门外走去。刚开始做这个梦的时候,他只能跟佛像大眼瞪小眼,没法动弹。后来,他可以动了,但是出不了门,门都打不开,他像被关在佛堂里的幽魂,那里也去不了。
不过这次他开了门,门外是黑乎乎的天,看上去是夜晚。这个梦困着他太久了,从刚开始的恐惧,到麻木,再到现在好奇心像野草,长了八尺高,天天挠他心窝窝。
门槛有半个小腿高,他迈了出去。佛堂前面是院子,门口有两个香炉,旁边有各种插蜡烛的台子,庙本该是这样,毕竟梦是现实世界的投射,都是物质的反映。
白桥开始到处溜达,庙里的门好像随着佛堂的门一起在今晚全开了,他都能进去,不过除了烧尽的香灰和正在烧的香火,一个和尚都没有。
名为“耐心”和“好奇心”的野草都被明明灭灭的烛火烧的七七八八,有些无趣了。他加快脚步,开始乱窜。
他进入了后院,最侧面有一排小房子,旁边堆着和房子一样高的柴火。
应该是厨房,他打开门。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他狠狠转头,盯着白桥。
是一个年轻人,手上拿着个萝卜,穿着围裙,跟白桥大眼瞪小眼,头顶的房梁垂下一个很暗的灯泡,发出黄色的灯。
紧接着,年轻人放下了萝卜,拿起了菜刀。
白桥:。。。
白桥想张嘴说话,但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梦里讲不出话,他心脏跳得要飞天。休闲开荒梦变成了萝卜菜刀梦。
年轻人开口讲话了。
很好,啥也没听见。白桥听不见声音,但是他的身体开始自己动了起来,他的身体迈过厨房的门槛,自己慢腾腾地向那个年轻人走去。
白桥内心疯狂喊救命,但他全身好像被束缚住了,梦有自己的想法,身体也是。
对面的年轻人又拿起了萝卜,白桥的身体再次向前走了一步,萝卜朝他飞了过来。
想象中的痛感没有传过来,白桥在自己的被窝里睁开了,心脏扑通扑通,他还在自己的床上。
白桥看了一眼手机,5:30,还能继续睡。但是脑子乱七八糟,满脑子的萝卜和菜刀,还有时不时出现的佛像。他把被子盖过头顶,醒来是前途未卜,睡了反而可以逃避现实。
他今年大四了,学校是个三本,平常上课睡觉下课尿尿。而现在正在放寒假,论文进度和导师的电话都是警钟,头顶上还有一柄就业的利剑。
他的同学们有的考完研就觉得胜利在即,已经开始准备复试,有的已经签了校招合同,而他顺手报了考研的名,然后填了个家旁边的学校,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了书和视频课,跟着去陪了趟跑。他总是找不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没有计划,没有成绩,没有出路。
别人在努力奔向前方,而他还在:我是谁,我在哪,我将往何处去。
不过白桥有一个心安理得,就是父母似乎接受他啃个一段时间的老。
他被保护的可真得太好了,仅仅有精神困境。
白桥就在乱七八糟的想法中睡着了。
他又回到了佛像前,仿佛刚刚的梦又重头开始。
不过这回,佛堂的大门打开了,阳光贴着门槛爬进了跪拜的蒲团,香火的味道更加浓重了,大佛慈眉善目,似乎在垂眼看他。
不过,白桥觉得自己像个佛堂偷油的老鼠,被慈悲的主人看了个精光。
他很快的把视线从佛像移开,然后踏出门。
院子里的香炉都升起了白烟,红烛们都烧得很热烈,有时还会噼啪作响,不过烧过的黄纸灰随着风撒了一地。
白桥想起了萝卜菜刀,赶紧向厨房的方向走过去。
厨房的门大开,里面没人,只有吃剩了一半的菜,灶上的柴火熄了,后锅里的水和空气接触飘着淡淡的白烟。
“你为什么在这?”
白桥回头,看到年轻人站在门口,跟他说话,这回他的手臂上挂着块黑布。
白桥:“。。。我不是小偷。。。”
年轻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你上次在厨房消失了。。。”
白桥:“?”
白桥觉得自己似乎该醒了。
两人花了点时间又瞪了一会儿大小眼,最后决定在饭桌上坐着聊一聊。
“。。。这里不是梦吗?”白桥满头问号。
这里是个山顶上的老庙,但是香火挺旺,逢年过节挺多人来祭拜,原本有许多和尚,但是和尚们都老了,没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老和尚了,这个老和尚在七天前也去了。年轻人是老和尚在庙门口旁林子捡的,时值元旦,叫林元,今年16岁。
林元:“我在这里16年了。”
白桥:“可是,我在做梦呀。。。”
林元:“所以你梦醒了就该消失了。”
白桥:“。。。你不怕吗?”
林元:“。。。你不都坐在这了吗?”他看起来有点儿无奈,“这里是寺庙,出现什么都应该不奇怪。”
白桥心里念叨:我觉得很奇怪。
白桥接着问:“那,,这是哪里啊?”
林元好像卡壳了一下,跟没听到一样。
白桥以为他不想回答,就只能开始拉家常,这个他会。“那你在哪里念书呢?念高中了吧?”白桥问。
林元:“在县里念高中,高二。”
白桥:“哇,要高考了,想好考哪里的大学了吗。”白桥的话都是传统话术。
林元仿佛又卡顿了一下,回答道:“嗯。”
白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样,读书,看庙。”
“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人要吃饭,要读书,庙里没和尚了,要人看着。”
白桥的话停了,他不过是个啥也不会的即将失业人员,什么建议也给不了这个小孩儿。
林元见他没什么话问了,就起身想要出去。
白桥也瞬间起身,问:“你去哪?”
林元莫名其妙:“晾衣服。”
白桥脑子有点儿空白,脱口而出:“我能不能跟着你?”
可能是人总是想跟随着自己熟悉的事物,这里除了神像,他谁也不认识,唯一熟悉的就是这个小孩儿,哪怕这个熟悉也就是一段对话,也让人想紧紧抓住。
林元看了看他,仿佛在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同意了白桥的请求。
白桥跟着林元离开厨房,来到了后院,穿过空地,他看着林元从洗漱间的老式洗衣机里抱出衣服,放进脸盆,又跟着他来到后院门旁,看着他晒衣服,总共也没几件。后来白桥跟着林元,看他打扫香炉,扫地上的香灰,又给大小神像上了香,白桥也问过林元是否需要自己干点什么,被林元拒绝了。
林元说:“来者皆是客,既然不是香火客,那也不必上香,普通人家也没让客人打扫的道理。”
白桥确实不是香火客,他就站在一旁,像个尾随的挂件,扒拉这个16岁的小孩儿。白桥想着,自己的16岁在干嘛呢,嘻嘻哈哈的,学习就是将就学,他就是差不多先生,这也差不多学会了,那也差不多做完了,所有的差不多用乘法算在一起,就是差很多的大差生。
林元看起来就不一样,他一板一眼的做着和尚的事,老和尚没了他就是小和尚。
等林元做完了庙里的事,他就带着个尾巴回自己的房间。他住在庙后院旁边,并没有在庙里,是个农村里的三层小楼,一层是大厅,二楼起居,三楼是仓库。林元带着白桥上了二楼的房间,给白桥倒了水,就在窗户旁边开始写作业。
这里有很早以前的“大屁股”电视,电灯还是黄色的灯泡。
白桥坐在沙发上,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放学回家偷偷看动画片,怕电视的“大屁股”发烫被父母发现,还拿湿毛巾给它降降温。那时候什么都不要想,吃饭、睡觉、打豆豆,大概是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候了,现在只能在梦里回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