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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断则断,何氏必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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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断则断,何氏必休
熙泰二十八年,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三月三日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京城西郊普济寺的几棵老桃树,一沐春光便花团锦簇地开满一树,阳光下华彩绚丽,灿若云锦。年年赏春,京里各府小姐们最渴盼的就是前往普济寺。对于少出门的姑娘们来说,需要坐一个时辰才能到达的地方,可以说是远方了,远方对于少年的女子们总是闪耀着无限的魅惑,更何况这里有怒放的桃花,可以赏花观景,可以会友作诗,顺道可能还会抽一道“夫荣妻贵,天作之合”的上上姻缘签。于是普济寺的桃花成了京里姑娘们的诗和远方。
往年的今时今该,定远侯府里的姑娘们一准坐着马车乐陶陶地赴闺中密友赏花、诗会的邀约。定远侯府一共有三个姐儿,长房大奶奶嫡亲长女慕容玥、庶女慕容珂和二房方四岁的嫡女慕容璇。二房的璇姐儿年幼,且不说,大小姐慕容玥比二小姐慕容珂长一岁,一个十三,一个十二,正是爱花爱美爱出门的时候,今天却格外安静,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去信婉拒了承恩侯府长孙女张思绮前几日就送来的普济寺一游的邀约,早上跟长辈们请了安后,一个个都安静乖巧地呆在自己屋里画花样子。
小辈们清早请安,定远侯慕容政继氏林夫人没像往常一般留下府里的几个姐儿闲话,只留了二奶奶也是她娘家表姐家幺女何慧姝。屋里静悄悄的,渐渐的听得几声抽咽声,二奶奶睁着双泛红的杏眼定定地看着高座上娴静、安宁并且看着还年轻秀美的定远侯夫人。
其实定远侯夫人并不年轻,过了不惑之年,已是四十有三,是定远侯继氏。定远侯元夫人生儿子慕容曜时大出血,太医想尽办法救了下来,但终究是伤了根本,两年时间就撇下幼子散手走了。定远侯担心再娶高门,娘家势大,薄待了失恃幼子,百般权衡,最后娶了忠义伯何介庶子何明晦夫人的姨表妹林婉贞。
林婉贞五岁时候,父母外出遇匪,双双过世,林家没有叔伯帮扶,娘家姨母接了去,与年长四岁的表姐一同长大,亲密无间。表姐嫁给了忠义伯庶子,虽说是伯府庶子,但姐夫人品高洁,没有通房姨娘的遭心事,夫妻非常恩爱。
后来忠义伯及伯夫人前后脚走了,世子何明亮承了爵,何明晦分了点家产出府别过,没有长辈,姐姐自己当家,再舒心不过了,唯一不能如愿的就是膝下只有三女,未得一子。
林婉贞则进了定远侯府,虽则是侯府,却只是受祖上恩荫,这任定远侯慕容政并无大才,担着虚职于朝廷未立寸功,且进府后侯爷处处提防,儿子慕容景还在肚子里,定远侯就早早地为长子请封了世子。幼年父母双亡,出阁夫君防备,林婉贞一路艰难,却也明白了天命不可违,养成了随遇而安、与世沉浮的性子,随分从时,通达知命,眼中看透一切,心下不争不怨,不曾想却恰合了道家养生之妙,不怨不怒,四十三岁,依然是柳眉粉面,秀色难掩,倒得了侯爷的几分爱重,这几年竟没再进姨娘的屋。世间的事福祸相依,兴替无常,悲喜难料,定远侯夫人宠辱不惊。
“母亲……,伯父的事是真的吗?那爹爹和娘亲……”
“姝儿,景儿不在家,咱娘俩要沉住气……秀姑,今天天气不错,你随我一起花园里走走。”
定远侯夫人说着话已是虚扶着赔嫁秀姑的手悠悠地走出了正房,随手逗弄了一会儿挂在连廊楹梁下的黄嘴绿额蓝鹦鹉,顺着抄手游廊走到了前后院之间的隔断花园一处水榭前的花树下。
水榭和前院之间隔着一条仅六尺来宽的小渠,到了夏天小渠里零星地开着粉白、淡黄、玫紫等好些个颜色的睡莲,府里唤作莲池。莲池边水榭的斜对角正是前院侯爷的书房立雪斋,当年造屋时,老侯爷喜欢书画之余赏玩园景,特意让匠工在书房开了一扇朝着花园的窗子。平日府里主子仆人到园子里都绕开这水榭莲池走,就怕扰了侯爷挨训受罚,定远侯夫人主仆两人掩在花树间,看到对面立雪斋窗内隐隐的两个人影,黙黙对视了一眼,又无比默契地一同悄悄地往回走。
“夫人,跟您告罪,奴婢贪嘴喝了早上璇姐儿喝剩下的牛乳儿,这会子肚子疼得厉害,不得在跟前侍候。”秀姑嘴里大声告饶,唯恐人听不了去似的,脸上笑嘻嘻地却是没有一点悔意。秀姑至小侍候夫人,后来又一同跟进了侯府,主仆二人几十年的相处,秀姑在夫人跟前很是得脸,说话间就少了点小心,府里的人见怪不怪。
“你这老货,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你倒好,喝一次拉三天也不长记性。”有了年纪后,说话倒是不用再端着,粗鄙之言反觉得是人性之真,虽然是做戏,这粗鄙的嗔怪之语却莫名地让秀姑觉得更加亲近。收了笑,捧着定远侯夫人的手,眼里闪着光。
正好前面不远的假山边青石路上有一个丫头,是二奶奶身边侍候的冬梅,秀姑叫到跟前,让送老夫人回世安院,自己则是抚着肚子小跑着离开了。
一路扶柳穿花,秀姑又来到了莲池水榭这边,扫一眼四下里无人,远远地找一处地方,踏着莲池里突出的几块青石到了对岸,猫着身子沿着池岸一路来到了立雪斋窗下,假装蹲着身子去够水里新生的嫩绿的莲叶,两只耳朵却直直地树了起来,仔细全神地凝听屋里的动静。
“父亲,二弟不在府里,弟妹是留是休,我们再看看,毕竟弟妹还有两个姐姐呢,看看镇国公和大理寺卿正黄大人两府上如何处置再作定夺。”
“镇国公镇守北疆二十年,拥兵二十万,恩宠不衰的原因就是镇国公府陈氏家训,不卷进党争,不站队夺嫡,不参与叛乱,唯一效劳效命的只有皇上。皇上密使已查实鲁王叔叛乱一事,忠义伯暗中连结,这是要祸及满门啊。虽说祸不及外嫁女,但以镇国公府之谨慎决不会为一介庶子媳妇惹皇上的疑心。”
“父亲,还有大理寺黄大人府上呢。”
“大理寺掌邦国折狱详刑之事,昨天夜里忠义伯已被虢夺爵位,何明亮全家已由大理寺抓捕入狱,他那庶弟也就是你二弟的岳父,此时估计正在被押解进京的路上,两家姻亲,作为亲家,黄如海正是要避嫌的时候,断不可能为了未显时结识的忠义伯府的一介庶子,断送自己的前程,更不会为了这个庶子的女儿,断送自己嫡长子、嫡长孙的前程。”
“父亲,何氏终归是二弟的媳妇,二弟出京办差也有三个多月了,应该快回来了,要不等二弟回府后再遣何氏归家?”
“咱们侯府,到今天已袭三代,再请封就是降阶承爵,到时候只是伯府了,你我父子平庸少才,守成尚且艰难,更何况再创新业。曜儿,自古叛乱之祸,都是宗族尽灭,容不得半点侥幸,稍有不慎,惹恼.......”定远侯双手一抱朝上拱了拱手。
“祖宗留下的这点基业都难保。你如今是世子,以后是伯爷,是家主,一应事物都要以家族为先,遇事不可以心软,不可犹犹豫豫,当断则断,何氏必休,明天就让她出府!你二弟就是冰坨子一个,女人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再娶一个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