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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直谏   延和三 ...

  •   延和三十二年,孝景帝宫车晏驾。
      其弥留之际想起了当初跟着自己御驾亲征的好兄弟,把老侯爷叫到跟前,生出了点关怀之心。
      “你当初跟着朕,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侯爷点头点头。
      “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咳咳……说出来朕帮你一并实现了,也不枉我们多年的兄弟之情……”
      侯爷点头点头……侯爷猛的抬头:“老臣有一不孝子……”
      就这样,曲之贺得了个荫封。
      七品的殿中侍御史,负责监察文武百官。本是个不上不下的官职,跟着随波逐流,没事提点不得罪人的建议也可勉强混个中上政绩,等着步步升迁,虽不及科举,但也可谓前途无量了。
      偏在那日,曲之贺嫁去外地的姐姐来家信说到,宣州闹灾,钱粮短缺,快要支撑不住了,以前给她接生过的那家大娘都抱着孙儿饿死家中,请父亲告知天听,朝廷可有拨粮赈灾吗?
      曲之贺皱眉,灾情可怖,人尽皆知。朝廷一月前就已把粮食押运去宣州了,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侯爷收到那封信后神情复杂,静坐了许久,最后也只是命夫人选些好的侍从,给姐姐送些个衣食物品去宣州。
      曲之贺在沿海的边陲小镇见过吃不起饭而摇摇欲坠的老人家,见过渴水不得,重病垂死的受伤士兵。他不甘心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在衙门里顺着案卷往下查,押运镖师在一旬前已按下手印,以示送达。下面还有宣州知州陈建平的签名与手印。
      陈建平,陈建平,好熟悉的名字。
      这不是太傅陈载平的弟弟吗。
      他拜托自己的好友暗中查探,一连数日,终于收买太傅府上仆从偷来书信。陈建平与京城家中往来的书信,多数是诉说自己“生活困苦”,求家中长兄多加庇佑,或是做了什么错事拜求遮掩,虽言辞恳切,仍难掩无所畏惧,不拿人命当回事的嚣张气焰。
      曲之贺握紧了拳头,白皙的脖颈气得泛红。
      年幼时曾跟着祖父练兵杀敌,骨子里总有些快意恩仇的气息。他翻找案卷,斟酌语句提笔写起奏章与状书。
      过新年时长姐抽空归宁,看到家人的一瞬间眼眶泛红,像是要说什么。但很快便恢复正常,笑问母亲可亲自下厨了什么吃食吗?
      过完年长姐要返程回夫家,阿爹阿娘思及宣州动乱,想留她小住几月。但姐姐笑了起来,像未出嫁时那样拍了拍身旁弟弟长高的肩膀,对爹娘说官员家眷亦有当父母官的责任。
      姐夫是宣州从事,陈建平的下属。
      夜半,曲之贺仍在书房,侯夫人披着厚袍子,掌灯路过时静静站立许久。
      ***
      “他竟在研究这事?”衡阳候喝了口热茶,茶杯腾腾升起热气。
      “是啊,前日我去给他送东西,瞥见这孩子写了一半的状纸……”
      当夜衡阳侯夫妇将次子叫到房中谈话。
      次日,曲之贺仍在书房。
      侯夫人轻叹一口气,拿了些糕点过去。虽然知道侯府地龙温暖如春,但出门时忍不住多带了件新得来的厚绒毯给曲之贺。
      刚进去便看见曲之贺正凝眸盯着自己写的奏章。
      书房里并不比卧房暖和。
      她拿着绒毯,问道:“你写完了?”
      曲之贺轻轻点头。
      他拿出两册奏章来,递给母亲。
      侯夫人接过,发现一册比一册厚。
      曲之贺认真地说:“我有两个办法,第一条路就是将此事交给父亲定夺,父亲大约会将此事按下,待到合适的时机再将此事上谏。但是一来,宣州的百姓尚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恐没有那么多等待的时间;二来,朝堂波谲云涌,我们家与太傅一派清流人家又向来交好,如此一来怕是撕破脸皮,至使父亲在朝中得罪许多人。”
      侯夫人打开第一本奏章,确实是写给父亲衡阳候的,奏章将种种事项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个办法便是我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上奏,朝廷总不会不管。我亦初出茅庐,威胁有限,牵扯甚少。”
      侯夫人不解:“既然威胁有限,又何必非要上奏呢?”
      曲之贺微笑:“有些事,是需要有人将它摆到明面上的。”
      这封奏章足足有刚才那封两倍厚,洋洋洒洒,写满了字,笔锋力道十足。
      侯夫人一行行看下去,触目惊心,她忍不住道:”你为何不与皇上私下商议后再做决断?”
      曲之贺眼睛弯起来,笑道:”熹山要考虑兼顾的事情太多了…宣州的百姓等不起。“
      若等着元鸣批复,经过层层官员的手,不知要多长的时间,宣州又要死多少人。倒不如曲之贺将事情闹大,这样都城众人关注着宣州,地方官员再想贪墨也得多些考量。
      ”罢了。你父亲说,个中道理都已细细说与你听,若还是想要去做,就不再阻拦了。”
      侯爷说,左右不至于铸成大错。再说孩子该走的弯路,是不能由长辈代替的,总要撞了南墙才知道疼。
      侯夫人却希望自己的孩子幸运一些,做官即使做到他父亲这个年纪,也能为了一些自己认同的东西去争取,为一些需要保护的人请命。不能因为牵绊多了,就将心活得越发老了,畏畏缩缩,踌躇不前,不成个样子。
      窗外柔软的雪花不间飘落,书房前那颗歪脖子树枝干繁茂,以至积雪甚多。忽然,枝干不堪重负折断了,发出突兀的动静。积雪与树枝一同跌落,发出噼啪脆响。
      春节过后,雪只会一场一场的少。
      曲之贺还是将奏章呈给了圣上,通政司官员命人誊抄之时不由得惊得头皮发麻。
      官员有拦截所言不当的奏章的权利,但考虑到小曲大人和皇帝的关系,还是递交了上去。
      此时元鸣已然继位,是为昭元帝。
      ***
      乾清宫内。
      元鸣案桌上的茶氤氲着雾气,慢慢断了丝。翻开的奏章搁在桌上,批红笔的墨汁在笔尖凝固。
      良久,他对身旁近侍说道。
      “……朕就当没收到这份奏章,哪里来的回哪儿去……你顺道带过去给他。”
      “这……”
      “有话就说。”
      赵公公将头低得更下去了:“小曲大人方才去翰林院也递交了一本,政事堂拦都拦不下来,这会怕是整个翰林院都知道了。”
      元鸣闭了闭眼睛。
      ***
      这封上达天听的文章,字迹密密麻麻。
      “臣御史台殿院殿中侍御史同知东推曲之贺谨呈,臣闻古之为政者,爱人为大。今……”
      其中不仅将陈建平地头蛇般克扣灾粮,欺男霸女的行径说得清清楚楚,更将其与其兄勾结,官官相护,朋党营私之事讲得明明白白。
      明眼人一看,再稍加查探就知真相为何。何况小曲大人幼时为皇帝伴读,如今更是殿中侍御史,想要什么没有,何必赌上前途去陷害太傅。
      但太傅陈载平在京中经营多年,跟许多官员都结为儿女姻亲,官官相护、明勾暗结无数,大家早已对这些私下勾当心知肚明,有什么不妥当私下调节即可,曲之贺偏将这事搬到台面上,做出没有个公道便不罢休的模样来。
      奏章流传出去之后,多人上奏弹劾曲之贺所言漏洞连连,且嚣张至极,污蔑上官,当立刻革职,流放处理。
      一时间曲之贺成了众矢之的。
      馆阁中堆满了雪花折子。
      昭元皇帝根基不稳,又遇朝臣施压,他却只是命大理寺彻查此事,不对曲之贺做出处理。
      此日上朝。一位官员站出说:“听闻近日北境冻害严重,百姓所植庄稼冻死已过半数,请皇上速下决断。”
      元鸣稳声道:“粮食乃国之大计,诸卿有何看法吗?”
      户部尚书站出,高举手中玉牌对皇帝作揖,言辞恳切:“皇上!北境寒潮年年皆有,有司定会有所防范,左不离是拨款赈灾,并无什么好讨论的。但曲之贺曲大人却离经叛道,以七品之官状告当朝太傅啊!”
      “是啊,皇上,正所谓‘天地君亲师’,皇帝幼时受太傅教养,难道便要这样看着人污蔑您的老师吗?纵然您与曲大人再亲厚也不至如此啊……”
      “皇上!”“皇上,臣等附议!”
      太和殿的高烛黄得浑浊,照映在前排着紫袍的耄耋老臣发间,银白发丝在说话间微颤。
      一连大半月时间,朝臣在朝堂上逼着元鸣给曲之贺个处罚,仿佛没有个贬官流放的不会罢休。元鸣态度也很明了,朝臣讲话的时候他在朝堂上安静坐着,倒似充耳不闻,等大家激烈地吵完一轮,终于偃旗息鼓了。他瞥一眼赵公公,赵公公会意,高喊——退朝。
      两方僵持不下。
      这日曲之贺去皇宫找元鸣。从宫门进去,侍卫看见他便直接放行了。
      元鸣刚搬入皇宫时,就给了曲之贺块可随意进出皇宫各处的玉牌。后来曲之贺时常出入,侍卫都知皇帝待曲大人十分亲厚,一看见他就放行了。
      曲之贺还从街边捡了只狸猫,梳梳洗洗干净,揣着当拜门礼。
      他拐过走廊,进入养心殿时,几位重臣刚从门内走出。
      他们看到曲之贺也并无什么意外神色。曲之贺将小猫放到身后的侍从手中,侍从麻溜地接过,抱在怀中。
      曲之贺收敛神色,朝几位臣子躬身作揖,几位重臣亦微微点头,然后错身别过。
      他又将狸猫揣入怀中,跨进养心殿的门槛,粲然笑道:”熹山!你看我给你带了个什么!”
      元鸣捻着朱笔,正在写字。他听到曲之贺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地上扬,一抬头,曲之贺正将狸猫举起,凑到脸颊边,四颗温润的棕色眸子骨碌碌地转。
      ”等着。”元鸣把这本奏章看完,在后面空白的地方细细写下批红。
      曲之贺站在隔帘旁,看元鸣写字。
      元鸣穿着宽大的月白色袍子,被日光一照,散发出温润的光晕。他坐姿挺拔,仪态极好,是从小被严格培养出来的。他从幼时起,不仅要学习君子六艺、治国方略,还要通兵法。在继位之前,元鸣甚至去东郊大营与兵士们同吃同住数月。这是帝王的责任,也只有这样,才能服众,才有资格驭下。
      曲之贺想,玄成先生讲的“鸣琴垂拱,不言而化。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也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元鸣将这本奏章阅完,抬头看曲之贺还站在那里。问:“怎么不坐?"
      曲之贺没正经地笑:“等你抱猫。”
      元鸣瞥了一眼那狸猫,没去抱,但也没拒绝,只是淡淡说道:“我不喜欢猫。”
      曲之贺奇道:“你好似释迦牟尼一般……你闻得到花香吗?”
      元鸣:“……”
      曲之贺连忙凑近,接着问:“哎呀,你得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啊。不然我下回带礼物赔罪该怎么投其所好啊!熹山!”
      元鸣继续喝他的茶,不搭话。
      曲之贺假意咳了两声,斟酌着说道:“我其实今天来是想跟你致歉的来着……唉,你怎么这么好,我给你添麻烦了也不来问我的罪,还得我来找你。”
      元鸣稳声道:“此事非你过错。”
      曲之贺说:“你也对我太好了些吧!如果我是你,我就……“
      “你就如何?“元鸣问道。
      “哈哈……但是你真的不打算贬谪一下吗?朝臣不会善罢甘休的。“
      ”此事你不用担心,量他们也闹不了多久。”
      曲之贺有些难为情,”唉……熹山,多谢你如此维护我。但是京城纪律严明,我做这件事之前已经考虑过后果了,你实在不必为了我破例……何况,我本就是荫封,挂个闲职。“
      他眉目疏朗,眼神澄澈,元鸣安静看着。
      “梨州,你是否很不服气礼教如此严苛?为何明明是做正确的事却依然要处罚于你。”元鸣忽然说道。
      曲之贺摸摸鼻子:“被你看出来了。”
      “你记得太傅以前跟我们讲过什么吗?一种哲学一旦成为官方哲学,就会慢慢失去活力,儒学纲常也是一样。这纲常盘桓在华夏已有千年……就像一棵千年大树,树根深埋地下,哪有那么容易连根拔起。”
      "……如果没有人去阻止这些,怕是会越来越糟糕。”
      元鸣看着曲之贺再次打结的眉头,动了动手指。
      他慢慢说道:“……但这不过蝼蚁之力罢了。如果此事后,朝堂依然盘根错节,没有丝毫改善呢。”
      “抛砖引玉。”曲之贺看着元鸣的眼睛,认真的说。
      “好。”元鸣看向曲之贺,正色道:“梨州,你自己来选,要被贬去哪里。大不了过几年我再将你调回来罢了。但是梨州,当一官便要做好一事,他处虽庙小,仔细任职也可体贴民情,见世间百态了。”
      曲之贺舒心地将地上的狸猫捡起来,塞到元鸣怀里,那么小小一只,攀到元鸣的衣袖便往里使劲钻,不肯撒手,宽大的月白色袖子直接将它笼住,只见一个椭圆鼓包。
      元鸣看了一会,到底没将它揪出来。
      ”你看嘛!你还是很喜欢的,就是嘴硬。“
      是吗?
      持续燃烧的龙涎香从雕花盖子中晕出,透过纸窗,被风吹散。
      春节刚过,都城还是极冷的,大约只有屋内暖和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直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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