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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所谓“痛苦” 谢 ...

  •   谢先生是在回程的火车上认识郑清圆的。那时他在哈尔滨探望老友,因为恐高,只能坐火车出行。哈尔滨的冬天十分寒冷,坐在火车里看向窗外,白茫茫一片中银色的铁轨都泛着冷光,谢先生是个畏寒的人,就连窗户上的雾气也会让他心里不舒服。
      这时一群年轻人赶在发车前两分钟涌上车。这群人又是放行李又是找位置又是换位置地好一顿折腾,其中一个换到了谢先生的对面。等车驶离了站台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但是没一会儿,也许是几个认识的人,又骚动起来。
      “我考高数的时候撞上四大名捕啦!”有个学生激动地说,“他一进来我就把小条往袖子里藏,幸好我动作快,有几个当场就被拎出去了。”
      一个学生追问:“那你抄到了吗?”
      “没啊,”他说,“我小条藏在袖子里就是不敢拿出来,白打印了。”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
      另一个也很兴奋,“我及格了!60分!”
      几个人热热闹闹,接着又是唉声叹气地担忧高数的命运。
      谢先生心里不无羡慕,年轻真是好,连发愁的事情都觉得无关紧要,甚至连发愁本身,都不值得发愁。他准备小眯一会儿,等到了北京还要换乘高铁,这时才发现坐在对面的是个年轻姑娘。
      她全身黑色,看起来很年轻,也有很强的存在感,因为在满车厢的躁动和蓬勃之中,她却格外的沉寂,像一潭死水。她看起来也很累,虽然打扮得干净整洁,不过就像是努力过了头反而觉得别扭,不能察觉到她有一丝生机,比哈尔滨的冬天更萧素。她也看向窗外,没有欣赏、没有厌恶,两只眼睛睁着就只是睁着。
      谢先生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年纪大的人总是能清晰地感知到岁月和精力的流逝,因此总是喜欢新生的、活泼的事物,对于将要夭折的总会避而远之。眼前这个孩子就是将要夭折的,她好像还活着,然而没有了生的希望。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天,她都不过是在等待□□的灭亡。这样一想,谢先生心里更加不舒服,而且他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太过,便闭上眼睛强行让自己休息。
      坐火车的都知道,在硬座车厢睡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灯光很刺眼、四周也很嘈杂,再加上硬座真的很“硬”,尽管谢先生十分努力,依然没有睡着。对面的女孩子朝他递了一个靠枕,“垫在脖子后面,应该会好一些。”
      谢先生有些错愕地接了过来,“你不用吗?”
      她摇摇头,“我失眠,用不着。”
      谢先生不禁有些好奇,“你这么年轻,怎么会失眠呢?”
      她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的样子,又转过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谢先生听到她的声音,“因为生活太难过了。”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谢先生在她这个年纪,从来没思考过生活有多难。当然那个时候他的确也经历了不少苦难,但是有老师和师母,很多痛苦轮不上他来担心。等到逐渐长大告别老师,他已有足够的能力抵御生活的伤痛,到现在年纪更大,他也没必要操心生活了。
      “这是为什么呢?”谢先生轻声问道。
      也许是因为彼此是陌生人,也许是因为谢先生足够慈眉善目,她开始叙述起自己的事情。
      二十年前的这个冬天,这个女孩降生。因为是个女孩儿,她的出生没有父母的喜悦和祝福,而是怨恨和诅咒。没多久后父母为了离婚闹上法庭,在打官司期间,她的生父伙同情人将她抛弃在冰天雪地里,这可能是她体弱多病的根源。
      从此以后,疾病、怨恨和贫穷侵蚀了她的内心,尽管她考上了大学,兴奋地以为终于可以摆脱残酷的命运,可是更残酷的现实是摆在眼前,她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没有钱考学。更尴尬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没有理想,没有目的,随着命运随波逐流,她是这么说的。
      “我没觉得自己活着,我感觉我好像一直是死的,”她不敢看别人的眼睛,“我很害怕,每一天都是。我在想过去的事情,有时候还会想到将来,我老了以后会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我也不能结婚,没有人会喜欢我,我也没有梦想,我只是在听从命运的安排。”
      谢先生想要安慰她,“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我一直在失败。我申请留学失败、考研失败、考公失败、找工作失败、谈恋爱也失败,我连自己去哪里都不知道,”她突然看着谢先生的眼睛,“我买不起房子,没有钱,永远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谢先生看着眼泪从她眼眶滑落,这时周围有很多人已经睡了,她忍住没有哭出声来。
      “这片土地这么辽阔,天空也那么宽广,但我不知道往哪里走。”
      “你可以到我这里来,”他想了想,拿出一张名片,“我开了一家事务所,在乡下,不过业务范围很广。”
      “你放心,我这个是正规公司。在工商管理局有备案,可以查到的。工资是底薪加提成,包吃包住,反正你也不知道想干什么,可以来我这里试一下,我们业务范围很广泛,各行各业你都能接触到。”
      她挂着清泪拿过名片,正面印着基本信息,翻到背面一看,写着业务范围是:“婚丧嫁娶、阴阳风水;寻人办事、感情出轨;升官发财,桃花转运;公司设计,取名命名;人生指点,开阔心灵。”
      后面谢先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拿出了身份证和护照,终于使她相信自己不是骗子也不是人贩子。
      说起这件事,谢先生也很是感慨,趁着何有为去接郑清圆,他对唐一清道:“小何还有小郑,他俩特别像,像死人。”
      唐一清瞥了他一眼,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何有为。
      这时有人在楼下喊:“谢老师——”
      “诶,在楼上,”谢先生在阳台上朝他招手,“上来吧。”那人就熟门熟路地往二楼来。
      “谢老师,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下地。”那人上楼看见唐一清正坐在沙发上,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
      “看什么地,我去吧。”唐一清把书合上,正要起身。
      那人却看向谢先生,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谢先生也有意将这事交给唐一清,于是对他解释道:“这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水平不比我低。”
      他还是不情愿,“不是我不相信,是我妈说了要找你,那我找别的师傅回去怎么交得了差?”
      谢先生也不再多说,只是说要带徒弟一起,对方也不好拒绝。
      “人死了终究还是要落叶归根,”那人开车过来的,他们要去的地方距离镇上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我这个爹虽然不争气,但是他死了,我也得想办法把他埋了。”
      谢先生几十年没回来,家乡虽然还有他的传说,他却不太知道这里发生的许多事。但是这个人的父亲,他还是记得的。
      “他怎么突然就走了?”谢先生问道。
      “到时间了吧,”他说,“年轻的时候坏事做尽,钱也花了,女人也娶了好几个,潇洒了半辈子,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再不走就要吃苦了。”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太好听,急忙道:“我这都是私底下说一说,谢老师不要见怪。”
      谢先生表示不在意,又问:“你妈怎么样?”
      他开着车,眼睛一直看向前方,而且山路弯多绕急,他只能抽空回答两句,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还行,跟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谢先生有些感慨,但他也知道不应该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只是默默在心里想着:“人年纪越大,以前的事情就开始变得不重要。”吃过的苦,受过的罪,经历的时候觉得死去活来的事情,等到翻篇之后,开始有些无所谓。人生,除了自己,都不重要。
      突然唐一清问:“你把门锁了?”
      谢先生答:“出门了肯定要锁门啊。”
      唐一清将手机递给他,是她和何有为的聊天界面,他带着郑清圆进不了屋子。谢先生没来得及配钥匙,临走时又忘了把它放在花盆底下,两个人正傻兮兮地站在屋外吹着河风。
      “哎呀,我忘了!”谢先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于是只好拜托那人把车往回开。
      “幸好还没走多远,”他说,“谢老师平时还是多吃点核桃。正好我们家里有核桃,自己种的,今年新晒的,吃起来还挺香。”
      谢先生颇觉不好意思,连声道:“年纪大了年纪大了,做事情也开始糊涂了。”
      唐一清又突然问:“你带罗盘和水平仪了吗?”
      谢先生又才反应过来,帮人家看风水,连罗盘和水平仪都忘了带,“看来回去这一趟还回对了。”
      那人也笑着说:“还是要有个徒弟在身边才行,谢老师的记性太差了。”
      谢先生说:“你说得不错。我这是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也搞不清楚了。”接着又对唐一清说:“这样,一会儿堪舆你拿着水平仪上,我在旁边指点指点。”
      唐一清看了看那人,也没见他反对,便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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