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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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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步的声响仿佛踏在了叶挽的心上,一阵莫名的心虚涌上了心头,情绪来得突然,避无可避,一时分不清是羞赧还是尴尬。素色的纱帐被缓缓撩开,屋外的凉风吹了进来,面庞微凉,她的眉毛不禁一动。
沈慎静静坐在床边,见状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俯下身的那一瞬雨后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叶挽不由得睁开眼睛,鸦羽长睫有些发颤,蒲扇一般,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眸。
正好和沈慎的眼神对上,叶挽沉入他眸里的幽深之中,许久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屋内仿佛凝固住了,洒落的光影斜斜打照进来,外头雨后天晴,天光乍现,温柔了沈慎的眉眼。
“怎么不睡了?”
叶挽卷起被子来,声音闷闷的,“不要你管。”
沈慎在被子下握住她的手,指节修长,指腹温热,轻而易举勾住了掌心,十指相扣,不言不语,却添了往日少有的温柔。
“阿挽。”
叶挽兀自侧着身,听到这一声心跳倏忽漏了一拍,好一会才应了一声,她其实没太适应,好似昨日还能逗乐打趣无所顾忌,但此时此刻,她却没有什么想说的。
事情好像走入了另一个拐点,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要思考更多的东西了。昨日从春风楼回来,她强撑着睡意便再次写信给阿娘,告诉她孟氏的事情,让灵素火速寄出去后便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刚刚才清醒了些。
如今她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慎。
风月情事于她而言是意外,无论之前嘴上如何打趣都只是纸上谈兵,现在落到明面上了她倒有几分的惘然了。
手心的灼热更是烫人,她动弹不得,余光落在了委委而落的纱帐上,轻轻叹了口气。
沈慎一直在看她,见她忽而叹息眸光微凝,“在烦心什么?”
叶挽掀起眼皮看他,裹着被子坐起来靠在他身旁,乌云长发柔顺,青丝勾缠,“沈君独,你被人附身了不成。”
沈慎怔楞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看不清她表情,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熟稔,心中莫名一空,“没有。”
叶挽出来这一趟本奔着游玩一趟来的,但眼下月焉那头收到回信是阿娘告诉她不必着急回去,在外头多历练,等时机到了再接她回去。
她向来拿捏得住轻重,明白眼下阿娘许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暂时无暇顾及她,亦或是要支开她,北边孟氏又出了新问题,短时间内她可能得留在外头。
又思及这个突然出现的锦竹,对她颇为了解,究竟阿姐在京都出了什么事情她不得而知,若有这个必要,她得去京都一趟,但这件事不能让阿娘知道,这些年与阿姐的通信越来越少,每次都被阿娘陡然冷却的眼神挡回来。
她来到清河绝对不是意外,究竟清河内的这件事与月焉有多少干系?赵子衿通敌叛国,与阿野延做的矿产生意势必会危害大魏,但若是月焉牵扯其中,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两个赤身女子死不瞑目的惨状印在了梦的深处,惊醒时冷汗涔涔,她揉着突突发痛的太阳穴,发胀得厉害,眩晕感阵阵袭来。
叶挽眯着眼看着屋内投射进来的一抹斜斜的金光,飞舞的尘埃散漫游离,一刻的寂静,一室无言,她卸了力气,软软倒在了沈慎怀里,看着他滚动的喉结,手指落在上头轻轻摩挲。
罢了,多想无益,她做了她能做的,前途究竟怎样,静待来日吧。
一阵酥麻在指节处递来,沈慎克制地去抓住作乱的手,“别胡闹。”
叶挽有一搭没一搭点着手指,明媚的阳光醺得人困懒,不多时眼皮就撑不住了,冰冷的手指被握在了温热的掌心里,渐渐没有了落下的力道。
待她再一次睡过去,沈慎将人在怀中抱了一会后,安置到了床上,动作轻缓放下了素白纱帐,推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刚一踏出门槛,沉闷的天空里有一道闷响划过,沈慎蓦然抬头看去,眉眼深敛,耳边徐徐传来独特的哨音,面上的柔和被冷冽所代替。
***
平宁府里这几日热闹,走在街巷里四处可见奇装异服的客商,因着地处北境的道路相通发达之地,来往的边地商旅络绎不绝,这几日开市,官府搭建好了观景台,府兵巡逻,分列成行,严阵以待。
胡铃摇荡,金鼓重厚,一直从巷坊送到城门,大街小巷里金彩曳地,琳琅纷呈,吆喝的烟火气卷着热气升腾。
一大早叶挽懒洋洋躺在屋檐上晒太阳,身旁还放着一包油纸,里头揣着马蹄糕,她捻起一块来咬了一口,满口生津,软糯的嚼劲更添了她几分的倦怠。
此地高,可见外头五色的彩带纷飞,天际遥遥放着各式各样的纸鸢,乘风而起,她眯起眼睛来,想起了在草原和沙漠里跑马的自由自在了。
灵素攀着梯子慢悠悠的走了上来,叶挽递给她一块马蹄糕,“那客商说从月焉来的,我起初不信,尝过之后还真是那个味道。”
灵素找了个地坐了下来,早在月焉她就习惯了叶挽这般飞檐走壁,四处窝着的性子,都不需找,抬头望望就瞅见了。
她接过马蹄糕,目光却落在了叶挽略松的衣领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依稀可见,手中的凉凉的马蹄糕都变得烫手起来。
少年情热,到底胡闹了些。
眼见灵素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叶挽立刻整了整衣襟,挤出干巴巴的笑来,瞧得灵素气不打一处来。
话憋在肚子里闷着都抖不成声了。
“叶挽,下来吧。”檐下清越的声音传来,两人齐齐看过去,叶挽立刻精神了,一个翻身就下去了,饶是看过多次,还是把灵素吓了一跳。
稳稳当当停留在了地下,拎过沈慎替她打回来的青梅酒,笑语盈盈。
“外头热闹得很,晚上听说有灯会,我们……”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拍得震响,门板屑都抖落了几层,沈慎去开门的时候猝不及防就被踏门儿来的韩守愚撞上。
“哎呦。”韩守愚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扶着腰在地上缓了一下。
叶挽提在手里的青梅酒瞬间失味了,韩守愚这几日都在忙活县里的事情,鲜少上门,偶尔会很沈慎聊上几句,这来的匆忙,怕是有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韩守愚被沈慎扶起来之后大喘着气,“清河村的阿有嫂找你们,说是白姑娘的孩子丢了。”
“丢了?”叶挽不可置信地问出声来,尚在襁褓里的孩子能丢到哪里去了。
韩守愚又接着下一句又是一处惊雷,“阿丹一直带着孩子,现在两个孩子都不见踪影了。”
韩守愚先是让宋九嘉快马到清河去,自己又来找叶挽他们,他这些日子因为开市和赈灾的事情忙着焦头烂额,好不容易腾出手来却接到了这样的消息。当日赴任前,曾受过阿有嫂家的恩惠,有情面在,安顿好手头的事情就马上赶了过来。
一行人轻装简行就往清河去。
但沿途的冷清和寂静却像是阴霾前的沉闷。
叶挽回想自己离开清河的时候还没有这般,灵素狐疑地看向了四周,戳了戳一旁的韩守愚,“今日不应该热闹些吗?”
韩守愚仔细想了一会,然后一拍脑袋,“这几日村里办喜事,清河受灾本就困难些,想着有一门喜事能冲一下,前几日我来时村长说的。应该人在村里喝喜酒,现在还没进村,可能人少些。”
“成婚的人你们也认识,就是宋晴。”
叶挽和灵素齐齐愣住,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叶挽想起那个初见不太友好的姑娘,刀子嘴豆腐心,仗义而果敢,没想到再见面她就要成婚了。
“想必这婚事办的仓促。”叶挽心里萌生了些怪异,但这种怪异从何而来,她又找不到由头,只能按下不表。
还是沈慎止住他们的话头,目光放远了些,“先去再说。”
靠近了村落,能看到当初那个破败的村庄遭受天灾后又重新运转了起来,一如当初他们刚刚到清河的那般,此时红绸挂起,灯笼高照,大大的喜字映入眼帘。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空荡荡的村落里吹着的晚风,弥漫着的血腥味让每个走进的人心里警铃大作。
马蹄声阵阵,远远呼啸而来,携风如电,大声疾呼的人正是宋九嘉。
“快快快,先救人,出大事了,快些!”
只见他怀中抱着的一个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脸上和手上全是血,表情僵硬,瞪大了眼睛,嘴角流出的鲜血凝住,她捂住自己的腹部,痛弯了腰背,整个人直不起身来,嘴里还念叨着爹娘。
叶挽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宋晴,脑子猛地嗡嗡作响,手比脑子还快就上前去扶住撑不住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灵素也没耽搁,当即把脉问诊,立刻从随身背着的药箱里拿出一瓶伤药来,连水都来不及备了,直接塞进了宋晴的嘴里,抬着她的下颌让她吞咽下去,“我先给她包扎伤口。”
沈慎当即扯下红绸来,就地取材,动作利落,铺成了一个临时的救治场所。
宋九嘉靛蓝的衣袍已经染成了深色,双手浑是血,粗粝的手指可见凝固的血色斑驳,额上的汗水不住的滴落,他一把抹去,声音都有些不稳。
“韩诚之,好多人死了。婚宴上全是血,跑的跑,死的死,断肢残臂触目惊心,我探查了凶器,是匈狄的弯刀和重锤。我去时候只追到一个月焉人在砍杀,我留了活口,绑了起来。我带的人手不够……不够收尸,已经让他回去多寻些人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九嘉身上,他的话音落下,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久久不能平静。
灵素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咸湿留在了颈侧,听到宋九嘉的话,她顿时觉得浑身寒凉无比,仅听言语便这般震恐.
叶挽的手一阵刺痛,来不及震惊,她立刻看向了满脸煞白颊边含血的宋晴,手腕被她用力的手抓住,“宋晴,你还清醒吗?”
“你救救我爹,还有我娘,救救他们……”她的眼睛里空洞无神,似是又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地方,指尖锋利,扎进皮里,“不应该是这样的……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姣好的妆容花了,凌乱的发丝杂着,她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恳切而急迫地盯着叶挽,“是我不好,不该今日成婚的,死了…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血…”
“我问阿爹发生什么了,他不回答我……一直喊我快跑。”
似是惊惧到了极点,她浑身颤抖起来,惨白的嘴唇咬出新一层血肉模糊,“你救他们,快去救他们。”
叶挽不由得转头看向了宋九嘉,只见他哀默地摇了摇头,“已经走了。”
四个字像是一个魔咒,天旋地转让人承受不住,宋晴目视前方的入眼的灯笼和红纱,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又那么干涩,想起今天之前,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村里人的庆贺,爹娘的殷勤嘱咐,喜庆暂时冲刷掉了这些日子清河的阴霾,挂上笑脸重新面对生活的人,却在敲锣打鼓欢庆的时候冲出来一群人,见人就砍就杀,嘴里念得还是他听不懂的话。
一把弯刃砍来,新婚的夫君义无反顾挡在她面前,口吐鲜血,抱着她直直倒了下去,压着她不能动弹,她想要大声呼喊,拼命尖叫,却被他的手死死堵住,“小晴,不要哭,你…你要好好的。”
干涩的声音从鲜艳的血中过滤出来,所有的光亮一刹之间化成了黑白色,她熟知的亲人好友,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眼前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那样的滚烫,又那么快冰冷。
刀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杀红眼的人仿佛已经不是人,而是从地狱来的鬼魅修罗,拉着长长的钩索勒人性命,不问缘由,只管砍杀,生命是那样的脆弱,好似是砧板上失去呼吸的鱼肉,砍劈的声音纷杂在她的脑海里,形成汹涌的浪潮,入目的鲜血洗刷不尽,呼吸都黏住,人间失色,万物无声。
宋晴忽而大声哀嚎后便软了身子昏死了过去,
韩守愚快步走上前去,此时的他倒显得是里面最冷静的人,现如今他必须冷静下来,“立刻带我去,我们马上走。”
宋九嘉对上韩守愚冷肃的表情,所有想要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只道了一声好就立刻飞身抓着韩守愚飞身上马,“抓紧了,我们先去。”
扫荡的尘埃仿佛遮天蔽日,夕阳惨落,昏暗的光堵在了村落的每一个地方,空荡荡的风吹来,仿佛天地寂静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