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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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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有股昨晚没消去的沐浴露味,裴糯看着镜中自己没睡好的样子。
很快,她身上的水蜜桃图案的睡衣换成外套长裤,头发打理好了,窝在沙发上,双腿和上半身中间放着抱枕。
小熊玩偶被她洗了,被放在院子里的晾衣架上控水,水珠从湿黏的毛发中落入草坪。
裴糯的手指把药片抵进唇中。
“……”
她已经不喜欢许畏了,她很清楚。
她已经用三年时间拼命戒掉对他的重度依赖了,但她的身体好像还是特别在意他。习惯真可怕……
裴糯喉咙一滚,咽下药片,嗓子眼发苦。
她在家也需要有熟人陪着,眼下没有,她全身缩紧,胳膊挤压抱枕。
她想,不想低那家伙一头。
不想让那家伙觉得她没长进。
他主动说话是为了数落她吧,像以前一样。
以前说就说了,他现在居然认为他有资格?!就因为看她抱着他送的玩偶?
他还是那么讨厌!
昨晚发生的事有点尴尬,加上今早姑姑出差前特意重复了一句“不要理许家人”,裴糯没有出门的打算。冰箱里的食材不多,她饭量不大,看能凑合一顿,拿出来做成了早餐午餐。
下午,裴糯睡午觉时被林一维的电话吵醒。
裴糯对许畏以外的人都没什么脾气,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事,一维哥?”
“听你这声音,刚睡醒吧?”
“没事,你说吧。”
“明天出来玩吗?你想不想见许畏?”
裴糯瞬间清醒,知道他误会了,抿两秒唇道:“不想。我不喜欢他了。你也知道,出了那事,我姑姑不让和他们家人联系了。昨天就算了,再见他,我姑姑知道了能骂死我。”
“……”林一维像在琢磨真假,问,“确定?那我不喊他,就咱俩了啊。”
“嗯。”裴糯对于被误会还喜欢许畏感到一分抵触,想到宠物医院里,众目睽睽下林一维说的那句“不会还喜欢你这狗东西吧”,无奈且窒息,张唇,什么都没说,改口道,“明天几点,去哪,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她想,不应该和一维哥断联的。
与那个家伙被迫对她产生的好相比,林一维真把她当成妹妹,对她的好都出于真心。
她当初疯了才会喜欢许畏。她应该和一维哥好好道个歉。
林一维很快把要去的地方地方和抵达的地方发给了她。
中午饭还剩一点,裴糯吃干净,进行每天不得不出门做的一件事:遛狗。
打开门,在十字路口出拐弯,继续走了二十多米没遇到许家人,裴糯抱着不久前被她用吹风机耐心吹干的玩偶松口气,往附近的公园走。
附近的公园她小时候经常去,尤其是遛狗的时候。
“啾咪。”身边无人可依,裴糯见小狗闻一个地方不肯走,小声喊完荡荡狗绳。
她往喜欢的那片竹林走。
两侧竹林很高,中间有条需要拐弯的小路,从竹子间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对面。距离离开公园还有段时间,裴糯有些受不了,掏出手机给齐应月发消息。
【我在逛公园】
然后她举起手机,边走边录像。
“您冷不冷?”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道男声,惹得她定住。
裴糯被狗拽得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向右侧看去。
竹林后有黑影,似乎是一个人推着轮椅。
轮椅的把手和车轮从竹林边缘逐渐完整地露出来,接着是坐在上面盖着衣服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再然后,是一个男人。
裴糯站在台阶上,这里是进出竹林的一个口,许畏站在四节台阶下。裴糯的手机里精准地出现许畏的身影。
“……”
裴糯故作镇定地拿下手机,当不认得他,退出录制界面打字。
打完给齐应月发过去,她抬头下一节台阶,看见许畏头戴帽子床上揣连帽衫前兜里,静静看着她。
对他过分熟悉,裴糯即刻透过表面看清本质——他在琢磨她的行为,因为三年没见,所以没表现得很明显。
难道,他以为她在偷拍?
哈,她喜欢他的时候都没干过这种事!
裴糯无语极了。
这叫什么事。
三年不见他成自恋狂了?
裴糯下最后一节台阶正要走,轮椅上的老人气息稍弱,喊:“小糯?”
裴糯停步,回头,发现她醒了。她压下情绪,喊道:“许奶奶。”
老人得了痴呆症,眼神有些浑浊,笑了。
裴糯本以为她会对自己说点什么,三秒后,她喊道:“阿畏,一维。”
她瞧着裴糯不眨眼,又道:“结婚的话,他俩挺好的。”
许畏身体向前,无奈道:“您又糊涂了。”
“他俩结婚的话。”裴糯相当认同似的,点头用喟叹的口吻道,“还真挺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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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这么说的?”
林一维屁股没坐热就问,让裴糯一顿,在餐厅刚挺直的腰板挺得更直,口吻略显警惕:“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林一维把蔬菜沙拉塞嘴里,冲她呲牙笑。他说的是裴糯在公园偶遇许畏和许奶奶,评价他俩结婚挺好的事。
裴糯因他的笑脸烦躁,抿一口冰激凌,没尝出味道来:“为什么他告诉你了啊?”
林一维耸肩含糊不清道:“你说呢。”
裴糯得出答案,面无表情地喝口水。
懂了。
就因为不在意她的感受,不喜欢她,所以能把遇到她的事坦然地讲给别人听啊。
“别的他也说了吗?”裴糯有些窝火,不想被看出来,咬下冰激凌看别处。
林一维问:“还有什么事啊?”
裴糯动作停住。
林一维又问:“三年前你俩就背着我这个那个,现在又准备开始了是吧?!”
裴糯声音也大了一些,但控制着不吵到别人:“什么‘这个那个’,我单方面喜欢他,人家不是烦我吗!”
她再次喝水掩盖情绪。
他和她说话,她拉他的衣服,这些他都没说?
为什么?
林一维道:“……你要是平时一个人也能这么讲话就好了。”
裴糯:“……”
良久,玩偶被放到裴糯膝盖上,被她当成脑袋的支撑点。林一维问:“你这样儿,看着还喜欢他。”
“能不能别总提他啊。”裴糯颓废道,“怎么说呢,我是还没忘掉他,但不喜欢了。从小到大依赖的人,换成谁都难忘掉吧?”
何况她还有重度依赖症。叫她忘掉一个在她记忆占比重很大的人,像要把她的血肉挖空一半。
“就算我以后——”“喜欢上别人”这五个字,裴糯说不出口。
“……”
她压下那点仅剩的不甘与酸涩,话锋一转:“他以后有了女朋友,在我这里仍然很重要。”
“但我不会打扰。现在也不会。”心里宛如被蟹子蛰了一口,她表情很淡,重新拿起筷子,道,“我小叔的死已经让我俩变成这个地步了,总有一天我俩会变成陌生人。”
裴糯动一下嘴唇,插住圣女果。
女朋友……
还是别问了。自取其辱。
她现在只是还有点难以释怀罢了。难以释怀她是他的青梅竹马,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异性,非但没得到他的喜欢,还惹得他很烦。
“女朋友?”林一维笑着举杯,道,“他忙着挤肛/门/腺呢,没空找。”
“……”
裴糯眉毛松展,故作严肃道:“男朋友也行,要不你俩内部消化吧,互相挤肛/门/腺。”
“这样我还能早点忘了他。”
“……”
“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林一维道,“你以前可说不出这种话,现在都变这样了?”
她变成什么样了?
回家之后,裴糯思考起这个问题。
过去她说话怯生生的,鼓起勇气才能说话。比如过去,她站在许畏身后,穿着初中校服,两手空空从向往上拽住穿高中校服的许畏的胳膊,脸埋里面怕得发抖,说:“公园有蛇!”
许畏沉着脸看着她,听完脸更沉了,就着这个姿势艰难收手,突然按着她的脑袋推向背后。她颤抖,他手不收回,看四周,烦躁问:“哪里有。”哄小时候的她睡觉一般,他的手在她前额上飞快且粗暴地抓了几下,不像安抚倒像在泄愤或者欺负人。
当时的裴糯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回忆起来更是不记得。
她在沙发上撸狗,想,现在遇到蛇,她会忍着害怕用棍子抵住她的七寸。她这三年才不是没长进。
没有人能永远依赖,只能自己靠得住——她借着玩偶给的勇气,在撕开的真实中找到了答案,为此边脚底流血边前行。
裴糯回神后点了外卖。姑姑出差了,小时工也休了长假,这几天的饭她都要自己解决。这两天她做的饭都难以下咽,需要吃外卖的饭拯救自己的胃。
五分钟后,裴家老宅上方出现霞光,对面的许家的窗户反射出来。楼顶的露台挂了被子,随风轻动。
屋内,许畏躺在沙发上看手机里的猫,那只布偶诠释了什么叫“主人不在家,猫咪称大王”,在他的大床上滚啊滚,猝不及防滚到地上,以防备的姿势甩了甩尾巴。
同时,林一维在和他打电话,道:“就这些,你啥想法?”
从遇到裴糯后,林一维就经常在他们之中和稀泥,许畏感觉到了。
以往,他要么不耐烦地让他别讲了,要么认真地说关他什么事。
这会儿,听完“他以后有了女朋友,在我这里仍然很重要”,他往上推自己的刘海,道:“能有什么想法。我满足她的愿望?”
又过会儿,许畏在卧室里开窗通风。
裴家院子里,裴糯穿得随意,吊带、条纹衬衫、短裤配拖鞋。她侧身在晾衣服。
许畏猛然把两边窗帘向中间掩合,卧室没开灯变得很暗,他侧头,像很抵触。
裴糯被身后的动静吸引,看过去,看见二楼的一扇窗户开着,窗帘拉得很死。
“……”
她蹲下拿起水盆,表情隐匿在因力荡动的两侧长发中,抱着走向屋子,无辜的石头被她踢了一脚。